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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顾念舟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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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舟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和楼婳在吴国演戏时没有强硬将她留下。他总想着他们还会有机会再见的。
事实是,他们确实再次见面了,可这次,他依然失去了任何资格。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月夜,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却眼神明亮地与他讨价还价:“一根桩子,换一个解毒的方子,公子并不亏。”
他觉得有趣极了,他似乎好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后来,她替他去找雪莲,一连几日,都没有消息,他不放心便偷偷去找她。不曾想看见她被一个极其恶心的人欺负,他想都没想,就送了那些人去见阎王。
他说不清他为何这般上心,或许是怕她死了没人为他解此毒吧!他说服自己。
后来,他又遇到了她。那夜,下人急报:附近山崖下发现一名重伤昏迷的女子,形貌特征,极似当年为公子解毒之人。
顾念舟正在弈棋,闻言,指间的黑子“嗒”一声轻响,落在棋盘外。
好端端的,她怎会坠崖?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下令去救人。
心腹以额触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恳求而颤抖:“公子,万万不可!那雪云山一带,如今已尽数落入大皇子掌控,布下的皆是天罗地网!他正愁寻不到我们的蛛丝马迹,若此时贸然出动,岂非……岂非自投罗网,将十年心血,一朝尽付东流啊!”
顾念舟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地上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殿下。”随从苦苦哀求,不愿看到他涉陷。
“去救。”他语气不容置疑。
后来,她醒了,连自己伤势都不顾,竟然要找什么所谓的雪莲。边境的战事他不是没有听探子来报。思来想去,他证实了心中所想。
他问她,是不是要去救慕珩,她原本淡淡的眉眼瞬间冰冷,看他像看敌人似的。
那一刻,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裹袭着他。他知道,他不能做什么,眼下他有些更重的使命在等待他。他紧了紧拳,思虑片刻,答应给她雪莲并让她陪他去一趟吴国。
其实她并不知道。
要演一出戏,他堂堂一国皇子,何愁找不到一个容貌秀丽、心思玲珑的女子来配合?吴宫之内,何愁找不到为他赴汤蹈火、虚与委蛇的佳人。
可偏偏,他脑海里只掠过她的影子。
他近乎自欺地想着:或许……带她来吴国,看看这不一样的宫阙天地,走过他走过的路,她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改变心意?
他甚至提前为她备好了一切——她曾想要的安身立命的宅院,她寻母可能需要的一切人力物力,乃至一个远离景国纷扰的、全新的身份。
他总觉着,只要她肯留下来,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将全世界捧到她面前,换她一个回眸。
没有。
那日,她眼神清明,告别的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那份他暗自期盼的“或许”,在她清晰的去意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直到那一刻,顾念舟才真正尝到一种迟来的钝痛,缓慢而清晰地碾过心脏——原来自己从未有过机会。不,更残忍的事实是,这场他一人演绎的盛大期许,压根连“开始”都未曾有过。
如今,他终是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成了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殿宇巍峨,众生俯首,世间珍宝予取予求。
可这漫漫余生,却再也遇不到一个人,敢那样看着他,不卑不亢地伸出手,对他说:
“一处桩子,换一张方子。”
……
吴国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案头的奏章堆叠如山,顾念舟便坐在这山与网的中心,一笔一划,勾勒着属于他的帝国蓝图。
此刻,他正为一桩边关粮饷的案子凝神,朱笔悬于绢帛之上。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步入,将一枚加封的火漆密报置于案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密报传来慕珩与楼婳的婚讯。顾念舟批阅奏章,笔尖一顿,朱砂在绢帛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他保持着执笔的姿势,静默了片刻。那静默并非震动,更像一种深沉的确认,确认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终于尘埃落定。
然后,他松开笔,用两指拈起那张单薄的纸笺,平稳地移向桌角的烛火。
火焰温柔地燃了上来,迅速卷曲了纸角,化为一片摇曳的焦黑,最终成为几片轻薄飞舞的灰烬,散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他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烧掉的不是一段无疾而终的念想,而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已处理完毕的普通情报。
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了一瞬,随即熄灭,归于更深的沉寂。
他收回手,重新握起那支朱笔,目光落回奏章上那点刺目的红渍。他没有试图修改或掩饰,只是就着那晕开的痕迹,力道沉稳地,在旁边批注了新的、更明晰的政令。
有些痕迹,既然无法抹去,便让它成为布局的一部分。
有些篇章,翻过去了,便是翻过去了。
窗外是吴国辽阔的、等待他掌控的疆土与长夜,那才是他余生唯一的、也必须专注的战场。
至于心底那点于无人处曾亮过的微光……便让它静静地埋在那儿,无需挖掘,也无需告别。帝王之路,本就该走得干净、清醒,且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