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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她听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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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那是一位恪守礼节的骑士。陶初阳再一次深刻感受到这个事实。
先前骑士面带微笑的颔首同意了她提出的并肩而行的想法,现下却仍走在她身侧稍靠后的地方。她稍稍侧目就能看见卡提那手臂上泛着幽幽银光的臂甲。
她不用回头都能察觉到骑士正沉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那目光轻柔地落在她背上,像一根洁白的羽毛拂过,却又因其饱含着的沉重忠诚而恍如一座巨山压在她肩上。骑士不自觉地克制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仿佛她是瓷质神像,稍微磕碰就会留下罅隙似的。
“殿下。”
这声呼唤让陶初阳近乎反射性地战栗了一下,她意识到骑士正虔诚地瞻仰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她是应当被仰视的神迹。这种无意识散发的尊崇之情简直使她如芒在背。她说服自己,卡提那是因为圣女之称对她有了这多余的敬仰,而忽略了她本身只是个普通人,实在是担待不起骑士这混杂着宗教和封建双重意味的崇敬和仰慕。
“怎么了,卡提那。”
她主动忽略心中莫名升腾的微妙抵触感,平静地回应道。
陶初阳侧过头,看见阳光拂过骑士轻轻扬起的瑰色唇角。骑士面对她时总带着微微欣喜的动人微笑。只是长久地凝视这圣洁惑人微笑好像会刺伤她的眼睛,于是她把视线游移向到骑士身旁的空地上。
“我们到了,殿下。”
到哪里?魔塔还在数百步之外安静的伫立着。事实上,从他们开始向魔塔行走到现在,眼前魔塔的大小就没变过。他们离魔塔的距离似乎从未改变。而然面对这种堪比鬼打墙的异象,卡提那却面色不变,伴她前行了这么久,让她不禁以为这是魔塔结界自带的幻觉效果。
“恕我僭越,殿下,魔塔的传送并不稳定。”卡提那不知何时靠近了她身后,伸出右臂轻轻虚环住她的肩膀,好像怕她突然逃开,又不想伤害到她似的。在她问出“什么”之前,脚下坚实的土地忽然变得松软如沼泽,黑暗从脚尖爬上她的身体,窒息的感觉迫使她闭上了眼,风声骤起,无声的威压好像要撬开她的头盖骨,再钻进她的大脑。
睁开眼,她一边喘息一边观察着四周骤变的景色。眼前不在是咫尺天涯的魔塔,而是闪着幽暗火光的走廊。抬头间,她对上了骑士蔚蓝的眼睛。卡提那关切地望着她,薄唇上下开合。她耳边逐渐响起熟悉的声音。
“……殿下,刚刚的是阿刻戎阁下的传送,我们已经进入魔塔了。”
骑士向她汇报地图更新的情况。
魔塔该向教会好好学习下如何提升传送阵的使用体感。陶初阳平复着生理不适,教会的传送让她错判了传送魔法的平稳性。她还以为卡提那所谓的“不稳定”只是降落时会不太平稳。刚才突然的窒息感着实重击了她并不幼小的心灵。如果异世界有消费者保护协会这种东西,她一定会提出对魔塔传送业务的激烈投诉。
短暂恢复后,陶初阳观察着四周。她和卡提那正身处一道看不见尽头的幽密长廊中。这道狭长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没有发现卡提那口中那位发动传送魔法的阿刻戎的身影。也许是害怕顾客投诉使用体感差劲而刻意不露面吧。
陶初阳试探性地迈出脚步,如愿听到了鞋底和石质地板碰撞发出声响。她试探性向身旁的墙壁伸手,摸到了一手湿滑的阴冷。
“我们要去往何方呢,卡提那?”
