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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维熊维罴 真定年十一 ...

  •   “娘娘的胎有几月了?现在又是真定一年几月了?”端嫔依靠在扶手上,双目顺着冬日里蒙的严严实实的窗子,徒劳望向不可见的寒冻室外。
      身后的炭盆烧得旺,永乐宫瑞彩堂内格外温暖。吉祥正用长钳子从整整的碳堆里,夹起炭块加进盆中。如意则是向端嫔手中放入一个灌满的汤婆子,“回主子。现在是十一月,皇后娘娘的龙胎已有九月。”
      “是啊...等到十二月,皇后的孩子就会瓜熟蒂落...”她呆呆坐在椅子中,默默无言吞下未竟之言。如意听着端嫔苦涩的话声,格外心痛。安慰道,“娘娘现在是月子中,总在瑞彩堂内拘束,心情难免烦闷。再过一个月,娘娘就可以在宫内自由走动,到那时候心情必会大好。”
      端嫔轻笑一声,“那时候皇后之子也出生了...唉,我无缘的孩子啊。罢了,就先借你吉言。”吉祥加过炭,站在端嫔的另一侧,与如意对视一眼。都感受到主子失落之后的稍作振奋,眼中俱有疼惜与欣慰。

      但吉祥有一事,实在不敢在自己的主子面前言说。如意下主子的守夜后,摸黑回到她们二人的耳房中。她窸窸窣窣尽量不打扰到熟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吉祥,本该睡得正香的吉祥突然冒出一句“如意姐。”,险些把如意吓得直接坐到地上。

      如意哆哆嗦嗦抚摸心口几次,安抚欲要飞出心口狂跳的心脏。没好气儿地说,“干嘛?深更半夜的还不睡?”她却看到吉祥拥着被子,坐起身,没有半分自熟睡中醒来的含混。一见到这情形,如意大惊失色。这...吉祥半夜不睡,就一直等着自己从守夜上撤下来?
      “怎么了?”如意小声问。“如意姐,主子面前我万万不能说,但你我作为主子的大宫女都该知道此事。隔壁的朱瑾轩娘娘前些日子受了陛下的赏赐,颇为春风得意呢。”吉祥直抒胸中郁闷。
      黑暗中如意脸色一变,“...这的确不能在咱们主子面前说,月子中最忌讳多思多虑。何况主子最近在瑞彩堂这一亩三分地儿已经憋闷得不能再烦心了。你我知道就好,等一个月,再等一个月,娘娘出月子再说。”
      吉祥嗯了一声,“我先睡了,明天还要侍候主子。”如意也摸索着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入睡。

      而太极殿中的皇帝下过早朝,趁着天色还早来到北郊山脚下,希望这次爬山赏景可以遇到那位既熟悉又陌生的绿衣姑娘。翻过一个个小山坡,前面的美景总比现在的更美。姜士武走上山崖,没想到前方山崖上竟有一身影熟悉的妙龄女子,清艳难言。
      “又见到姑娘了!”这姑娘微笑着回答,“公子。”
      “前两次姑娘走得急,都还未来得及询问姑娘芳名,不知可否告诉在下。”青衣姑娘点点头,“我叫王雪霁。”“雪霁,好名字。”姜士武不由得说。王雪霁甜甜地笑了,“多谢公子夸赞。”
      “看名字,姑娘可是在大雪初晴的日子里出生?”姜士武问询道。“公子说得不错,正是如此。”王姑娘甜甜的笑就没有从她俏丽的面容上消失。
      “今日王姑娘也是在等家人?”王雪霁收起伞,沉静点头,“是。”姜士武试探着问,“不知王姑娘可否愿意与吾一道下山?说不定在路上就能预见姑娘的家人。吾也好送王姑娘一程。”王雪霁摇摇头,额前的发随着摇头的动作摇晃。“不可下山。”“为何?”“山下危险。”
      姜士武哑然失笑,“王姑娘不必多虑,山下没多远就是京城,王姑娘的父母亲想必是去往京城内的财神大街采买东西去了。从北城门一进去,就是财神大街。城内城外都是守城士兵巡卫,王姑娘应该是久未下山、离家了,现在京中可安宁得很。”
      王雪霁却突然惊慌失措起来,握住伞柄的细白手指难以控制地颤抖着。“我得走了。”连声音都瑟瑟发抖。
      “诶?”姜士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充满惊愕的疑惑声音,一眨眼她就不见了绿身影。“唉...怎么每一次都走得这么快...”

