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变》Nornor

53、第 53 章

　　江艺艺是被门外乒铃乓啷的声音给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沉重的眼皮勉强睁开一条线，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模糊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江艺艺摸过床头柜上的闹钟，才五点不到。

　　“……”

　　江艺艺躺倒在床上，抓过被子盖过头顶，重新闭上眼睛。

　　门外的动静却越来越响。

　　江艺艺彻底睡不着，猛地掀开被子，气势汹汹地踩上家居鞋，一把拉开门。

　　江修一手拿着刀，一手提着鱼，从厨房门口望过来。

　　江艺艺对上自己爸爸那一双无辜的眼，满身的气势顿时消散，她有气无力地往门框上一靠：“爸，你大早上的干什么啊？”

　　江修保持着抓鱼拿刀的姿势：“……做饭？”

　　“现在才几点啊？”江艺艺无奈说道，“您今天怎么回事，平常不都是六点半才起的吗？”

　　“那个……”江修也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女儿的好梦，一时之间也有些羞愧，“爸今天有点睡不着……”

　　江艺艺凉凉瞥他：“您睡不着就来吵我？”

　　江修轻轻皱眉，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没吵你啊……”

　　江艺艺瞪着他。

　　“……”

　　好吧，看来是他做饭的动静吵到她了……

　　江修认真反思后对女儿讨好地笑了笑：“那你继续睡，我小点声……”

　　“我已经睡不着了！”江艺艺打算索性起来看看书，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看了一眼江修，突然福至心灵，“今天开窑？”

　　江修点头。

　　江艺艺理解了。

　　在她看来，江修就是个建盏狂魔，如果好好地又做出什么反常的事来，不用想，肯定是和建盏有关。

　　江艺艺腹诽，也不知道老妈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但是，江艺艺放下杯子：“以前开窑的时候也没见您睡不着觉啊？”

　　江修轻轻摇了摇头：“不一样。”

　　江艺艺奇怪：“什么不一样？”

　　江修看了眼窗外，外面还是一片漆黑，但天边渐渐地浮现一线白。

　　江修脸上轻松的表情散去，眉眼间严肃认真。

　　“我有一种预感，今天不一样。”

　　——

　　早上七点，棠园。

　　郁蘩轻手轻脚地拿起盛迟揽在她腰际的手，刚转了个身，就被身后的人重新给揽了回去。

　　盛迟的手掌紧紧扣着她的腰，温热呼吸拂在她的耳边：“去哪？”

　　盛迟嗓音沙哑慵懒，和呼吸一起落入她的耳中，让她忍不住脸热。

　　郁蘩：“起来做饭……”

　　“才七点。”盛迟回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又重新闭上眼，埋进郁蘩的肩窝，“今天是周末，再多睡一会儿。”

　　郁蘩心上有些犹豫：“今天要开窑……”

　　“我知道，上午十点，我送你过去。”盛迟将她又揽紧了几分，“再陪我睡一会儿。”

　　昨天晚上盛迟应酬到很晚才回来，当时她半睡半醒间看了眼时间，是晚上两点。

　　郁蘩想到这，心里一时有些心疼，也没再坚持要起来，她乖乖地待在他怀里，不再动弹。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窗外日光和暖，是难得的好天气。

　　郁蘩刚从床上坐起来，就被盛迟拉进了怀里。

　　盛迟眼睛都没有睁开，就向她讨吻：“早安吻。”

　　郁蘩：“……我还没刷牙……”

　　盛迟：“我不介意。”

　　郁蘩：“我介意。”

　　盛迟不依不饶，大有她不给个早安吻就不放人的架势，郁蘩最终败下阵来，在他的脸颊上蜻蜓点水的一触即离。

　　盛迟眉眼染笑，终于放她起床。

　　半挂在她身上闹着进了洗漱间，两个人站在一起刷牙。

　　洗漱完，盛迟忽然将她抱起来坐在洗手台上。

　　郁蘩眨了眨眼睛。

　　盛迟眉眼清隽矜贵，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笑意如星光：“轮到我给盛太太一个早安吻了。”

　　郁蘩：“……”

　　还没有反应过来，盛迟就俯身吻了下来。

　　他们的唇齿间都是相同的薄荷牙膏的味道，干净清冽，郁蘩只是一秒怔愣，就熟悉得回应他。

　　郁蘩伸出手，手掌触到他的发。明明看上去眉眼清冷的一个人，头发却十分柔软。

　　自从在建窑厂两人彻底说开之后，盛迟就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时不时地就向她讨吻，有时候出其不意，总是让她措手不及。

