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魂》东方魍魉

3、第 3 章 在我入住紫

　　在我入住紫竹林的半年后，小青带着我和姐姐一起离开了家乡步入人间。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姐姐那千年寂寞的修炼时光，都是在等一个曾经救过她的小牧童，尽管现在那个牧童早已轮回数次，模样和当初已经不再一样。但是在观音大姐姐指点下，我们还是知道了，在杭州西湖可以遇见他。
　　观音大姐姐是我懂事以来见过的第一个神仙，虽然她的气度和身姿令我印象深刻，不过最难忘的还是刚开始见到她的时候，小青举着我肥胖的我对她得意的炫耀时她那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微笑。
　　小青兴高采烈地举着我对她道：“观音姐姐你看呐，我家小夜子看起来是不是很好吃很适合做东坡肉?”
　　“恩，确实很适合。但是貔貅肉不好吃，你还是算了吧。”她慈爱的微笑着，将我沐浴得几乎要立地成佛，但接下来我立刻被打回原形：“不过我听说貔貅肉放点茶叶会比较入味。我这里有刚采下的莲池花茶叶，你要不要拿点回去，下了貔貅的时候一起炖炖？”
　　我把目光默默地移向远方，从此不再对神仙抱有任何期望。

　　但是去了西湖并不一定能马上遇见那个小牧童，于是我们只好等。
　　等待的时光是漫长且无聊的，更多的时候，我和小青是在人间的各类美食中消磨时光。只有姐姐，常常化作一条小白蛇静卧在西子湖畔，长久的发着呆。
　　每每这时，小青也会变得格外安静。她抱着我一遍又一遍的梳理我的皮毛，喃喃道：“真想快点见到他啊。”
　　虽然小青不说，但是我知道，其实小青并不期待那天到来。遇见了那个人，她就会失去从前只跟她那么要好的姐姐。
　　可是，对于她来说，只要姐姐觉得那是快乐幸福的事，她什么都愿意。
　　就像我对她一样，也是这样的心情。
　　只要小青觉得快乐，我什么都愿意。

　　等啊等，时光渐渐流逝，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百年，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而我从一开始的吐字不清也已经能说出几句比较完整清晰的句子了。并不是我不努力，而是这三百年的时光，我都被小青把精力耗在各类美食上了，也没有怎么修炼，结果还是一只小胖猫的形象。这期间小青还为争夺一处好地方睡觉和五个幽魂大打出手，最后以势不可挡的优势完美胜出（猜拳），可怜的五鬼在小青淫威下屈辱的做了她的手下，别名“国足”。
　　可小牧童还是没有出现。
　　我们等侯的心开始从当初的热火朝天转向破败灰暗。