      回宫后天色渐晚,养心殿内、帷幔之后。聆安微微弓下腰,“陛下,可是要翻牌子?”皇帝还沉浸在王雪霁的匆忙告别的失落中,心不在焉在小木子呈来的盘子中翻过一个牌子。
      咔哒一声,一枚绿头牌轻巧翻落在托盘中。
      聆安接过牌子看了一眼,“陛下,是恒珍嫔娘娘。”皇帝点点头,“安排下去吧。”“是,奴才这就派人前去永乐宫接娘娘来。”

      没等多久,佳人款款而来。在烛光之下,今日的百合子气色格外的好。皇帝轻言称赞道,“百合子近来都进补了些什么,气色越发红润了。”恒珍嫔满面羞涩,刚要张口回答。面色却突然一变,双手紧紧抓住胸口。整个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人也软绵绵不听使唤瘫软在床榻上。
      皇帝大惊失色,“爱妃!你如何了?!”但在惊呼的同时,总觉得这场面、这胸口疼痛抓紧前襟的状态都似曾相识。聆安闻声急匆匆赶到帐子外,“陛下?娘娘?”皇帝眼睁睁看着恒珍嫔的身子倒下去,不省人事。他不敢把恒珍嫔抱在怀中,也不敢随意挪动。连连高呼,“快!快请太医来!”聆安在帐子外马上应道,“是!”

      片刻后,张太医背着医箱急匆匆赶到养心殿。切脉、施针,看着百合子手臂上仍然在摇摆闪烁的数根奇长银针,一旁的皇帝只觉得自己手臂也像被施下银针,难以直视。一切妥当后,张太医才擦擦灰白鬓边的密汗珠子,长舒一口气。
      “张太医,恒珍嫔到底如何了?”张太医道,“陛下,娘娘此番乃是心悸,着实凶险。还好您方才传微臣前来十分及时,不然若是一个不好,娘娘只怕是...”果然是有心有关,当日凌常在就是心绞痛昏厥,但今日恒珍嫔的心悸比那要严重不知多少倍。
      皇帝难掩震惊之色,“这么严重不成?以后还会不会再犯?又能否用药治好?”张太医捋着花白的胡子轻轻摇头,表示这很难。“陛下,这心悸难医。不过微臣可以替娘娘出几个方子,时时服用稳妥不少。只是娘娘以后需得小心调理身体、好好保养,不然微臣也不敢担保...”
      “唉...罢了,有劳张太医开药方了。”张太医忙表示,分内之事,不足挂齿。但他没有离开而是面带迟疑,“微臣还有一事...”“嗯?什么事?”皇帝撤掉揉搓太阳穴的手。
      “微臣方才听娘娘身边伺候的大宫女说,娘娘今日被宣侍寝后,先是被伺候沐浴。偏巧今日沐浴的水稍显温了些,娘娘起身后觉得身上有些凉。娘娘心思都在侍寝上,便也没有多计较,只是吩咐手下人去煮些暖身的汤水或茶来。”
      张太医低下头,“宫中的娘娘们每月都请平安脉,案册上恒珍嫔娘娘的身子之前还尚好,为娘娘诊脉的太医也没说什么。微臣也只是谨慎起见,才对陛下开的口...”
      皇帝心念微动,他想到另一位宫嫔。若此事真为她所为…这一回也就罢了,他不再追究。但若不及时收手还有下次,皇帝就要秉公惩处。皇帝面上担忧,不显出半分。“好好的人,怎么就...唉,劳烦张太医为她好好开几服药,让她养养。”

      “是,微臣遵旨。”张太医告退,聆安悄悄进来皇帝的寝室。皇帝坐在榻上不吭声,聆安也就静静看着皇帝。“罢了...明日你去坤宁宫走一趟,让皇后诞下孩子后有机会敲打敲打端嫔。”侍立的一旁的聆安道,“是。”
      他继续向皇帝汇报,“恒珍嫔娘娘已经护送回永乐宫朱槿轩,赏赐和药材都已经送去,娘娘已经安置睡下。至于瑞彩堂娘娘那边,是悄无声息的。”
      皇帝点点头,“就这样吧,权当揭过去翻篇,以后也不要再提起此事。夜深了,吾安置了。”聆安点头称是,为皇帝拉高被子,再放下床帐。走路悄没声地离开皇帝的寝室,至于守夜,自有小太监们来为皇帝守夜。

