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重量》doris_lynn

1、第 1 章 琪

　　琪说爱黛，说得那样认真，可黛却觉得好笑。他怎么能说“爱”呢？虽然他是KEN的好友，而他们也认识了194天，但这些却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在电影院里，琪坐在黛的身边，不停地寻找话题，但她厌烦。
　　黛盯着手上小说那有着迷离画面的封面，听着他最终语无伦次地表白。屏幕的画面反射在黛的脸上。一幕幕、快速、眩目地投射。他依旧不知疲倦地说着，边说边擦拭着额上微微溢出的汗珠。
　　在这个开着恒温空调的空间里，情侣们甜蜜地看着那出肥皂剧般的文艺爱情片。看着他们脸上的幸福表情，黛开始憎恨他们。而黛身边的男人却正在对她说爱，说黛已淡漠了的“爱”。
　　琪说得口干舌燥，对黛的无动于衷，无措极了。而黛，却感到浑身发冷……

　　昨天，当KEN将电影票作为情人节礼物送给黛的时候，那种神秘的笑容在如今想来真是好笑。
　　内心极度的空虚让黛拿下了那张电影票，莫名的走进了这个本不属于她的空间。才坐下，琪就拿着一大束玫瑰出现在黛面前。那是一束带着莹莹露珠、绽放得极美的红玫瑰。红得眩目，甚至……很刺眼。看到黛盯着手上的玫瑰，琪才反应过来，把花递过来。
　　送……送给你的，节日快乐！
　　节日快乐？VALENTINE 从来都与她无关。黛似笑非笑的看着琪温文俊美的脸，没有伸手接那束玫瑰。
　　他伸出的手和手上的玫瑰停在半空中许久，最终尴尬的收回了手，突兀的拿着那束玫瑰坐在了黛的身旁。他那握着花的细长的手指应该很适合用来□□，但是与她无关。她的手不会接受它作为伴侣，所以她也不会接受他。
　　他一脸挫败的表情。也许他觉得相貌清秀却决不妖娆美丽的黛是不应该会拒绝英俊且事业有成的他的。即使对于感情他是腼腆的，黛也应该甜蜜而体贴的接过花，然后挽着他的手跟他约会。
　　男人不可一世的自负。黛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如果黛接受他，那么她便不再是她了。黛发过誓，再也不会被任何男人左右了。自从他离开后，黛就让所有男人消失在她的世界。除了黛那多情的弟弟KEN，公司里所有员工都必须是女性。
　　黛拒绝所有的邀约和鲜花，但她却又是做鲜花速递的。每天向外递送上百束鲜花的同时，也收到满桌的追求者送的鲜花。那些自以为能得到黛和她的公司的追求者的杰作。
　　黛知道公司里不少员工都在背地里议论她，对她作这样那样的评论。甚至某个好打报告的员工告诉黛，有人说黛变态，有心理疾病。黛不知道她告诉自己这些是为了什么。但无论是与评论者有仇、好心暗示她什么，或是为了引起在一旁的黛那受“压迫”的弟弟的赞同与注意，她都是失败的。因为黛根本就不会在乎别人的评价，而尽管风流却精明能干的KEN是不屑于这种爱打报告的女人的。当黛看向KEN表示由他这个总经理处理时，KEN对那女职员说你走吧，我们不需要干“语言快递”的员工。
　　黛从不否认自己有心理疾病，自从杰离开后，她就经常失眠、头痛、精神恍惚。可这样的话不应该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职员来说。尽管KEN总抱怨黛没人性把公司丢给他，自己则跑去度假，但KEN其实很爱也很在乎他这个姐姐。对黛所遭受的伤害与痛楚，KEN比谁都清楚。

