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雾空寒》沨

1、暖香 寒慕声已经

　　寒声城主寒慕声与潜龙渊主人龙厌云比武决高下的前一日是大寒。
　　大寒当日落了场大雪，纷纷扬扬。
　　七雾托着温了酒的羊脂套杯走在中门廊内，看廊外雪片狂舞。
　　寒声城内种了千余株梅树，俱是一色儿牙白，还带着极淡的清香，在混沌中点出片片柔光。北风吹乱栖凤楼上烟堆似的霁青纱帷，和着角铁混响，本就寂静的城中便显得愈发凄清。
　　有些冷，七雾裹紧身上的狐裘。那是冰十三离城时落下的。不然以他这种低等仆役的身份，恐怕这辈子连狐狸毛都沾不上半根。
　　雪、冰、风、霜、雾，是寒声城城主寒慕声府中五类仆役各自的组别。寒慕声显然无心替这些卖身奴们挨个想出贴切的名号，于是便让总管在分配完司职后按入府顺序在字辈前后添上数字草草了事。
　　七雾是最低等的扫除仆役，虽然入府的日头尚算靠前，可地位却远比不上贴身服侍城主与“梅字主人”的雪字辈十三。
　　提到“梅字主人”，并不是有所特指，而是专门为城主侍寝的十四位美人的总称。世人皆知寒声城主性娱男色，这十四位美人无一例外俱是男子。分居于寒声城内十四处精致的别院中，而最受寒苍暮宠爱的梅六，冬日间则留在这城主府中深处的水阁里。
　　暖香阁，也就是七雾此行的目的地。
　　出了中门廊，雪依旧落得大，积在地面的却反而少了很多，七雾只在普通薄履内垫了两层旧布，慢慢便觉查出有热气儿从地面钻入了脚心。这附近正埋着一片地下的温泉，所以每到冬日，他便很是期待能够负责扫除暖香阁外的积雪。
　　从前院一直走到这里，七雾只遇见了几个护院。其余人大部分都已经被城主遣散出城去了别处，几个重要的仆役和公子分散去转移寒声城存在各处钱庄中的财产。虽然与潜龙渊主人龙厌云的比试是拿了整座寒声城作为赌注，不过就算是不慎输了比试，寒慕声也只打算交出一座空壳的城池。
　　在经冬不凋的竹林里拐了七八个弯，又过了几重月门与影壁——这些都是依照梅六公子的喜静的脾性后来加设的，七雾端着套杯走下几个石阶，出了最后一小片竹林，眼前就豁然开朗。
　　鹅毛般的雪片落到半空便化为了氤氲雾水，竹林正中是个向下凹陷、足十余丈见方的深潭。潭水泛着碧澄，水中央树一块尚未剖凿完全的硕大玉料，粗糙表层剥落的地方透出幽幽翠色，竟是天然“暖香”二字。
　　七雾远远地便将破鞋脱下，赤脚走上潭边铺设的雨花石小径。
　　地是暖和的，脚心的感觉甚至比穿了鞋子还要舒服。就在快到潭边的时候，七雾停步放下套杯，摸索着找出暗藏在右手边树上的金铃，轻轻摇晃。
　　“端过来。”
　　回答他的男声浑厚低沉，那便是只听得一次便叫人永生难忘的寒声城主寒慕声的声音。
　　得了城主令，七雾端着东西又走了几步，在前面一座假山边再次驻步，脱下包括亵衣在内的所有衣物藏入山体内的暗格里，接着又取出一套极薄的月白绸衣换上。
　　府中诸人，一旦接近暖香潭，都免不了换成这种打扮，倒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而是暖香潭本就是温泉，若穿寒服接近，恐怕难有人能承受那种温度。
　　换好衣服，又就着边上的一眼副泉仔细净了手脚，七雾这才又端着东西走到潭边，没有城主吩咐他虽不敢贸然抬头，余光里却依旧可见一抹人影迅速穿好衣物离开了暖香潭。
　　“梅六公子不需要你伺候，把酒端过来。”
　　城主的声音依旧是从潭中发出的，七雾恭顺地端着套杯走下暖香潭，高热的潭水一下子涌向脚踝，冷热来不及适应产生出剧烈的灼痛，七雾趔龃了一下稳住身子，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暖香潭外围是一圈岩石垒起来的浅水，最深地方也不过没了肩颈，在习惯了潭水一寸一寸侵蚀到膝部后，七雾看清楚不远的地方有个人影倚着块岩石坐在水中。
　　“城主大人，您的酒。”
　　寒慕声坐在浅水中，周围氤氲浓郁，他只能看见那个端酒的仆役单膝跪在他面前，暖香潭水濡湿了月白衣衫透出浅浅肤色，低垂的头披散的长发有几缕浸润在水中。
　　“你是谁？雪组里没你这号人。”
　　虽然一眼就觉出了异样，但寒慕声并不紧张，因为面前的这个人不仅没有半点杀气，就连习武之人最基本的内息都感觉不到。
　　贴身服侍寒慕声的都是雪字辈的仆人，而像七雾这样的奴仆，其实只能负责府内的清扫而已。
　　“回禀城主……小人七雾，因为雪十三前日离了城，所以管事让小人暂时侍奉城主大人。”
　　七雾依旧没有抬头，却感觉得到寒慕声那双锐利的鹰眼正凝视着自己。这双眼睛，七雾仅在入府的头天夜里见过一次，但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你怎么还没有出城？”
　　寒慕声显然对七雾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不过看着眼前这个态度恭顺的奴役，由水、丝绸与长发所构成的旖旎景象却让他突然有了些兴趣。
　　“抬头。”
　　接过酒盏，寒慕声说着就去捻七雾的下颌，却被对方反射地躲开，而下个瞬间，寒慕声一记耳光便脆响在了七雾的脸颊上。
　　“躲什么。”
　　耳光虽然响亮，真正落下的力道却并不大，而寒慕声的声音也是波澜不兴，就好像刚才仅是在惩罚一个做错事的仆役。
　　“过来。”
　　他再次下令。
　　七雾将托着的套杯放到一边的岩石上。依旧低头靠到寒慕声身边。寒慕声再次伸手抬起他的脸，然后便颇有些惊讶的笑了声：
　　“没想到扫地的还有你这种美人。”
　　七雾回了城主一个笑，极淡极淡，就像多年之前他刚入府的那个夜晚。
　　自己并不是卖身进入这座城主府为奴的，多年前，在七雾还不叫作七雾的时候。
　　只是寒慕声已经不记得，而七雾宁愿他不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