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性圣女》侧睡易腿麻

3、02 她最终接下

　　当你忽然得到的一份不寻常的力量，那必然也带来另一份不寻常的责任。
　　陶初阳被召唤到异世界的十分钟里，经历了10秒速通一门异世界语言、多次拒绝无果被一群黑衣人三叩九拜后，陶初阳被簇拥到背靠神像的雕花石椅上。偌大的教堂里，一个金发蓝眼身着银白铠甲的男人尊称她为圣女，另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比她更像圣女的修女像新手指引npc般给她颁布了主线任务，座下几十个黑袍人静默地注视着她，陶初阳感觉自己像撒上孜然的烤串，在众人希冀的殷切目光下备受煎熬。
　　她开始后悔昨晚看同人看到凌晨的自己。如果她像每天上床前自己想象的“今天早点睡”一般，早早入梦，一定能在第一个闹钟响起前自然醒，然后悠闲地等一部电梯，安安全全地乘上去高铁站的地铁，到了此时她应该已经在高铁的软座上编辑发给爸妈说几点能到家的短信了。她可能会听听歌，顺便写写刚动笔的论文。这是她暑假的第一天，终于辞别了实验室，她想奔向短暂的自由，而不是被迫戴上圣女的头衔，被困在一个奇怪的世界。
　　召唤她的教会主色调不是她认知里的纯白，这些信徒们的集体工作袍是浓重的黑色。这群人戴上帽子又封住天井，在黑暗中画下奇怪的法阵，怎么看都像某种召唤邪神的仪式。
　　对被莫名被拉来打工的陶初阳，这些所谓圣徒们也没展现半点神职人员的慈悲和宽和，反倒像是只会画大饼的无良老板，不是高呼“圣女殿下，请展现您的神迹！”，就是无视她回家的个人诉求，强制定下了讨伐魔王的超高业绩指标。
　　在她展现了自己都意想不到光污染特技后，这群家伙更是展现出一种诡异的兴奋，具体表现为停止了窃窃私语和发狂般的高亢赞美，都安静地注视着她。空旷高耸的教堂里，一群隐藏在黑斗篷里高高矮矮的人影沉默地注视着你。如果不是唐突穿越的震撼太大，陶初阳一定会感到背后发冷的恐惧。
　　不过现在比起震撼和恐惧，陶初阳更多地感到一种脱力感。她着实没想到自己随意一句都能造成言灵般的效果，尤其是自己再三重申没有那种力量后。这就像以能力不足再三拒绝了老板的任务，顺便推荐了一个可堪重任的人选后，却当着老板面在不经意间随手一挥，完成了这个任务的关键一步。现在老板不把这个重任托付给你又能托付给谁呢？给一边为你无意的表演诚心诚意鼓掌叫好的推荐人吗？
　　“我想回家。”陶初阳一字一句的用自己的母语说道。和刚刚一样神奇的光污染再次出现了。这次的光更加闪耀，霎时间笼罩了整座教堂，又是数十秒后光芒散去，陶初阳目之所及的每个人头上都漂浮起白色的菱形。
　　看来言灵的效果不是心想事成，她无比强烈的回家的愿望没有实现，反倒是实现了眼前这群忽然整齐划一跪下的黑袍人的愿望。
　　“感谢您的赐福。”男男女女的呼声整齐划一，在教堂的四壁中回荡。
　　一个高大又稍显佝偻的身影走出人群，一张苍老的手揭下他的黑色兜帽，露出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老人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眶里的眼睛却很亮，那双灰黑而明亮的眼睛看向她。老人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伐向她走来，她看见老人头上白色的冠冕和手中金黄的权柄。
　　老人经过侧身让开的修女和骑士，走到离她几步前，躬身奉上十字形的权杖。老人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加浑厚有力，他说：“罗德里格及教会枢机团恭迎您的莅临，圣女殿下，请您拯救我们的子民。”
　　她似乎应该伸手接过这根黄金的权柄，像是确认权力交接仪式上的一种必要行为。
　　但她没有伸手。
　　如果她接过权杖，眼前这位似乎是教皇的老人会强制认定她的圣女名号吗？然后她就会被迫背起行囊去动身封印魔王？她凭什么承担这份本不该由她承担的职责，就因为他们把她视为神赐的圣女？
　　被一群人当成神崇拜不算什么好事，从小长在红旗下的陶初阳深知这个道理。她没有普渡众生的博大胸怀，她遵纪守法，会在能力范围内帮助亲朋好友，更多的是出于她要遵守普世价值观的一种责任，而并非因为她发自内心怜悯所有不幸的生灵。