      “天色已经晚了,梓潼必定是睡下了,更何况你身子沉重。还是等白天再来坤宁宫告知此事,也好让梓潼对恒珍嫔多多照拂一些。”皇后靠在椅上,宽容的一笑。产期临近,她丰腴的面容满月一般,圆润而富有母性的柔和气质。
      “妾为中宫,自然该多多照拂,更何况恒珍身子紧要。”元瑛略一沉吟,“那端嫔和恒珍嫔就算扯平,何况当日恒珍嫔固然有错,但不该承担全部大错。这事攀咬起来,没完没了,就到此为止。等吾生下这孩子,就腾出手来处理此事。敲打敲打她们二人也好,省得孟宫内风波不断。”她细细说着,说到腹中孩子,低下头把手搭在耸起的腹部,眼带笑意柔和微笑着。
      “吾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梓潼的身子和孩子为重。吾先帮着盯一会,等你出月子,再料理此事也来得及。”皇帝点点头,又问,“梓潼和孩子如何了,有心绪不要郁结在心中。瑞平郡王妃十一月就到坤宁宫,就是来陪伴梓潼你的。还有母后拨来照顾梓潼的嬷嬷,必会照顾你周全。”
      皇后点点头,“吾省得。对了!”她突然兴奋起来,连语调也欢快的升高。“吾昨日梦中梦入一白熊,身形硕大遮蔽住吾眼前。看着令人忧心,但对着吾态度却很是温和。吾醒来,还想着这熊罴。”皇帝裂开嘴笑了,“维熊维罴,男子之祥。此乃阳祥,我们要有皇儿诞生。维熊维罴好,维虺维蛇也好。我们的孩子,健康就是最好。”
      “哪儿啊,吾还想着这孩子还有以后的孩子们能伶俐成才呢。”皇后斜睨皇帝一眼,自己却止不住笑起来。凤梧殿内一片笑语晏晏,在十一月的冬日里分外快乐。

      真定一年十二月,坤宁宫凤梧殿内婆子宫女人头攒动,全都是悄无声息且手脚麻利。皇后的大宫女杜衡面色沉着站在产房门前,监守着仆从的行动秩序,维持坤宁宫的安稳和运转。没有露面的芳蕙已经和瑞平郡王妃一同在产房内陪伴,产婆们都训练有素、“身经百战”,这倒是让担忧的皇帝安下心不少。
      凤梧殿黑压压的一片人,皇帝、太后、并二妃全部到齐,坐在椅子上等待皇后的孩子降生。端嫔刚出月子身虚体弱,太后怜惜她,早早就遣身边嬷嬷送端嫔回瑞彩堂休息。端嫔说过一番慰贴话,才恭敬告退。“等娘娘诞下贵子、贵女,妾期盼着沾沾娘娘的喜气,必定亲自登殿贺喜。妾就先告退了。”她依次向高位者们行礼告退,唯独漏过面色惨白、心思坠坠,看面色就心不在焉的恒珍嫔。
      皇帝更是叮嘱她,“端嫔回宫,要用些汤水驱驱寒气。瑞彩堂的宫人们冬日里仔细些,小心端嫔染上风寒。”端嫔随侍两侧的两位大宫女,屈膝应是,一左一右陪伴端嫔走出严阵以待的坤宁宫凤梧殿。
      宫门外,皇帝开恩特赐的步撵正等着她。端嫔裹紧氅衣,细痩的手指捂在汤婆子上。回身望向来路的方向,坤宁宫内灯火通明,在被暮色笼罩的皇宫中格外明显。她转回身子,靠在步撵的椅背上,一路上默默无言。