　　那年黛18岁，正是最美好的花样年华。在一次朋友的生日舞会上，认识了朋友父亲的世交。一个叫杰的男人。那是她悲剧的开始。

　　黛有一个温馨的家庭。父亲永远都是那么沉默。他的爱是一杯香茗，要细细品味。母亲爱笑，总在黛和恺饥肠辘辘回到家的时候端上一碟精致的点心，然后看他们吃。这就是她要的幸福了。恺是这个家的骄傲。从小，他就是出色的。学业是顶好的，人也长得高大英挺。相比之下，黛就显得十分平庸了。黛对于学业不感兴趣，她觉得自己没这个天赋，而这个家，有恺这个才子就够了。于是她很安心地写她喜欢的小说，到各个地方画画。她习惯于这样平静安逸的生活，开明体贴的父母也从未干涉过她的决定。她是个忧郁的孩子，没有很要好的玩伴，偏又安静乖巧的让人心疼。他们希望她幸福。而黛一直也都觉得幸福。
　　然而，在黛的生命中，越美丽的仿佛却越是容易失去。当她捧着刚画完的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准备拿给父母看时，却有警员告诉她，她至爱的双亲死在了意外车祸中。画板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却比不上黛心中的撞击。黛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她的天塌了。

　　黛变了。十几年的乖巧与平静在这一刻崩溃。虽然父母留下了这栋房子和一笔为数不小的保险赔偿金，但面对没有依靠的孤独生活和坐吃山空的残酷现实，黛必须学会担待，学会接受陌生的生活。艰难的生活让人抬不起头，让人遗忘还有骄傲与自尊。黛的生活不再是做那些她喜欢的事，取而代之的是洗衣煮饭，料理家务。这一切，恺沉默以对。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而黛对他也只淡淡地嘱咐了一句好好读书，无它了。
　　黛的脾气变得阴晴不定。常常是洗衣洗到一半便停下发呆，随后丢下一切，尖叫着冲回房间。看着自己如今干裂起皱的双手，黛甚至可以想到几十年后自己满面皱纹的可怖样子。黛把头埋进臂膀，默默流泪。为什么她的生活会变这样？面对这个毫无生气的房间，黛惶恐不已。难道她就要这么老去？她好不甘心。这样的生活她承受不来。隐藏于心底的那份怨恨与委屈此刻溢满了她的心。

　　朋友邀请黛参加生日宴会，她原打算回绝，可一想到回去要面对满屋的家务，在灰尘中苍老，黛浑身发抖。宴会会是盛大的，美好的，黛最终选择幻想自己成为灰姑娘去参加宴会。哪怕在午夜12点的时候她又会被打回原形，重新过回那暗无天日的生活。黛忍住了涌上的酸辛，走向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地方。
　　宴会上，黛一直默不做声。当她跨进这座宫殿般的别墅，自卑与嫉妒占据了整颗心。望着满屋身着华服的名媛淑女，身穿借来的蕾丝花边连衣裙的黛落寞地走到角落，奢侈地喝久违的鲜榨橙汁。一小口，一小口。黛在这幸福甜蜜的味道中沉溺，母亲以前总会榨她爱喝的橙汁。不知觉中，黛已满面泪痕。转身拭干泪，黛决定向朋友告别，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世界。才回过头，一个身着华丽燕尾服、充满成熟魅力的英俊男子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
　　可以请你跳只舞吗？男子依旧微笑，缓缓伸出手。
　　黛惊呆了。她觉得自己真的成为了灰姑娘。那些名媛淑女隐忍着嫉妒与不满瞪着她。她迷惑地伸出手，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自己的。瞬时，黛幸福的快要晕眩了。如果这是梦，她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会醒。在华尔兹的旋律中旋转，旋转，黛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当时黛对自己说，黛，没有什么会比这更令人感到幸福了。宴会结束后，她没有回家。不久，她就跟了这个比自己大了足足一轮的男人杰。
　　杰给了黛精致豪华的别墅，满屋子的名贵衣服，配了司机供她使用，并送KEN去英国一流的学校留学。然杰拿走了黛的童贞，更拿走了黛的心。黛每天所做的就是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然后抱着他送的博美犬等他来。他有家庭，黛知道。黛从没跟他闹过，只要杰留在自己身边，她不介意当情人。杰的妻子最终还是发现了丈夫的不忠，并把它归过于黛，到黛住的别墅大闹了一番。杰曾说过他不会走，但他终于还是离开了黛，在他们认识的第154天。尽管黛苦苦哀求他留下。走时，他给黛留下了房子和6位数的分手费，是他太太的意思。他很有钱，只是钱是她太太的，所以他决不可能留在黛的身边。