　　没有任何预兆强制把她拉到陌生的地方，丝毫不在意她的想法强加给她并不想要的力量，又因此要求她完成她不想完成的任务，她不是宽容的圣女，为什么要费心费力帮助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世界？她不想持有圣女的权力，正如她不想履行圣女的职责。
　　于是她再次重复了一边自己的诉求，用他们的语言，一字一顿，她说：
　　“我不是圣女，请让我回家。”
　　没有回答，所有人仍沉默地跪拜她，名为罗德里格的老人仍举着那晃眼的权杖。他们是真的听不见她的诉求，还是罹患选择性听力障碍？
　　陶初阳心中久违地升起怒火，她向冷硬的椅背靠去，不再看这些奇怪的异世界教会人员。她仰头看向天井划出的圆形天空，异世界的天空和她世界的别无二致，同样蔚蓝干净，只是没见到飞鸟翱翔。
　　过了多久呢？陶初阳余光里的老人动作未变。她没打算替这些行同拐卖贩子那般强制摇人的家伙着想，也没有替别人领导尴尬的毛病，更不担心这个头发胡须都苍白的老人跪坏身体。尊重总是相互的，她没有从这些神父修女上感到一丝出于理解的尊重，又为何要向他们展现尊重。
　　于是继续等待，等到陶初阳觉得仰头太久脖子发酸时，老人的身影动了。
　　“圣女殿下，您当然是我等唯一的圣女殿下。您的语言来自我等不可企及的天国，唯有您能涤净一切罪恶与污浊，也唯有您能拯救这片大地上的生灵。”
　　老人正直视她。陶初阳从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情感，虹膜中心的瞳孔是深不可测的黝黑。
　　“当您的光芒遍布尔达大陆，当您的赐福抹去神明遗弃的魔界，您便能回到您的天国。”
　　极尽崇敬，极尽赞誉，也许神职人员的人格模范都是上帝身边环绕的炽天使，力求以彩虹屁般炽热的赞美夸耀主的恩赐。
　　“你的意思是，只有封印了魔王，我才能回到我来的地方？”
　　陶初阳听到自己冷漠的语调，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她生气的征兆。她从不暴跳如雷，她越生气，越会用冷漠的眼神打量对方，越会说些自己都感到尖刻的语言。她心中冷笑，她正被人戴高帽，绕着弯强迫做事。
　　“历代圣女，皆是如此。”
　　老人闭目回答。
　　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接取主线任务，然后开始一场惊险刺激的冒险，以落地即得的强大实力和个人魅力收获一众跟随者，最终击败最终boss收获奖励，抵达happyend，这种无论是冒险类游戏还是异世界穿越小说都具备的正常流程，被陶初阳卡在了第一步。
　　面对扣掉了退出键且只有一个“接受”选项的选择面板，陶初阳拒绝选择。
　　小说也好，游戏也罢，至少都有自主选择玩与不玩的权力，但生活不一样，生活如同疾驰而来的货车，无论踩不踩刹车都难逃被撞的命运。
　　儿时被家长耳提面命，求学时被老师耳提面命，工作时被老板耳提面命。陶初阳受够了这诸多耳提面命，受够了被生活所迫。她想要的东西不多，只是自主选择的能力。所以她独自生活，所以她离群索居。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她至少能决定是马上还是几个小时后再清洗餐具，哪怕那时的油渍冷硬固结，至少选择的那一瞬，她能感到些许的自由。
　　如果面前只有一个选项，那她至少有不做选择的权力吧。
　　于是她沉默。
　　蒙图斯，音似拉丁语mundus，其意为“世界”。这所与世界同名的旷阔教堂里，她用沉默违抗这个世界的意志。与她对立的是异世界首屈一指的教会，其势力之盛，即便是帝国最负盛名的王子想要头戴王冠，也要获得枢机团的首肯才能名正言顺。
　　教皇与“圣女”缄默，众人也只能缄默。沉寂而无言的施压中，陶初阳抚过身下的石椅，是冷硬的。
　　众人沉默的时间总是漫长的。抵着手腕的脉搏数到500时，她开始感到僵持的无趣。教堂的穹顶看似洁白无暇，却也反射着权柄的金光。这根象征着权力之美的杖子，仍横亘在她脚边，像命运安排的绊脚石，像父母帮她写下的志愿书。
　　她想起父母，想起那趟已经赶不上的高铁的终点站，想起自己独生女的身份，想起再怎么逃都逃不过的亲缘的羁绊。
　　她要回家，她的愿望，她的责任，她应当回家。
　　她沉默着，附身触碰那金黄的权杖。双手握上的那一瞬，她感到这华美的权柄，也是冷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