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均旧闻》临叶沉沙

27、玉衡之七

　　第七章

　　永泰坊那是什么地方？

　　青楼妓馆林立之所，三教九流汇集之地。

　　李团团一个待字闺中的尚书之女，裴襄哪有那个胆子带她去？

　　可李团团是谁，是个深谙撒娇之道的神都第一美女。她一双如远山含翠的长眉微微蹙起，在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疙瘩，眼尾低垂，长睫盖住了眸中的泪光，让裴襄——以及在场所有的男生心头一跳，当下就想跳起来各自甩自己一个大逼斗——

　　敢惹佳人落泪，还他妈是不是男人！

　　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

　　今有物虚社乔装上青楼。

　　拒绝是没法拒绝的，这辈子都拒绝不动了，于是只能把事情安排得妥帖周全。

　　几人连夜在裴襄宿舍召开会议，由于有了很多次将李团团从尚书府“接”出来的经验，大家对于护送她去永泰坊一事，很快就拟定了章程。

　　李团团众星拱月，诗社几人各司其职，必须得保护她齐齐整整进去，又全须全尾出来。

　　但未免出现像第一次接李团团去撸串一样的特殊情况，裴襄觉得，他们应该事先去踩一下点为妙。

　　于是几人决定提前几日，先去永泰坊探路。

　　其实几个少年都是大家出身，家教甚严，皆是从未踏足过永泰坊这种地方。

　　她来神都前，她的阿娘亲传了一些女扮男装的小技巧，其中就有一条：青楼对捂马甲的利弊分析。

　　青楼女子迎来送往多了，眼光毒辣，若是男装功力不深，很容易被她们的火眼金睛看穿。

　　但正是因此，你能瞒住她们，便差不多可以瞒住全部世人。

　　裴襄想到了，阿耶和阿娘给她安排的翠微楼。

　　那是永泰坊一家有名的胡女楼，和阿娘有些渊源，父母将它选作裴襄逃离神都的底牌，想必已经有所安排。

　　她提议：“我们去翠微楼看看。”

　　翠微楼在永泰坊已经伫立了三十多年，是有名的胡姬楼，歌舞乃是一绝。纵使是从未踏足过烟花之地的国子监生也都有所耳闻。

　　大家自然对裴襄的提议毫无疑义。

　　几日后休沐，他们便换上了便装，一起去了永泰坊。

　　永泰坊的氛围，果真和正平坊截然不同。灯红酒绿、轻歌曼舞、少年们一头扎进这声色场，如临天上人间。

　　几人长得出众，没走几步便被花娘们团团围住，芬芳的绢帕不要钱似的往他们脸上甩。

　　“小郎君们是第一次来吧？”有花娘娇笑。

　　少年们实在过于青涩，花娘们有心调戏，几人招架不住，差点落荒而逃。

　　更有眼尖的花娘认出裴襄来：“这不是裴郎？”

　　杨樗浑身一凛，伸手捂住裴襄的面孔，拖着她像是被鬼追似的突刺——几人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裴襄被认出来，那距离他这个殿下被扒皮，还远吗？

　　裴襄被杨樗拽着一路飞奔，好不容易才喘口气，把杨樗糊在她俊美面容上的大手薅下来：“你知道翠微楼怎么走吗？”

　　杨樗一脸懵逼。

　　裴襄从袖中掏出一卷小地图——这是离开河东前阿娘亲手交给她的，名曰“寻芳”，里头不仅标注了翠微楼的位置，更是详细写了永泰坊其他几个有名的花楼。

　　她展开来，杨樗凑过头一看，不由赞叹：“在此方寸之间作画，还能标注此般详细的舆图，果真不是凡品。裴襄，你从何处得来的？”

　　裴襄：“我阿娘所作。”

　　杨樗：“你阿娘？”

　　河东裴氏果真藏龙卧虎，旁支庶子的阿娘竟有如此画工？！

　　裴襄自豪不已：“我阿娘的画技那可真是冠绝古今！她不仅会作舆图，最拿手的，是工笔仕女！”还是没穿衣服的那种。

　　杨樗：“果真！你阿娘竟然是此等世外高人！”

　　裴襄一脸的高深莫测。

　　她在地图上找到了翠微楼的位置，领着杨樗等人去了。

　　翠微楼到底是永泰坊有名的花楼，里头的娘子们要比那些小花楼的矜持多了，几人走到门前，雕花大门半敞，歌舞乐声从堂内传出，可从外往里头看去，只能看见迷蒙的帷幔轻轻荡漾，人影被烛光拉长，就像是凡人不能登临的仙境，徒留幻想。

　　门口站着四五个高大虬须长髯的胡人，面目威严，仿若金刚。猿臂伸展，蒲扇似的大手便拦住了众人：“诸位可有请帖？”

　　翠微楼如今采用会员制，可不是谁都能进这人间蓬莱的门的。

　　几个愣头青哪里想的到逛花楼还有这般规矩？

　　大家面面相觑。

　　裴襄沉吟了一下，率先上前，压低了声音道：“那个……时不可兮骤得？”