陶初阳试图说个冷段子来打破这诡秘的氛围,以防下一秒会有一个怪物从黑暗中涌现,然后开启恐怖游戏中惊心动魄的追逐战桥段。
卡提那显然不理解海鸥和薯条的深刻羁绊。他的回答如他的利剑一般坚实:
“殿下,我们正要通过幽暗之径,前往魔塔藏书室,阿刻戎阁下会在出口处与我们汇合。”
幽暗之径,确实十分形象。这里的光线昏暗的像吸血鬼古堡。陶初阳心中魔塔之主的形象从长发公主变成了吸血鬼老头。
和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安静地同行未免有些尴尬。陶初阳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我有一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陶初阳觉得自己到达异世界后就退化成了好奇宝宝,出口的十句话里九句是疑问句,剩的下一句是和点头相伴的敷衍语气词。
“知无不言,殿下。”
“为何前代圣女的手记会保存在魔塔呢?我以为以教廷和圣女的密切联系,这样重要的资料应该保存在教廷中。”
“殿下,相信特蕾莎阁下已向您讲述过圣女巡礼仪式的由来,”卡提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最初,圣女召唤仪式由魔塔和教廷共同创立。虽然仪式在圣殿举行,但魔塔也是仪式的重要参与方。”
啊,原来魔塔也是强迫他人劳动的资?家的一员。陶初阳心中魔塔主的形象变成了衣冠楚楚却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商人。
“历代圣女骑士团中也包含魔塔方的人员。”卡提那尽职尽责地为她科普,“譬如阿刻戎阁下,便是此代圣骑士团中出自魔塔的骑士。而现任魔塔之主,曾是上任圣女的骑士团成员。”
原来法师也能入选骑士团,陶初阳对骑士团的印象从个个身高马壮、擅长正面突击的勇士变成了有远程有近攻的完整野队。
“这么说来,魔塔之主已经年逾五百了?”陶初阳有些好奇这是否属于异世界人的平均寿命。
“正是。魔法师会比常人更长寿,通常会有150余年的寿命。现任魔塔主埃迪劳斯已有523岁高龄,是记载以来最高寿的魔法师。”
已经超出了其余魔法师三倍多的岁月,且仍然在刷新着寿命极限。
“魔法师的寿命是和实力相关的吗?”陶初阳问。
“大体如此。”
“那现任魔塔主着实是天资异禀。”陶初阳漫无目的的继续着话题。这条走廊实在是长的有点过分,她感觉自己至少已经走了十几分钟,却还遥遥不见尽头。
“埃迪劳斯确实是举世闻名的魔法师,阿刻戎阁下便是师承他门下。”
原来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阿刻戎竟是魔塔百强青年。
陶初阳不动声色看了眼身后卡提那。骑士夸赞他人的语气和前进的脚步一样稳健,风轻云淡中流露出几分不自觉的自信。如果是在应酬场,有眼色的人就该假装自然地把话题引向卡提那,然后好好称赞他一番。然而她实在对这些虚情假意没有兴趣。
她只是发觉一向恭谨待人的卡提那,对名义上是他属下的骑士团人员阿刻戎都以“阁下”尊称,却始终直呼着魔塔之主埃迪劳斯的大名。
“卡提那,魔塔和圣殿的关系,是一开始就如此紧张吗?”
“殿下?”卡提那似乎并不理解她突然转变的话题。
“管理传送阵的那位道特司铎似乎很不赞同我们这次魔塔之行。我记得他说,现任的魔塔主对教会的态度是举世皆知的不友善。是因为此任魔塔主个人态度,才导致两百年来一直合作的教廷魔塔双方关系有所变化吗?”