      皇帝开口劝道,“等了这么久了,皇后是第一次生产,怕是没有这么快。母后身体要紧,不如回慈宁宫去休息,若是孩子诞生,朕立即让小木子前去报喜。”杨妃、令妃也附和着劝太后回宫歇息,这里有她们陪伴宽慰太后急切的心情。
      周太后拍拍皇帝的手,又看看二妃,她们漂亮的眼睛都情真意切、关切的注视着太后。太后哑然一笑,“好,好,本宫就从了你们。”
      太后回宫,凤梧殿又再度被紧张的气氛裹紧。皇帝无心在意二妃,一心牵系在皇后身上,无暇他顾。杨妃倒是面色沉静,等待着最后的结果。令妃已经心有戚戚,自从皇后有孕,君恩鲜少惠及后宫诸人。杨妃还有令妃自己都独守宫殿,也不知等到皇后产子后,情况会不会好转。但陛下也不是冷心冷意的人,自己和杨妃最后多半也会有各自的子女,只是早晚得事情。
      想到这,令妃心安不少,心情才恢复往日的轻快。她眼波一转,视线的边缘扫到一旁垂头木鸡一般、僵坐原地的恒珍嫔。她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恒珍嫔如遭雷击一般浑身一悚。微微抬起更加尖瘦的下颌,老老实实坐冷板凳。

      天将明,坤宁宫传来喜讯。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接生嬷嬷前来报喜,“皇后娘娘诞下一位皇子!”坤宁宫宫人人人喜形于色,皇后的母亲瑞平郡王妃更是带着两位大宫女和皇后的奶嬷嬷,亲自前来道喜。皇帝一手扶起岳母,“夫人不必多礼。好!好啊!传朕旨意,今日坤宁宫伺候的宫人赏两月月银。中宫皇后育嗣有功,赏内务府新供珠宝首饰、绸缎布匹;御膳房单开独灶,专供皇后饮食。赐皇子金项圈、金镯子,分配奶娘数位,随皇子居配殿。”
      聆安凑上前,喜气洋洋道,“陛下,上次都准备妥当。奴才这就安排下去,顺便让小木子去往慈宁宫给太后娘娘报喜!”“你这师父做的够好,小木子去讨赏还差不多。”皇帝喜不自胜,全然沉浸在麟儿降生的喜悦中。“嘿嘿,陛下您知道的清楚。”聆安趁着皇帝好心情,也凑上来插科打诨。
      嫔妃们,由蒹葭宫杨妃带领,向皇帝道喜。娇声重叠,喜气洋洋声震坤宁宫。“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喜得皇子,恭喜太后娘娘喜得金孙。”最前面的杨妃又向瑞平郡王妃行一礼,降声道,“恭喜郡王妃喜得外孙。”
      郡王妃为人沉稳持重,连连表示难收杨妃之礼。“怎敢受杨妃贵礼,真是折煞吾了。”皇帝心情愉悦,“郡王妃作为外祖母自然是应得这一句道喜,恭喜了泰水大人。”皇帝向郡王妃拱拱手,像寻常翁婿一般对岳母施礼。郡王妃纵然沉稳,也难免激动下微红脸颊,向皇帝回礼。“那就谢过陛下,谢过诸位娘娘。”

      聆安适时问道,“陛下,皇子名字未定,还请陛下为殿下赐名。”自从听到皇后的胎梦,皇帝在心中早有打算。“尧帝贤名,今仍难忘。就叫尧,姜绥尧。”“是,奴才这就把名字报到礼部去。”
      “朕取了大名,这孩子的乳名,就要皇后来取,劳烦王妃。”瑞平郡王妃脚步轻快,没一会就带着姜绥尧的乳名返回,“娘娘说就叫这孩子照夜,取日出时分,照亮前夜之意。”
      皇帝凑上前看着襁褓中,皱皱的、手脚却很有力,在襁褓上挥舞出凸起的男孩。“很好,好极了。皇后生产后定是疲累,朕要抓紧与她说几句话。”说完就一闪身走进帘子后,隔着屏风嘱咐皇后几句。瑞平郡王妃耳力极佳,听见这对夫妇,隔着屏风嘀嘀咕咕说私密话。郡王妃心内顿时大有宽慰,她面不露喜色只低下头看着襁褓中的外孙。

      离开坤宁宫的宫门,皇帝仍然沉浸在第一个孩子降生的喜悦中。“十二月出生,没几天就除夕,我儿会选日子。”聆安跟在皇帝的步撵旁,趁着皇帝心情大好,说道,“陛下,来年三月就是您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了。这次一轮入选的秀女们都已经进入储秀宫开始学规矩,皇后娘娘生产前都已经安排妥当。”
      “好,朕知道了,当真是操劳皇后。”