　　上一回，他们坐着客厅的绒毯上在拼图，盛迟就突然朝她吻过来。

　　她终于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

　　当时，满地日光如金，男人沐浴在日光之下，眉眼清冷矜贵，一双如黑曜石般的漆黑眼眸里流转着温柔的碎光。

　　他说：“一朝得偿所愿，情难自已。”

　　嗓音低沉悦耳，沙哑性感。

　　于是，她自己变成了满脸通红的那个。

　　等到两人终于收拾好走下楼，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餐桌上摆放好了早餐，郁蘩脸上露出诧异，盛迟解释道：“怕你来不及，我刚才让周允送过来的。”

　　郁蘩更加诧异：“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盛迟牵着她落座：“你换衣服的时候。”

　　“……”

　　这样有条不紊的安排，盛迟一开始的纠缠倒像是一场预谋。

　　郁蘩看着他：“如果我们来不及，也是盛先生的错。”

　　盛迟浅笑从容：“盛太太说的对。”

　　这段时日彼此愈加亲密，郁蘩发现自己似乎也越来越能看懂盛迟，就像现在，一看盛迟这模样，郁蘩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并不会改。”

　　盛迟唇角弧度上扬，理直气壮承认：“嗯，不改。”

　　被盛迟这样斜挥打诨，郁蘩因为今天开窑从早上起就莫名生出的几分紧张也不知不觉地散去了。

　　吃完早餐，盛迟开车，郁蘩坐在副驾驶，两人这才前往卉山郁氏建窑厂。

　　越接近卉山，郁蘩好不容易消散的紧张又重新在心底浮了上来。

　　温热的掌心覆过来，盛迟握住了她的手。

　　盛迟目视前方，似真似假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我对盛太太的影响力只能维持一个小时。”

　　郁蘩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她侧首看向他：“你看出来了？”

　　所以，早上盛迟是故意的？

　　盛迟轻轻颔首：“很少看到你像今天这样忐忑不安。”

　　郁蘩也是第一回这样紧张不安，虽说以前开窑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情绪，但都没有这一回强烈。

　　郁蘩收回视线，似回答盛迟，又似自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格外的不安……”

　　这次烧窑遭逢极端天气，窑身被雨淋湿，加速冷却，窑内变化难以测知，突如其来的变量让她措手不及，她惴惴不安，连最后的结果也不敢轻易去猜测。

　　等到盛迟和郁蘩到达卉山郁氏建窑厂，江修和一众工匠都已经在郁氏窑前等着了。

　　车停下，郁蘩看到众人，心底的紧张不由得又浓重了几分。

　　郁蘩走下车。

　　盛迟牵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过去。

　　打碎封土，搬开石砖。

　　一匣匣的匣钵渐次从一个个的窑室里捧出来。

　　匣钵里，一只只建盏或盏壁破裂，或斑纹杂乱，没有一只是好的。

　　这已经是第五个窑室了。

　　江修的心一沉再沉，他放下最后一只建盏，回头看郁蘩，郁蘩也是一言不发。

　　看来那次雨水淋湿了窑身，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第六个窑室的匣钵被一匣匣地捧出。

　　日光晴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最后捧出的匣钵里的一只建盏吸引。

　　通体黑沉的建盏壁上，耀斑错落，斑核周围银蓝色的光晕环绕，日光倾洒之下，光晕七彩变幻，如漫天星空倾泻在一只小小的建盏之中，繁星点点，端状奇幻，妖异瑰丽。

　　江修脸上难掩激动，几乎是颤着手把这只建盏捧到郁蘩的面前：“小姐，是曜变盏，是真的曜变盏！”

　　郁蘩热泪盈眶。

　　整整一窑的建盏都烧坏了，唯独烧制出了一只真正的曜变盏。

　　建窑构造特殊，每一个窑室的温度都不同，她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却成就了曜变盏所需的极致的温度和湿度，于是，在满窑破碎之中，诞生出了一只曜变盏。

　　盛迟走近一步，伸出手拥住她，给予她支撑，他嗓音低沉悦耳，语带笑意：“恭喜你，郁馆长。”

　　郁蘩仰起脸，对上他的眼，她心潮起伏，转身抱住盛迟。

　　“我成功了！”郁蘩又哭又笑，“盛迟，我做到了！”

　　盛迟回抱住她，他眉眼温柔：“是的，你成功了。”

　　那些宵衣旰食的日子，那些夜翻古籍的日子，那些一遍遍试错，又一遍遍重来的日子，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奖赏。

　　上天给了她，给了郁氏建盏最好的一个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