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舟渡棠昭

1、Chapter1 我叫林昭。

　　林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温舒棠，是在一节普普通通的晚自习。

　　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划过，痒痒的。

　　她鬼使神差地在正解着的三角函数题旁边郑重其事地写下了“温舒棠”三个字，松松握着自动铅笔，盯着这三个字，温舒棠眉眼弯弯的画面仿佛就在自己面前。

　　林昭弯了弯唇角，低垂着眸子，不愿让任何人捕捉到她此刻的悸动。她恍恍惚惚地发愣，又回过神来，用橡皮擦掉了数学题旁格格不入的三个字。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林昭放下自动铅笔，抬头看向讲桌，温舒棠正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备课。

　　她戴着白色口罩，一双眼睛微微垂着，刚及锁骨的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双手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林昭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教辅资料投向温舒棠，温舒棠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望向乌泱泱低头写作业的学生。

　　林昭慌乱地拿起自动铅笔，装模作样地圈画着数据关键词，紧张地快要冒出汗来。手忙脚乱的动作弄出了些噪音，在安静的班级里格外清晰。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心不在焉地做着数学题，不敢再向讲台看去。

　　温舒棠向林昭的座位看去，停留几秒，又把心思放在了备课上，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

　　温舒棠是林昭的班主任兼历史老师，林昭是她的课代表。

　　高一开学前夕，穆芷晗给林昭发过学校公众号里找到的温舒棠的照片。

　　林昭放大图片看了看。照片里的温舒棠穿着白色的衬衣，留着空气刘海，双手背在身后，笑着露出几颗小白牙，背景是一中的图书馆。

　　温舒棠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乖乖的，像个高中生。

　　林昭当时就很是期待开学与新班主任的见面，然而开学第一天到了新班级后，看到温舒棠的林昭愣了愣。

　　温舒棠和照片里一点都不一样。她既没有高中生一样的空气刘海，也不会露齿笑，看起来凶巴巴的。

　　果然，不能对班主任抱有太大的期望，否则希望落空，是会很失望的。

　　林昭没来由得对温舒棠生出了几分畏怯。

　　班里有从前相熟的同学，经过了漫长的暑假，有很多话要说，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温舒棠扫了扫座无虚席的班级，拍了拍手，示意正在说话的同学安静下来，邀请新同学挨个儿到讲台做自我介绍。

　　又到了三年一度的自我介绍环节了。

　　林昭不太会说话。让她用文字介绍自己，她能口若悬河地说到天荒地老，可站在讲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她说：“大家好，我叫林昭，双木林，日召昭，喜欢听歌和看电视剧。”

　　应该就这些了。

　　林昭准备走下讲台，忽然想起什么，脚尖刚刚迈出一步又收了回来，稳稳地立在讲台上，隔着班里的五十多人看着站在班级最后方的温舒棠，一股脑儿地说道：“我很喜欢历史，初中我当了三年的历史课代表，希望未来三年我也能作为历史课代表，为班级服务。谢谢大家。”

　　她说罢，双腿颤抖着回到了座位上。落座的时候，下一位同学已经开始做自我介绍了，就好像，林昭从来没有上去过讲台。

　　林昭藏起内心的失落，右手撑着下巴，继续听着同学们的自我介绍。

　　一中的一贯风格是重视理科，当天竞选历史课代表的时候，只有林昭一个人起立。温舒棠把头发拨到耳后，看向林昭：“林昭对吧？”

　　林昭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对。”

　　她也没想到温舒棠居然这么快就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温舒棠并不多言，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完林昭的名字之后，就让林昭坐下了。她的语气毫无波澜，平静到林昭觉得她不大好相处。

　　*

　　穆芷晗是林昭进入高中以来的第一个朋友，林昭觉得，她和穆芷晗的关系好得不能再好。

　　开学的第一个月，林昭与穆芷晗几乎每分每秒都在一起。既是同桌，又是舍友，还是吃饭时的饭搭子，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么？

　　当班里的同学都跟同桌和舍友处于“非必要不说话”的状态时，林昭和穆芷晗已经从盛开的花聊到宇宙大爆炸了。甚至晚自习的时候，两人无意间四目相对，都能笑得喘不过气来。

　　林昭在和穆芷晗成为朋友之前，压根儿没奢望能在高中找一个这样灵魂契合的朋友。

　　她初中三年，也不是没有过要好的朋友。林昭想要紧紧抓住她的朋友，她的朋友——她最珍视的人，却像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地从指缝倾泻。最后林昭什么也没有抓住。除了市里最好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林昭几乎一无所有。