　　看门的胡人瞪大了一双虎目看向她：“啥？”

　　诶？不是这句暗语吗？

　　可是阿娘也没教过她别的暗语了呀！

　　她看了身后那些同窗，又凑近那个胡人：“我认识佩姬……”

　　那人一把推开裴襄，瞧瞧那几个臭小子的穷酸样，还敢来逛他们翠微楼？

　　“什么佩姬不佩姬！我们这儿可没有佩姬！若无请帖，请尊驾离开！”

　　裴襄被他推了一个趔趄，差点掉下台阶摔个屁股墩。她不敢相信地看向翠微楼：不是说，只要她来了，就会有人引她进去的么？

　　杨樗赶忙扶起她，裴襄退后了两步，心里一阵后怕，得亏她今天来确认了一下，万一将来东窗事发的时候，她千辛万苦跑来这里，反被拒之门外，到时候该如何是好！

　　裴襄觉得自己必须未雨绸缪，得赶快回国子监写信回河东，质问她那不靠谱的爹娘。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就走的时候，翠微楼的阳台上忽然响起了一道清亮的女声：“裴郎！”

　　裴襄以为是哪个暗恋她的花娘将她认出来了，连忙捂脸，想要溜之大吉，又听见那女子隔着栏杆高声叱骂守门的胡人。

　　她说的鄯善的语言。裴襄从小跟着佩姑姑长大，也能听懂一点。

　　啧……这姑娘骂得可真脏。

　　几个胡人被她一顿叱骂，立刻蔫头耷脑，对待裴襄等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诸位郎君里面请！”

　　杨樗等人无不惊异，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从楼里款款走出来一队美艳胡女，将几人团团围住，巧笑嫣然。而方才站在楼上的胡女也走了出来，径直走向裴襄，热情挽住了她的胳膊，把胸口两团绵软紧紧贴了上来：“裴郎，奴奴等了你好久！”

　　感受到手臂上的温热，裴襄整个人都不好了，那姑娘还在尤自问道：“房间里一直备着裴郎喜欢的茶，不若随奴奴上去品尝？”

　　裴襄瞳孔地震。

　　一旁的诗社众人更是瞠目结舌。

　　杨樗：“裴襄……你莫非……是熟客……？”

　　裴襄来不及解释，那胡女便含羞带怯地瞥了她一眼，红着脸说：“裴郎在河东之时，奴奴便仰慕您的风姿了。”言罢，将脑袋往裴襄的肩头一靠，好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一双蔚蓝的眼睛，像是春日的湖水般碧波万顷。

　　裴襄只能尴尬地撩了撩头发。胡女提到河东，想来和那些只看中她皮相的花娘不同，见她的衣着首饰也比其他胡女华贵，大概率就是她父母在翠微楼安排的接头人。

　　于是她伸手揽住了胡女的肩膀：“既然有茶，快领我上去。”

　　胡女笑着往她的怀里钻，一边吩咐着：“姑娘们，好好招待裴郎的朋友！”

　　裴襄被她拉到了楼上的雅座，胡女关上门坐了下来，对着她左看右看了半晌，忽而感慨：“都是大姑娘了！”

　　裴襄：！

　　虽然猜出她是接头人，可是这副长辈似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胡女：“不记得我了？我是你俪姑姑啊！”

　　裴襄：？

　　裴襄：！！！

　　她想起来了。

　　小时候，她好奇佩姑姑为什么长了一双蓝眼睛。佩姑姑说，很多胡人都长着蓝眼睛。只不过河东胡人不多，她便只见过她一个。不过佩姑姑有个妹妹，也是蓝色的眼睛。

　　后来佩姑姑的妹妹来河东探望过佩姑姑，还给裴襄带了不少鄯善的礼物。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她看向面前似乎仍然是花信之年的女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俪姬摸了摸自己的面孔，颇有些小骄傲，她从柜子里拿出裴襄喜欢的茶叶来，熟练地架好茶炉点上，问道：“你怎么带着同窗来这儿了？”

　　裴襄摸了摸鼻子：“探探路。刚才差点没能进来。刚才我对那看门的说‘时不可兮骤得’，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俪姬斜眼看她：“是我的疏忽。不过我从没有听说过什么暗语。”

　　裴襄瞪大眼睛：“那我该怎么进来？”

　　俪姬：“你的脸啊！”

　　她笑着掩唇：“你这张脸啊，在翠微楼可以畅通无阻，何须暗语。下回我就把那几个有眼无珠的打发了。”

　　说着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裴襄，无不遗憾道：“唉，真是得天独厚的一张脸，只恨我也是个女子。”

　　裴襄忽然回想起了小时候，被俪姑姑用鄯善的小玻璃球骗着捏脸的恐惧。

　　很快，她看见俪姬从妆盒里摸出两个玻璃球来，湛蓝的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湾：“来湘湘，让姑姑摸一摸你。”

　　裴襄：你别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