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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敛尽春山羞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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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中尚有一母,年迈多病,需要人时时照料。生计全凭在乡里那间茶肆做记账先生,晚来为富人家手抄几本书。日子是清贫了点,倒也还过得下去。即便如此,功课倒是半分没有落下,只要有空闲,便一头钻进了四书五经中。
饶是那么一本正经的人,也有犯傻的时候。每日那个时辰,鬼使神差地抓起一经书卷,麻布鞋洗得泛白,略一踌躇又准时踏出门。
绿柳河畔,三三两两浣纱游女,吴侬细语,嬉笑涤衣。然而,不管眼前簇拥着多少妙龄女子,他第一眼就能认出她来。皓齿明眸,柳叶樱桃,清丽如桥下澄澈的一碧流水,莹莹间好似能绽放出耀眼的光亮。日日假装无心路过,只为见一天她一次,瞧她一眼。也曾暗自痛骂自己枉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这么偷偷摸摸,怎是君子所为?!骂归骂,第二日依旧一卷书,一纸扇,雷打不动。那脚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不知何时它拥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志,管也管不住。
握住笔杆的手指松了多久,紊乱的思绪混沌了多久,浓墨顺着笔尖缓缓滑下,滴落宣纸,立即晕染如梅。他一回神,急忙将这一页拿开。那宣纸之下,是他抄了一整晚的书。
重新提笔,脑海中蹦出初遇她时的样子,恍惚望着那朵无意间染上的墨梅,好像望见了她的笑靥如花。私塾的后院绿草碧油油,仍属幼童的她抱着双膝呜呜大哭。同是幼童的他心软了走上前去,正巧撞上她雾气蒙蒙地瞳子,一瞬间,心莫名的慌了。
后来,先生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她从木板门缝钻出一个玲珑的小脑袋,跟着念“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先生刚要赶人,她大大方方提着竹篮,拈了裙角,踮着小碎步快快乐乐地跑了进来。粉嫩的双手往前一递,递到先生胸前:“先生好,这是今年夏季刚采下的柿子,娘亲说先生教书辛苦,让我拿来给先生的。”脖颈一歪,眼珠子滴溜溜转过来,狡黠一笑,小脸红扑扑。让先生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这样的事情不多久便上演一次。
“先生,这是今年刚摘得橘子···”
“先生,这是昨个儿刚采的莲子···”
“先生,这是寺院里刚带回来的春笋···”
······
先生先是无可奈何,摇晃着脑袋,苦笑不已。而后便渐渐纵了她耍小聪明,不恼火也不赶人,道了谢便把她带来的东西给学生们分一分,却依旧不教她学。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在家中温习功课,她来敲他家的门,细细的嗓子甜甜地喊了口“婶婶”。母亲打开木门,听着她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他自顾自的提笔书写,她也不吵,只站在一边静静地研磨。他搁笔,瞒着先生偷偷教她经文,她认真的听,用心的记。
再后来,各自的年岁慢慢长大。顾忌的多了,明白何为礼仪,何为教规。
母亲说孤男寡女,难免别人闲话。即便大家心中坦坦荡荡,也得防着别人说三道四,免得污了她的名声。
他沉默着点头。听母亲说“坦坦荡荡”,却不由得心虚了。
她照例来敲他家的门,甜甜地喊着“婶婶”、“婶婶”。他隔着厚重的门板,握紧了袖口,抓得指节节节泛白,面无表情道:“男女授受不亲”。
那边顿时便没了声音。他好像可以看见她樱桃似的一点朱唇委屈的一翘,又是双眼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