　　毕业后，大部分初中同学都会隔三差五地找初中同学聚一聚，林昭却只通过朋友圈了解初中同学的现状，和同学的聊天记录，也终止在中考出分的那天。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幸运的是，林昭在高中遇见了穆芷晗，她觉得再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美好了。

　　穆芷晗是一个很好的女孩，至少林昭这么觉得。她喜欢笑，看到好看的男生会激动地尖叫，很乐于帮助他人解决各方面的问题，会把自己的零食分享给好朋友，也会记录每天发生的事情给初中最好最好的朋友看。她善于交际，对待每一个人都很真诚，身上香香的，每天都披着齐肩发，柜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护肤品。

　　林昭每天都能看见，笑意盈盈的穆芷晗用卷发棒卷着自己的八字刘海，口若悬河地跟舍友们分享当天的所见所闻所感。

　　这样真性情的女孩，自然会有很多人喜欢。事实也是如此，和穆芷晗打过交道的人，压根儿没有不喜欢她的。

　　*

　　高中生活的第一个月转瞬即逝。

　　年级组织了一次数学周测，考试范围是集合和基本不等式。拿到考试题的林昭愣了愣，硬着头皮填满答题卡，出成绩的时候，林昭像初中一样又紧张又期待，但和初中不同的是，她考出了有史以来最差的分数，在班里属于中下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自从和穆芷晗做了同桌，林昭上课不是和穆芷晗聊各种八卦就是神游，笔记认认真真地记了，但知识一点也没记在脑子里。

　　林昭撇撇嘴，盯着试卷上一个接一个的大红叉发愣。她想过自己会考得很差，却没想到竟能考得这么差。

　　林昭好胜心强，初中三年几乎一直稳居班级前三，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只是初中的感情经历不算一帆风顺，所以刚开学的这一个月，林昭想要享受友谊带来的快乐，便顺理成章地将学习抛诸脑后了。但看到周测成绩，林昭委实开心不起来。

　　或许她是该调整一下学习状态了。

　　穆芷晗笑嘻嘻地凑到林昭跟前，好奇地问道：“林昭，你多少分？”

　　林昭无奈地指了指试卷上醒目的数字，欲哭无泪：“六十四。”这个分数就算满分是一百也绝对称不上好，更别提高中数学的满分是一百五十分了。

　　穆芷晗听完很是激动，林昭以为她的分数少说也得比她高上三十分，谁知穆芷晗竟直接将自己布满红叉的卷子送到林昭眼前，眉飞色舞地说道：“你们都没我厉害，我才四十一，大题总共就得了五分。”

　　林昭不理解她究竟在开心什么。

　　“你别不开心了，有我帮你垫底儿，你怕什么？”穆芷晗拍拍林昭的肩，很是义气地说道。

　　林昭黑漆漆的眸子转了转，露出些许认同之色，旋即又想到了什么，唉声叹气道：“可是温舒棠肯定会来找我的。”或许在温舒棠发心中，林昭已经被定义成差学生了。

　　穆芷晗满不在乎地说道：“找你找你呗，她又不会吃了你。”害怕林昭再继续这个话题，穆芷晗灵机一动，不留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今天中午吃什么？”

　　林昭果然没再继续谈论成绩，顺着穆芷晗的话说道：“不知道，一中的饭难吃死了，多吃一口都是煎熬。”她突发奇想道：“要不我们随机挑选一个人，看她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穆芷晗认同地点点头：“是个好主意。”

　　林昭正为午饭有了着落而心满意足，同寝室的赵苡涵却径直向她走来，满眼悲悯地看着林昭：“林昭，温舒棠找你。”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穆芷晗不为林昭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感到同情，反而好奇地问赵苡涵：“她怎么不先找我？明明问了一圈我才是最差的。”

　　赵苡涵一脸不以为意的表情：“我是班级倒一。”

　　“不信。”

　　“随你。”

　　穆芷晗不服：“你多少分？”

　　赵苡涵：“二十三。”

　　穆芷晗：？

　　她以为她已经够差了，没想到还有比她更差的。高中真是个神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