      除夕夜晚,宣乐殿外宴请了文武百官及有诰命的家眷,宫内太后率领众嫔妃一同参宴。观赏烟花、歌舞,这登基后第一次的除夕宴好不热闹。蓬大的烟火,绽放在墨色的夜空,京城万千灯火,与民同赏。
      皇后的父母瑞平郡王与郡王妃,弟弟元明也列在席中。只可惜皇后月子中未出席,不过来日方长还有的是机会。杨妃父从二品太子少傅携林氏夫人位列于二品席,令妃父正三品前锋参领携胡氏夫人位列于三品席。家中有诰命者难得入宫,除夕宴后,皇帝以太后的名义特赐二妃留母亲在各自宫中小住,以解思家之情。
      林氏与胡氏接到恩典,特意前往太后、皇后处谢恩。夫人们拜谢后,略用些茶点就告退回到各自女儿处。

      大年初一一大早,陪太后看过百戏之后。阖宫上下齐聚宣乐殿用膳,能来的各宫妃嫔都来了。小错误被禁足者,也就是非要吃那不应季蔬菜的凌常在,也特许从禁足中释放,得以前来宣乐殿热闹热闹。
      倒是皇后,月子中还在修养不便出席。身旁的席位缺少一人,皇帝自己一个人多少有些无趣。太后适时向皇帝抬抬酒杯敬他一杯,二人对饮一杯,冲淡刚刚的落寞。
      酒过半巡,嫔妃们跃跃欲试纷纷上前准备献艺。杨妃献上一份家国表手书,字迹娟秀,胸中才气可见一斑。恒珍嫔藤原百合子献上插花一瓶,那瓶中喜庆却不失雅致,扶桑宫中昔日的修养误打误撞惠及百合今日。端嫔王黑黑上前献舞,丰年舞精彩绝伦,又寓意吉祥。其他嫔妃嘛,也就那样,不好也不坏。
      海常在金鱼端坐着,献上一枚闪着光的鳞片状事物。皇帝心里迟疑着,“这不是金鱼刚从身上拔下来的吧...”刚一接触到手掌,那鳞片就好像雪化水一般,融化在掌心之中。
      宣乐殿众妃嫔献艺结束,今年的除夕也如先帝在世时一样,热热闹闹过完。

      皇后虽未出月子,但在太医、嬷嬷和郡王妃的多方监管之下,还是获得在凤梧殿殿内偶尔活动的自由。太医都同意,皇帝自然无有异议。总闷在房中,瑛姐儿也是烦闷地受不住,这样也好。
      除夕宴皇后没有参宴,皇帝来到坤宁宫看望她。还未进凤梧殿,就听到内里有人说话。“娘娘,不是老奴多嘴。您与陛下这么多年一路走来,彼此的情分老奴都是看在眼里。陛下从前对您是没话说,潜府的那两位,不论是杨妃还是令妃哪一位也不能入得了陛下的心。可是陛下毕竟是陛下,那是天子,身边总是要进新人的。这不过是第一次选秀,且娘娘月子中不直接参与选秀。以后每三年都要有一次,都得您亲自操办。”黄嬷嬷说的情真意切,换成姜士武自己面对这样的忠仆直谏也要心神摇晃。
      一直沉默以对的皇后终于开了口,“本宫知道。”“从前陛下是五皇子,郡王爷和夫人见您与陛下情投意合,自然是乐见其成。且觉得无论如何陛下日后都会封王,您做王妃也是享福的。可谁知道...唉...”皇帝背靠在坤宁宫的院墙。是啊,吾以为吾不过是闲散富贵一生,谁曾想...二哥坠马而亡,三哥负伤的左膝,还有良丘飞扑的身躯,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在小小的僻静处,久久沉默着。
      黄嬷嬷该说不该说,统统在今天说干净。“嬷嬷!话不能乱说!”皇后大吃一惊,连声喝止。黄氏的声音低落,“老奴知道。老奴看着您长大,如今您要操心如此多的事务,日后还要为充实陛下后宫而张罗选秀...”她吸了吸鼻子,“不说这些事了。娘娘,明年三月,转过年就到眼前。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各家都卯足了劲儿呢。英国公萧家这回打定主意送一对双生女儿入宫,听说生的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之姿。您,不可不防。”
      “本宫如何防...这天下四海之内都是陛下的。萧家两位女儿,陛下若是有意,本宫又何防。再者说,陛下身边也不会只有现今的寥寥几位嫔妃。”虽然黄嬷嬷的话带给元瑛不小的冲击,但她还是头脑清晰。
      “萧家自从先帝爷时就没起来过,这回可是下了大气力。那一对双生女儿就是为着进宫,从小就花费功夫教养的。嬷嬷远远见过一面,美貌不负名声。可要不要收这萧家女儿,还要看陛下的想法。娘娘不若适时提醒陛下以下,让陛下记起那萧家当年是如何倒的,陛下十有八九就会歇了心思。”
      “...这萧家,近些年倒也算得上安分。”皇后还是心存疑虑。
      黄嬷嬷发出不赞成的喉音,“若是安分,如何会送女儿入宫。娘娘,陛下刚刚登基,在朝中还不稳固,这是大好时机。日后陛下稳居帝位,再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娘娘您千万不要错过了。”
      “容本宫,再想想。”她最后只给出不清不楚的含糊回答,这不并能使黄氏满意。“唉...难从小就是心慈了些。罢了,讲了真么久,娘娘想必口渴了。奴才这就去给您沏茶,端点心来。”黄氏见自己并不能说服元瑛,只无奈地长叹一声。

