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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年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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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李家还只是巷子里一户寻常人家。李贵的妻子走得突然,没留下一儿半女,只余下三间瓦房,自那以后,李贵便似被抽了魂,终日与酒坛为伴。先是独饮,后来左邻右舍的酒徒闻着酒香摸上门来,瓦房里的酒气越来越浓,门槛被踏得发亮,人们开始唤这里"李家酒馆"。
来喝酒的人都认得,西巷尾那扇虚掩的木门里,总温着掺了泪的浊酒。
顾嘉的父亲,顾明德是个后来被酒腌透了的男人。
自打顾嘉的母亲离世后,留下的那些积蓄有一半在顾嘉手里,而顾明德则把剩下的钱全数喂给了酒坛子,仿佛只有喝醉了才能忘记他内心真正的归处。
酒液蚀穿了他的肝胆,也蚀穿了他为人父的体面。
顾嘉推开李家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浑浊的酒气与喧嚣过后的死寂。
屋内狼藉一片,歪倒的酒瓶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残酒从桌沿滴滴答答地坠下,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污渍。桌上歪歪斜斜趴着几个醉汉,大多已不省人事,唯有一两个尚存几分清醒的,正含糊不清地比划着,手里的酒碗晃荡着洒出大半。
顾嘉的目光扫过这群人的影子,最终落在角落里。
顾明德像一摊烂泥般伏在桌上,顾嘉皱了皱眉。
他走过去,伸手扶住顾明德的肩膀。
酒馆里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映出顾嘉紧绷的下颌。
顾明德猛地挣开伸来的手,踉跄着撞向身后的桌沿,酒瓶哗啦倒了一片。
他赤红着眼,脖颈上青筋暴起,喷着酒气嘶吼:"滚!别碰老子!"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顾嘉鼻尖,"把钱给我就滚!"
顾嘉早就习惯了,听顾明德吼完后,面上并无过多表情。弯下腰,手臂一用力又将他架了起来。
酒馆木门被撞得哗啦作响,几个尚算清醒的男人抬头瞥了一眼,又事不关己地埋回各自的酒碗里。
房子在一座有些老旧的小区里,顾嘉半搀半架着醉醺醺的顾明德上楼。
楼梯间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惊动了张婆家那只总爱叫唤的土狗,此起彼伏的犬吠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对面三楼的一扇窗户"吱呀"一声推开,段姨探出半个身子。
"顾嘉回来啦?"她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楼与楼之间格外响亮。
顾嘉把顾明德的身子往门框上靠了靠,腾出手来掏钥匙。
"嗯,段姨。"他抬头应道,"今天没课,回来看看。"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混着顾明德含糊不清的嘟囔。
段姨的目光在醉得不省人事的顾明德身上停留了片刻,看着顾嘉将顾明德扶进了门。
她转头对屋里看电视的老伴念叨:"顾嘉这孩子真是造孽,爹整天醉得不省人事,娘又走得......"
......
将顾明德的安顿好,顾嘉就进了他自己的卧室。
卧室很小,除了一张床就仅容得下一套桌椅,那还是他母亲在时为了方便他学习买的。
他缓缓坐在椅子上,从包里取出那枚沾染过血迹的胸针。金属在掌心泛着微凉的光泽,恍惚间,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又浮现在眼前。
那是谢蓉蓉,他的母亲,严格来说是他的养母。
她与顾明德年少相识,相爱,后来生下了顾笙——顾嘉的妹妹。对于身子不好的她来说,这个孩子来得不易,可命运弄人,顾笙两岁那年,一场高烧带走了她幼小的生命。从那以后,谢蓉蓉的世界崩塌了。她整日恍惚,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直到那天,她遇见了9岁的顾嘉——那个从福利院翻墙偷跑出来的男孩。他脏兮兮的脸上带着倔强,眼神却像极了她失去的笙笙。她认为大概是老天怜惜她命带苦,让她遇见了这个孩子。
那时的顾家条件还算好,顾明德便也任由她去了,在领养证明上签了字。
第二年冬天,10岁的顾嘉终于有了一个家。
他知道顾明德不喜欢他,便总是懂事地避开。谢蓉蓉待他好,他便小心翼翼地亲近这位养母。可后来,他发现谢蓉蓉时常对着一箱婴儿衣物喃喃自语,温柔地叠着那些小衣裳。更让他困惑的是,谢蓉蓉的情绪总是阴晴不定。
直到那天夜里,他躲在楼梯转角,听到谢蓉蓉情绪失控,跟顾明德吵起来,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曾有过一个妹妹。
那些婴儿衣物,那些失控的情绪,那些深夜的啜泣,似乎都有了答案。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洒在胸针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就像记忆中那些零碎的片段。顾嘉不自觉地收拢手指。
顾嘉走的时候在顾明德外套荷包里放了500块钱。
那是他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在学校附近一家小餐馆帮工,赚来的零散钱。
小餐馆是由老板和老板娘两人开起来的。
起初餐馆的老板只让他干些杂活,洗菜,端菜之类的,后来客流量多的时候,老板忙不过来,也会让他炒炒菜。
顾嘉这段时间也照常在店里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