　　黛哭了很长一段时间，冰封了那颗等爱的心。远在英国的恺得到消息赶了回来时，发现单纯随和的姐姐已然变成了另一个人。而他，也由恺变成了KEN。
　　KEN劝了黛一阵子，就回英国继续学业了。黛一下子便又成了形单影只的女子，一切全都没了依靠。不想再用杰的钱，可也没有谋生的能力。
　　正逢情人节，黛便拿了很多花去大街上买。当她堆着笑容将花一枝枝卖掉的时候，心里却诅咒那些甜蜜的恋人得不到好结果。她感到报复的快感。她恣意的大笑，心里却只有滴血的声音。
　　她的最后一支花卖给了杰太太。那个因不放心丈夫而派人监视她的女人知道她在卖花，便强挽着杰出现在她的面前，让杰给她买花。黛冷冷将花递给杰，哀怨地祝他幸福。杰转过头避开黛的目光，然后被他太太无比得意的带走了。

　　为此，黛名正言顺接受了那笔分手费。22岁时，黛用那笔带走她青春和情感的分手费开了一家速递公司。留学回来的KEN知道了黛的决定，虽然无法理解，但也没有反对。KEN知道自己欠黛很多。当初黛跟杰时，KEN虽知道不合适，但在留学的诱惑下，他最终让步了。黛和杰分手后，他也没为黛而留下。他和黛的血液里都有着“自私”。所以他选择让步，而黛选择让杰成为惟一的爱与恨。只是他没想到这一让步竟改变了黛的一生。作为赎罪，在黛出国散心时，KEN接下了他并不感兴趣的速递公司，最终成为公司的实际负责人。

　　面对拒绝爱情的黛，KEN心存愧疚，一次次安排约会，希望黛后半生有所依托。黛虽拒绝与男性接触，但KEN毕竟是至亲，她不希望KEN内疚，所以没有抗拒。而面对那些不知内情的追求者，黛一律冷处理。哪怕这次的对象是KEN留学时的好友。

　　琪是先前KEN作为死党介绍给黛的。黛觉得他还不至于让人讨厌。但要追求她，免谈。自然，他的下场与其他追求者无异。
　　黛已没有心思去风花雪月了，她的心早被掏空了，被杰。这么多年过去，黛成熟不少，身边逢场作戏之事也见怪不怪了。
　　杰当初如何负她已不再重要，但黛宁愿作茧自缚，让自己活在痛苦的回忆中。她要自己永远记得那个伤疤。

　　看完电影回到家，独自坐在沙发上。黛想如果那个男人现在想回自己身边，她一定要他跪下来求她，就像当初她求他留下时那样，她要他知道失去的痛苦。想到他会痛苦，想到过去他的残忍，黛放声大笑，笑得抽搐，笑得模糊了双眼……
　　可不会有那么一天了，他不会回来，永远……不会。
　　她寄匿名信给杰；故意开车撞坏他最喜欢的跑车；一度让人天天送黑玫瑰给他。这些事都没有人了解，但黛很清楚杰知道。她决不容许这个人忘记她，她要他用一生去弥补他的过。黛忽然发现那么多年，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就是对杰的怨。而杰终会先她而去，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酒醉的黛哭着，笑着。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用酒精麻痹自己。
　　她缓缓拿起装安眠药的瓶子，打开。一颗颗白色药丸散在桌上。她抓起一把药丸放进嘴里，然后酒慢慢淌入口中。灼热的快感。
　　我的身体不属于我，我的灵魂……也不属于我。那么，什么是我的呢？黛闭上眼慢慢睡去，眼角划过一滴泪。

　　“对街那个女老板死了哎，安眠药吃太多了，又喝酒。”
　　“她啊，好像有神经病的呀。死了到也清净，没痛苦了。”
　　两个主妇若有所思的摇摇头，走了开去。

　　街上，一地昨夜残败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