　　然后在一次清明节的绵绵细雨里，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那是个俊朗美好的青年，年纪约莫二十五左右，他的身上有着淡淡的草药味，但是并不难闻，相反闻起来让人觉得安心而且舒服。
　　他叫许仙，是一名药铺的学童。
　　那天我看见姐姐以往淡然的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甚至控制不住落下泪来。她伏在小青的怀里，抽泣的声音里夹带着无比的欣喜，她泣不成声的对小青道：“是他，小青，是他。我等到他了，我终于等到他了！”
　　小青低着头，轻轻的搂着姐姐。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依稀能感觉到，她有泪水在滴落，不是欢喜的泪水，而是失去的难过。
　　那天晚上，小青偷偷的带着我回到了紫竹林。
　　我们一起坐在静心湖边，像以前一样，只是身边少了姐姐，多了几瓶从人世间带回的烈酒。
　　小青就那样抱着我，一口又一口默默地灌着烈酒，她不说话，我也就沉默着，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过了很久，小青她终于开口了。
　　她把脸埋在我柔软的皮毛里，轻声的对我诉说着。
　　她压低声音对我说道：“你知道么小夜子，从我记事起，就是和姐姐在紫竹林相依相伴的时光。或者说，从记事开始，我就只愿意记得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光，实际上，我真正懂事的时候，记得的并不是和姐姐在一起的生活。
　　那时候我还只是条刚刚修出灵识的小青蛇，还不知道人世间的爱恨情仇，我所知道的，仅仅是姐姐教我学的字，和在没有遇见姐姐时，那段五十多年的寂寞时光。
　　其实在在没有和姐姐相遇之前，我只是懵懵懂懂知道自己和其他同类不同，我隐隐约约有些思想，但是并不清晰。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是欢喜的，因为我知道其他同类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日子久了，我就渐渐觉得寂寞起来，因为周围没有任何同类能和我交谈，它们只会告诉我哪里有食物可吃，或是今天吃了些什么。除了吃，我们就没有其他交流了。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我越发的寂寞起来，尽管身边有很多同类，但是却总是觉得自己是独自一人，那种感觉真真的难受。
　　后来，我遇见了姐姐。
　　“青，这个字就是你的名字。清清白白，干净洁爽，这个字可是很美的。”这是姐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我看见的，是一个淡然的美丽女子。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耀眼的饰物，只有一头柔顺的长发、一件一尘不染的白衣。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温和的看着我，笑容是温暖而令人安心的。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姐姐了。”她说。
　　虽然还不知道姐姐的含义，但是那时候的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开心与快乐，等我渐渐懂事之后，我才知道那种感觉是幸福。
　　姐姐告诉我说，我是紫竹林里面除了她之外唯一一条修炼出灵识的蛇类，在此之前，紫竹林里只有她一人。
　　“遇见你，真好。”她说，“我很开心。”
　　后来我学会一个词，空谷幽兰。觉得这个词简直就是为她而生的。没有人能再像她，安静而又美丽，骨子里深深地刻着难以诉说的寂寞。
　　再后来，我开始学会说话了，姐姐就会在教我学说话的时候偶尔和我说说心里话，尽管我吐字结结巴巴的，有时候连一句话也说不清楚，只会“姐……姐，姐……姐”断断续续的喊，但也渐渐的知道了姐姐修行这千年以来，都是为了等待一个曾经救过她的男子。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身在何方，毕竟千年已过，那男子早已轮回数次，即使还记得当初的样子，现在也一定变得不一样了。
　　她总是爱怜的抚摸着我小小的身躯，告诉我一些有关人间的事。她说人间的女子，人间的爱恨情仇，还有她对人间的向往。她总说，小青，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去人间，找到他。幸福的生活下去。
　　可是我并不是很明白，对我来说，紫竹林就是我最幸福的地方。
　　但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什么都好。

　　后来的后来，我终于修成人身，还遇见了你，姐姐也得到观世音的指点到凡尘寻找那个男子。于是我们一起离开紫竹林来到杭州西湖，苦苦等候姐姐的那个人。三百年，不长也不短，却是姐姐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时光。因为，不管多久，她要等的人一定会出现在这里，这是观世音给予她的希望，再怎么渺茫，她也会守候下去。
　　我看着那些印在内心的寂寞，一点一点的从姐姐身上流失掉，渐渐地，我也开始期待起来，期待和那个人相遇，然后看着没有寂寞包围的姐姐，就那样的幸福下去。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看着姐姐开心的样子，我比谁都幸福。
　　现在，我终于等到了。
　　姐姐等候了千百年，爱了千百年，为了他而寂寞了千百年的男子——许仙。
　　可是，小夜子，明明应该是替姐姐高兴才对，好不容易，等了那么久才等来的人，为什么我却感到无比的难过呢？”
　　小青问我：“为什么呢？”
　　我仰起头，久久的凝视着她。
　　最后，我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我难得说清楚的句子。
　　我说：“因为，从此以后，姐姐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
　　小青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在询问肯定的回答。
　　我艰涩地点了点头，忽然间，有一种冰凉的液体掉落在我脸上，我看见像珍珠一样美丽的泪水从小青那明亮纯净的眼睛里一颗颗滚落下来，惊慌失措坠入充满爱恨情仇的人间，一时间，我只能呆呆的看着它们一颗颗落下来，浑身僵硬。
　　小青的泪水，在那天晚上，掉了整整一夜。
　　可我甚至连擦掉落到我脸上的泪珠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