以及,你似乎和魔塔主有什么私人恩怨。这句涉及同事隐私的话被陶初阳好好地咽进了肚子里。
“殿下的观察十分仔细,”比起回答她的问题,卡提那选择先赞美她并未超出常人多少的观察力,“魔塔及所属的魔法师团体并不信奉我教,且多次表示不会出席或参加任何祈祷仪式和庆祝日活动。但魔法师团体组织较为松散,魔法师群体平日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从未有过实质上反对或阻碍过圣殿活动的行为。沐浴我主仁爱之辉,初代主教阁下通达权变,愿与魔塔和平相处。历代魔塔主深明大义,也同意与圣殿携手,共同护佑尔达大陆安定和平。故虽然各自信仰有异,圣殿与魔塔却未有过明面上的大型冲突,如此相安无事持续了三千余年。”
在如此和平的世界观背景下,为了激起矛盾和冲突,必然会有一个搅乱和平的家伙闪亮登场。
走在长长的幽暗之径里,一片昏黑中,陶初阳听卡提那讲起了这位五百岁老人过去的故事。
那是在五百年前,本代魔塔主埃迪劳斯还没荣获“最古老头魔法师”的称号的日子。当时的埃迪劳斯还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少年天才,上至点火吹风的初级法术,下到空间传送、结界术一类的精细法阵,他都手到擒来。即便是召唤一场足以毁灭一个国家的大洪水这样堪称神迹的大范围法术,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多耗费几分钟时间的问题。
可惜的是,和埃迪劳斯的超绝天赋一同声名远扬的,是他孤僻避世的性格。屈指可数的几个与他见过面的大人物们,没有一个不同意这位年轻的天才是个把不想和人相处刻在脸上的人。
好在魔法师群体最不缺的就是社交障碍患者,阴郁的性格没有阻碍埃迪劳斯施展他的绝世才华。天赋异禀的他二十多岁就被内定为下一任魔塔之主,只等时任魔塔主一声咽气后走马上任,成为这座漆黑魔塔最年轻的主人。可惜上任塔主是个身体十分硬朗的老头,年余两百仍是精神矍铄,毫无将死之意,甚至总冒出些年轻人都少有的奇思妙想。时值第三代圣女召唤仪式,塔主大手一挥,将魔塔新一辈里最出类拔萃的埃迪劳斯同学指进了圣女巡游护卫队。
不知为何,埃迪劳斯竟然没有反对这莫名其妙的指派,也许他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发癫的上司,也许他实在是厌倦了魔塔逼仄的黑暗,想短暂地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总之,一向不喜外出的他居然接受了圣殿的邀请,来到了召唤仪式阵前,亲自咏诵了一段又长又拗口的咒言,而后光芒乍现,一位被所谓神明选中要拯救异世界的女孩来到了这片大地。像所有的故事开头那样,在孤傲少年遇见异世界圣女的那一天,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据教会官方记载,埃迪劳斯随行圣女巡游期间曾多次主动清剿了边境森林和北地的魔兽群,修复了多处紊乱的地脉,解决了困扰阿斯德平原百年之久的洪灾和地震,并在各个偏僻的小镇建设传送阵,便利商队往来……凡此种种的好事多举不胜举。
曾经全大陆公认的孤僻阴暗男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植树修路、见义勇为的五好青年,实在是让世人称奇。埃迪劳斯同学这堪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巨大改变成为了当时大陆居民茶余饭后的一大谈资。当时流传最广的传言说是因为圣女殿下的感化,才使得这个将要走上迷途的灵魂重归正道。
很难说这种指向意味过于强烈的舆论趋势是不是教会暗中操纵的结果。但令这传言更加坐实的传言是:巡游途中的某处歇脚处,偶然听到一位村民这样感叹时的埃迪劳斯没有说话,只是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旁的杯子饮了口水,而后静静地望向了几步外的小溪旁,正帮助农妇淘洗蔬果的前代圣女殿下。
然而,这样一个肉眼可见的风评愈来愈好的天才魔法师,却在上代圣女封印魔王结束而返回异界后,突然性格大变。