      姜士武赶紧躲在一旁的柱子后,侧过头见过一位老妇人从凤梧殿走出来,去往小厨房的方向。她正是皇后元瑛的奶嬷嬷黄氏。
      奶嬷嬷的情分让皇后不便驳斥老仆的面子,也是巧,殿内只有皇后一人与黄氏独处。若是自己身份高贵的岳母大人在场,同安县主、瑞平郡王妃和天子岳母三重身份,足以弹压黄氏,让她缩头鹌鹑一样难有二话。

      待人彻底不见了,皇帝才从柱子后走出来,若无其事地走进坤宁宫凤梧殿。皇后本坐在榻上,低垂眉目思索着什么,眉宇间一丝愁绪萦绕。她突然见到皇帝吃了一惊,“陛下来了,怎么没有使人通报一声?”
      “朕来梓童这儿,还需要通报不成?”皇帝打个哈哈,揭过此事。皇后微微一笑,“陛下说的是。只是陛下如若通传一声,妾宫中也好为陛下准备些茶点来。”她微微摊开手,让姜士武看两人中间空空如也的几案。“还是梓童想得周到。”
      “陛下近日来坤宁宫,不知是有何事?”皇后略带疑惑的眼神恰到好处投来。“无甚要事,今早聆安来报说选修的秀女已经进储秀宫。去请安时见母后身边的嬷嬷都忙坏了,就来看看你。虽说这次选秀,有母后统领,不需你劳心劳力。但出月子后,也要在母后身边多学多看,母后到底是母后,不会一直代行皇后的职责。所以有什么不懂不明白,朕可以让母后身边的何嬷嬷来帮你。”皇后轻轻福身屈膝,“陛下圣明,妾有不少不懂之处,若是有何嬷嬷教导,定然不再劳烦母后出动。”

      “朕还有一事,要告知梓潼一声。”这告知,摆明事无回转的可能,只是提前打个通知。“朕有意册封百合子,嫔位对她实在是太过低微。未免惹眼,白氏也一并晋封。”皇后点点头,问道。“陛下意在封恒珍妹妹为妃?凌妹妹又如何安排?”
      “妃还是太过惹眼,她无妊娠,恐怕遭人口舌。就封贵嫔,享九嫔待遇,也不让人轻看她。凌常在晋为凌美人,其余人不变。”皇后微微蹙眉,“这样也好,既不惹眼,又给恒珍妹妹体面。只是有关端妹妹的事,迟迟没有新动向...”
      皇帝抿下一口茶,“再等等,若真如吾所想的那样,等这次新秀女入宫再抓狐狸尾巴。”皇后略微吃惊,“五哥是说...”皇帝点点头,“瑛姐儿懂吾。”
      闲聊半日,皇后如往常般谈笑自然,半点也没有提到刚刚萧家的事情。看来她打定主意将决定权完全递交进吾的手中,吾也不要辜负她的一番信任。

