《燕巢堤》神婆那个乔

103、第 103 章

　　103

　　养心殿中白玉兰的花树仍旧高耸，闻香扑来的蝶子也未见少。

　　水兴侍立殿门槛内，面色因从红门中传出的良帝摔砸声响而紧张起来。

　　白玉寿木装饰的窗棂隔断里，良帝身型挺直在书案后，面色厉色怒中带出杀气。

　　白大伴蹲在地上收拾打碎的瓷片，洛延年与陈豹垂首立在案前。

　　‘贩卖军武，中饱私囊，胆大通贼......军中这些人是沆瀣一气了当朕瞎子耍么！’
　　良帝纷纷言语时手指下意识握住腰际佩坠，玉蝉的温润触感瞬间令心底怒火缓下去些，随着令人狂躁的温度下降，头脑中思绪也更清楚。

　　‘陶工参与了多少？’
　　此言问的对象并非主审洛延年，而是负责协理的陈豹。

　　‘回陛下，首尾尚算干净，并不曾有明路往来。’

　　洛延年像个木桩杵着，耳朵里一字不落的听，脑子里飞速的转。

　　陶氏本就是当初的天子扶持了用以对抗皇亲与皇后族中势力的剑。如今朝局稳定，良帝皇权稳固，这把用过的剑除了作为天子德行仁义，有善纳良弓的气度外便再无大用。

　　而为了让自己地位更稳，为了家族荣华不断，陶氏多年来广招门生，举荐属官，在朝中安插势力的行为也是在良帝所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宽容下，愈发的不知天高地厚恣意宗为。以至于到今时今日，他一家子于本朝已经成了尾大不掉的存在。

　　陈豹乃天子真正心腹，他参与此案协助自己，还有这会儿良帝的问话，洛延年心底那个揣度随之益发肯定起来。

　　对陶氏，陛下已经从以前的付之一叹，彻底演变到了欲除之而后快的心意。

　　此刻，儿子提醒的那句直臣也在老洛脑海辉映。天子面前取谏诤之道才是真的顺应君心。

　　‘启禀陛下，虽是没有直接证据，但玄甲军侯汪伺的儿夫与陶氏乃姻亲。还有水建营统领也为大将军旧部，以及私售废弃兵械的行商也需兵部下辖赦造司的手令才能做此买卖。这些关卡里都带着大将军的影子，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臣以为当将所有干系人下狱刑部，逐一严审，自然能翻出不为人知的真相，叫那些蒙蔽圣听的佞臣贼子无所遁形！’

　　素来以老实厚道形象示人的洛延年极少坦露如此严酷一面，尤其是他辞令冷峻的话锋中，暗藏了执着追究的还是大将军陶工。

　　莫说陈豹，就连良帝也不由换了审视看他。

　　‘兹事体大，牵连甚广，爱卿可知这一审涉军太多，怕是要出乱子啊。’

　　‘回陛下，欺上罔下，舔官尸禄，这种为臣的尤其是为重臣，贵臣的......所造乱子便是不足祸国，起码也是殃民之举。臣愿为诤臣，替陛下言其之罪，治其之罪。’

　　陈豹眼珠从洛延年坚定模样移到良帝眸中欣赏，心底应对当下也多了份坦然。

　　白大伴适时入内，热茶重新放下桌案时低声道了句柳侍君在外请见。

　　摆摆手，回了句让他候着后，良帝神色不知因何的转换几下后，手指仍旧摸在腰间玉蝉上，略略提了声量缓缓道：
　　‘你为洛妃父亲，这样...不怕旁人说爱卿为了儿子与大将军为难，说你针对他告刁状么？’

　　‘臣直言不讳，忠君之心为天地可表，天子可见，无惧人言！’

　　本是端起茶托的手又将其放回桌面，良帝笑着道：
　　‘很好，那就依卿所奏，将军中干系人等都抓了严审，陈豹仍就协理助你，稍后朕出旨意，你俩个先往刑部自己挑选办案官员，务必将这国之巨蛀给朕好好揪出来！’

　　红门外水刻中滴漏循序渐进，柳侍君立在旁边安静垂首看着白大伴将洛延年与陈豹送出来。

　　余光从两个笔直身影上挪回时，嘴盼浅笑也悄悄收起。

　　白大伴送人回来后便笑脸引着柳侍君入内。

　　一盘点心一碗药膳的茶徐徐落在良帝桌上。

　　‘夏日本不是用枸杞的时节，但瞧着新贡的品相实在太好，柳儿还是少少放了些在茶里，篦了籽只留味道，平肝养气最好，陛下尝尝。’

　　‘正是不错，朕今日是要平平肝火。’
　　良帝依言端起茶碗。

　　柳侍君面带微笑看着眼前人，满心期待赞赏落下。只是良帝入口后面上并无颜色，不说好也不说坏。

　　就在柳侍君有些失落情绪上来时，一句似是安抚的问话令他再次振作。

　　‘贵妃的事朕晓得了，委屈你了。’

　　良帝指的本是早起在洛棠那里听来的桃胶事，至于后来的打砸还未曾传到他耳里。

　　但柳侍君此刻前来实则是风清漪从洛棠那儿回去后，再一次表演没心没肺，告诉他洛妃说贵妃打砸御膳房的事闹的满宫皆知，说他自己稍后要往御前安抚。并且还出主意让风清漪借着谢恩名义可以先走一趟御前。

　　于是，没从借花献舞中吸取教训，柳侍君反又继续顺了洛棠与风清漪的心意，上演了他所谓的听风就是雨，先发制人的老一套。紧赶慢赶的拎着东西往良帝处来。

　　误会天子口中意思，柳侍君眼底随着安抚的话泛红起来：
　　‘一碗花胶也不算什么，不过就是口吃的，柳儿无所谓委屈，即便贵妃为此打砸了御膳房......’

　　在柳侍君可怜兮兮的欲言又止中，良帝眉眼瞪了瞪。

　　这一幕在柳侍君看来是为自己更感不平的表现，而良帝实际仅仅只是意外于贵妃又多了一桩的暴躁行动罢了。

　　‘陛下，为了您，柳儿再委屈也能忍的。’

　　眉心紧皱，良帝心底的不满柳侍君根本看不出。

　　他的这种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能承受自己不在意，可又确确实实在把所有负担与原罪都归咎在良帝身上，意思他遭受的一切不公都是良帝而起，无视就是良帝无义，内核意思不就想暗暗催使良帝出手摆平么。

　　对比早起洛棠立刻主动承担责任，想法解决矛盾为良帝分忧的举动，高低立判之下，男人心中对柳侍君做作的可怜相的厌恶顿时浓重起来。

　　满宫里，也就洛洛一个坦率的叫人心底生暖。

　　随之的刚刚洛延年直谏模样也同陶工做了对比，对其好感在良帝这里也是水涨船高。

　　其父其子，其兄其妹。

　　转动药茶碗盖，良帝笑容在面上缓缓荡漾。

　　‘你既是肯受委屈那便很好，宫中此刻正需安宁才是。’

　　柳侍君听着不算夸奖的指示，满脸平和的点头应承。虽心底不甚满意，但想到刚刚听到的洛延年的话，理解上便是前朝对陶氏要有动作，所以后宫需要暂时虚与委蛇。

　　天公仿佛因人心境而作美，万里云天气相干净。

　　离了养心殿的柳侍君在宫道上命轿撵转头往长定殿方向。

　　‘主子，您找洛妃？’

　　‘对，有些话我从御前听来，过去示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