在教会为庆祝巡游结束而举行的欢庆日典礼上,为随行圣骑士专设的特等席上没有出现埃迪劳斯的身影。众目睽睽下,在欢庆乐曲的旋律愈加升高,即将达到最高调时,身着魔法师黑袍的埃迪劳斯出现在堆满珍馐美酒的神像前。正欢呼雀跃的人群以为这是事先准备好的余兴节目,欢声雷动中向他投以鲜花绿叶。埃迪劳斯却没把半分目光分向狂欢的人群,只是与神像下正在宣讲福音的教皇沉默对视。
有人似乎看见他对教皇说了些什么。鬓发花白的老教皇手上的经文“啪”的一声,骤然掉在地面。
而后,就在弦乐纷飞的庆典高潮中,最后到场的埃迪劳斯抬起手,招来了一场焚尽一切欢欣的大火。
为神明献上的桂冠和花环被烈炎烧燎至褪色蜷曲。火焰高窜,卷上纯白圣像的衣角,留下道道漆黑的灼痕。欢快的乐曲骤然停下了,人群中爆出一声惊叫。为庆祝而搭建的圣台燃起灼灼烈火,在众人惊愕地注视下,向一侧倾斜、再倾斜,而后轰然倒塌。修士们扑进熊熊烈火中,高声呼喊教皇的名号。盛放美酒的银杯被混乱的脚步碰倒,酒液倾洒而出,烈火顺其而上舔向四周的街道。人们抱头惊呼,四散而逃。
一天一夜后,火焰因一场细雨而消退。原本百年一遇的盛典成了一地灰黑的狼藉。始作俑者却像来时一样神秘的消失而去,只留下昏迷不醒的老教皇和惊慌失措的教会诸人。
数天后,在教会枢机团群情激愤,决定向魔塔讨个公道时,一封魔塔主亲笔修书的道歉信安安静静出现在圣殿的议会桌上。刚刚苏醒的老教皇在病床上把这封信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读了一遍又一遍,久久无言,终于长叹一声,把信投进了燃烧的圣火中,挥手驳回了枢机团提出种种制裁魔塔的决议。
除了几年后殡天的老教皇,没人知道那封信上写着什么。当枢机团还为究竟是否就此作罢而争论时,魔塔传来了易主的消息。新上任的魔塔之主,正是几天前放火烧山的埃迪劳斯。
这个消息使争执不休枢机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他们看向圣殿中闭眼祷告的老教皇,恍然到:那封所谓道歉信的字里行间恐怕写的不是道歉,而是隐晦的威胁二字。向一位有毁灭一个城邦能力的魔法师和他率领的魔塔宣战无疑是不理智的行为,于是教会高层默契地闭上了嘴,在静默中等待魔塔的下一步动作。
值得庆幸的是,新任魔塔主没有再对教会做出任何类似恐怖袭击的举动。那一天一夜的烈火好像烧尽了前代圣女为这个年轻天才戴上的面具。善意的伪装从他身上剥脱而下,化为人群逃窜踩出的斑驳脚印。他的光芒离去了,于是他又把自己的灵魂关进漆黑的高塔里。
默默松了一口气后,教会搬出了准备好的那套慈悲吾主的论调,向信徒们宣教神明将宽恕每一个灵魂的悲悯胸怀。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般,第二年的欢庆日活动举办的格外隆重而盛大。五彩斑斓的果实装点下,人们也像忘记了曾经的惊慌失措般尽情狂欢直到黎明。
接下来漫长的五百年,魔塔切断了和教会的一切联系,凡是受过教会圣水洗礼的修士,都无法踏足环绕魔塔的密林一步。偶有传闻,每年欢庆日的月夜,会有黑袍的魔法师游荡在大陆各个角落的遗迹。
凡人的寿命最长不过100年。五百年漫长的岁月里,多少人出生,多少人死去。曾经震撼大陆的一场大火随着那一代人沉眠而逐渐消散在人们记忆的长河,只留下教会记录上的几行字迹。魔塔沉默地伫立在密林深处,裹在静谧的黑雾中,好似从这一代人记忆开始就未曾改变过一样。
直到今天,一个异界的来客踏入这座高塔。
像走了五百年漫长的路,陶初阳终于看到了道路的尽头。卡提那的故事讲完了,她的脚步也随之停下。幽暗之径的尽头是一扇古旧的木制门扉。门是微阖的,她将手放在沉重的拉环上,感到一阵粗粝的冰凉。一声虚弱的吱呀声响起,她稍稍用力,推开了这扇不知闲置多少年的古门。
门的那一侧,有人等待许久。
跳动的火光中站着一个消瘦的黑影。绣着金文的黑袍帽檐下,五百年前故事的主角抬眼向她望来。
墨黑的额发下是一张白皙冷俊的脸。时光好似没有半分摧折这位天才的皮囊,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岁月留下的痕迹,好似一个内敛又稍带阴郁的俊秀青年。
只是从他铁锈般暗红的眼中,陶初阳看到了一座沉寂百年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