      从坤宁宫出来,觉得心中烦躁,转身走向御花园。也不是不知道萧家以前干的好事,算起来也是开国元勋。太祖本多有优待,后来就开始狂妄自大起来。圈地占田,收受贿赂,当时朝中沒人不怨声载道,可碍于萧家势大,沒人敢在太祖面前出声。后来到了先帝,先帝看不惯萧家已久,找个机会把以前的旧账翻了出来,新账旧账一起算。萧家一夜间便失势,只留了英国公的虚街。如此时机萧家送女进宫,怕是想向皇家示好...
      皱着眉头正在御花园茂密的奇花异草中思考之际,突然听到了远处小宫女叽叽喳喳的闲聊声。一位宫女道“哎哎,你看到那天储秀宫来的秀女了没?”这样的话题立刻得到另一位宫女的热烈回应。“看到了看到了!都好漂亮呢!真不愧是大家闺秀!”
      一位说道,“宫里头好久都好久没有选秀了,这回不知道有哪些人会当上主子。”这女孩不过二八年华,话倒说的老气横秋,可笑又可爱。她继续说道,“我听储秀宮的小蝶说,这回那些个秀女都是家中千挑万选进宫来的呢。就这样,在这几个月中还会有人被进回去。”
      另一位疑惑地问,“为什么呀?”一位耸耸肩,“规矩学的不好呗。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伺候皇上那可多难呢。要是送了规矩不好的秀女,那不是成心给皇上添堵嘛。”另一位不禁咂舌,“哎呀,这么麻烦。”

      “还有啊,我听储秀宮的小蝶说?…”话没说完,就被格外童稚的另一位宫女打断,“谁是小蝶呀?”“就是我干娘的干姐妹的的干女儿,现在在储秀阁里做酒扫的。她说这次有一对儿双生姐妹也在秀女之中,长得可漂亮了!”这一串亲戚攀的,姜士武的脸与那天真的小宫女一样,是绕不清楚的迷茫。又听到双生女儿,想必是那萧家女儿们了。
      “有多漂亮?”好姑娘,问到正点上了。
      “反正啊,就是漂亮,比你比我漂亮多了!可是据说,虽然是双生。可是脾气一点儿不一样。一个温柔可亲,一个就冷冰冰的,一点也不好亲近。”小宫女点点头,“我娘以前也常说,双生子多的是性格不同的。”随后反应过来些什么,不服气地说,“能有多漂亮,比我家娘娘美貌更甚吗?”
      更为年长老练的宫女嘿嘿一笑,“谁人敢与皇后娘娘争辉,但不是新人新鲜吗!小蝶啊,还从双生女中那温柔可亲的秀女那儿,拿了不少赏钱呢!上次她给我看,说有这么多...”宫女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说着赏钱的数额。
      小宫女的声音中带上难以忽略的艳羡,“这么多,以后我也能去储秀阁就好了,做洒扫的都能有这么多赏钱。”傻姑娘,萧家女这是收买人心自然要大下一番功夫,大舍一通银钱。
      “所以才说那温柔可亲的秀女好,我觉得呀,她肯定能入选。到时候若是能让干娘帮我走动走动,去她宫里就好了。”圆滑的宫女美滋滋做着梦。“我也挺想的...我也要找人想想办法去!”洒扫宫女们流动不定,也谈不上什么忠心不事二主,奔着高枝儿去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高枝儿”,到底高不高,结不结实就说不准了。
      两个宫女边谈边走远了,皇帝背着手又走了几圈,倒有些意思...

      在养心殿让照夜的奶娘将他抱来,本想着逗弄一会孩子,却不曾想小婴儿病恹恹的。襁褓中的小脸在养心殿烛光的映照下有着一种病态的微红,皇帝轻手试探儿子的额头温度。他马上被吓了一跳,招来大皇子的奶娘。“皇子生病,怎么还抱来养心殿?或是你对此一无所知?”
      被凝重气氛感染手足无措的奶娘马上跪在当中,大声叫冤。被聆安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哄着,等待太医来到养心殿诊治的照夜,被突如其来的凄厉声音吓得大哭起来。
      “喊什么喊?你又罪不至死,做什么矫情姿态?”皇帝让侍卫把黏在地上的奶娘快速拖至殿外,直到很远,还能听见她富有穿透力的嗓门。没了打扰,照夜的哭声很快平静下来,依偎在聆安胸前只因不舒服而咕噜几声。
      “真是的。”皇帝暗自嘟囔着。聆安把照夜的襁褓递过来,满脸欣喜轻声说,“陛下,大殿下真是懂事的好孩子呢。”皇帝摆摆手,“他不舒服就别换来换去,你索性抱到尾。”他顿了顿,“这嬷嬷是一定要换,小木子明日去坤宁宫走一趟,将事情如何如何都说清楚。再说宫闱之内关于子女还请梓潼多多烦心,为咱们儿子遴选一番新的嬷嬷。”小木子点头称是,又退下了。

      太医院最善小儿科的胡太医亲自诊断,得出略有风热症状但并不严重的结论后,皇帝这才放下心来。“老臣开些温和味甘的汤药,殿下用上几幅自然再度强健。且陛下也不要太过忧虑,老臣看大殿下身体底子丰厚,并无任何早夭迹象。可比您那时候,健壮多了。”老太医捋着胡子,有条不紊的一一道来。他情态气定神闲,还有心情开玩笑,很大程度上安慰了皇帝焦躁的心情。“多谢,胡太医,多谢。聆安,亲自送送胡太医。”
      “诶,哪里。为人医者,应该做的。陛下,老臣先告退,还要去看看殿下的药煎得如何才能放心。”聆安亲自跟随,恭敬的送这位的小儿科圣手。
      “聆大人,实在是客气。诶,哪里哪里,这都是为人医者应该的。就到这里,就到这里吧。”胡太医中气十足的声音,只让人感到心安,而不是心烦意乱。

      送走太医,又盯着照夜用过汤药。紧绷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皇帝也没心情在养心殿多待,索性趁着夜色去御花园里散心。可十二月里,夜色深重。聆安担忧皇帝的龙体,便出言劝慰,“陛下,夜深了。您不若去往哪位娘娘宫中,也好排解一番心情。”
      皇帝点点头,闷闷的“嗯”一声从前头飘过来。步撵一直跟在身后,等皇帝安坐,一晃一晃的往后宫去。抬步撵的内侍们也不知道去往哪位娘娘宫中,只得硬着头皮前行在宫道上,等候皇帝的吩咐。“去朱槿轩。”皇帝的一句话决定今夜要留宿恒珍嫔娘娘处。

      “陛下,您来了。妾身给皇上请安,您闻闻看这刚换上新安神香。”百合笑意盈盈迎上来,并不过多询问为何皇帝深夜来访,并无通传。
      水已经换过,帝妃身着寝衣并肩安歇在小百合的床帐内。皇帝眯着眼,借着朦胧的烛火看着淡粉色帐子上绣着的深浅不一的樱花。“当年妾身在扶桑深宫中常常见到,绣在床帐上,临睡前就像陛下这样仰望一会,也是一番趣味。”小百合也扬起头,看着帐子。
      “朕知道,端嫔之事与你无甚干系,又不好明目张胆偏袒你。那样岂不是在宫中为你树敌无数,索性将你禁足在朱槿轩,躲来一分清静。怎么样,内务府没有人难为你吧。”百合软声软语道,“多谢陛下照应,妾身这儿无有不妥,反倒十分清静。只是...只是可惜了端姐姐和姐姐腹中的孩子,真真令人伤心不已。”
      皇帝在被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唉,都是命,只希望那些经文助这孩子早日解脱。不说这些伤心事,转过年就是吾登基后的第二年,二月有一黄道吉日,最适封妃晋嫔。吾有意晋你为贵嫔,更享妃位待遇,这样也不算辱没你的身份。”百合吃了一惊,下意识推拒道,“妾身入宫不满一年,且无妊无子,难当高位。”
      皇帝并不同意她的推让,“当日封你为嫔,只是暂缓之计,没道理让你一直委屈在嫔位上。况且凌常在此次一并晋封,也不算太过惹眼。就放心吧,皇后也知道此事。”“就封妾身为婕妤吧,不然妾身实在有愧。不过娘娘也知道此事,那妾身就放心了。”皇帝点头依了她恭谦的心思。她甜甜笑着,依偎在皇帝身边入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维熊维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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