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酿绿藏花

2、花开花落，自有定数

　　我把她挽留了下来，即使我还不那么适应我们一同坐在桌前。

　　我这里的别院很少有人踏进来，甚至门栏上都落了些许灰尘也无人理会。除了那丛花园，再无生机之处可以值得一看的。

　　我让小桃带着孩子们收拾了一下好久没用过的桌子，把它搬到了我门前老槐树的下面。树丛在我们的头顶沙沙的，一阵又一阵的发出响声，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努力招呼着心水郡主共享这顿饭食。

　　我和她没有从天足够亮谈到落日余晖的话题，所以两个人只是坐着，或者说是我独自坐着。而她在用她的眼神，一遍又一遍打量着我。像是在欣赏着，欣赏着博物馆里易碎的文物。那目光给我的感觉确是如此。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名状的什么。

　　我没有跟小桃安排什么，她却多摆了几盘好菜，我很欣慰。即使往日里我吃不了多少。甚至更多的时候我总是躺着，或站着，或昏在花香弥漫的午后。但今天总归不一样，见旧人……也许对这具身体来说，是新人。如此迎客的，是主人基本的尊重。

　　郡主同我都坐了下来，还好她没有流露出不好的情绪。但我有太多话想要呼之欲出，即使我知道，她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把面前的冰沙绿豆糕往她面前推了推，笑着示意她尝一尝。这道冰沙绿豆糕是我所认识的心水的最爱，在她又一次逃课找我去吃烧烤时，她总要在烟熏味的烧烤摊中点这道甜点。她说，没有什么特定的地方该做什么特定的事，舒服即上层原则。我记得很清楚，即使到她离开的八十多年的现在，我都仍旧记得清楚。

　　但我面前的郡主好像真的不是她，她把绿豆糕推了回来，皱着眉头跟我说，母后，我不爱吃绿豆糕。

　　她真的不是她，我又在想什么呢？是要弥补什么吗？我已经在下一世守了心水的墓碑八十多年了，可是我的花束一次也没送出去过。

　　我快速收起了情绪，抬起手来轻轻抚摸着面前女孩面庞，我说着对不起。不知道是为对郡主的莽撞道歉，还是在和我的心水道歉。

　　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我数不清楚我打碎了桌旁的几个酒壶，这是三年里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月光就那样从高处坠落着，蔑视着世俗之态的我。我的裙摆又开始飘起来，我懒懒地躺在长椅上，看着她凑近我的面容。

　　好像又回到了……

　　她的嘴一张一合着，但我一点声音都听不清晰。我的手向前伸着，试图再凑近些，我想听到什么。我抓到了，冰凉，纤细，我抓到了她。或者说，是她抓住了我。我像飘在云端，摇摇晃晃，一瞬间就抓住了定海神针。我的定海神针。

　　这是郡主。是……郡主。我清醒起来，郡主的手腕正被我的手掌紧紧撰着，还有她眼神里看着我带着一丝的恐慌。宽大的长椅上，她被拽到了我的身边，上半身被禁锢我的胸前，发丝埋藏了我的鼻息。

　　我这是在做什么事。她既然唤我一声母后，我便是这个位置的人。即使，我只当了那一天的继任皇后。

　　我放松了力气，然后试图欲盖弥彰的拍了拍郡主的肩，让她坐在了我的旁侧。她没有吭声，脸颊上醉态骤显，泛得越发通红。

　　槐树的树荫下起了点风，凉意敲打着我的头脑，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三年来第二次失态，不受控制。在这个世界里，我曾是奸臣的女儿，本该是被杀之命，却被年轻的皇帝当做筹码关在了深院之中，无人察觉。

　　年轻的统治者接手了这座古老的王朝，却无法坐稳政权，于是被我的父亲乘机发生了政变。那个时候我也不过是孩子模样，但父亲杀掉那位可怜的皇后，也就是郡主的生母之后，毅然逼迫皇帝立了我的后位。父亲想通过我控制王朝正确和年轻的皇帝，只是他不清楚这场政变的牺牲者也包括他年幼的女儿。

　　权力面前，一切都成了泡沫。年轻的皇帝只让我做了一天的帝后，就趁机毒死了我的父亲。于是最大的威胁除去后，也将我又一次软禁起来，我成为了这个朝代独一的只当了一日的帝后，直到三年后的这个春天，那位年轻的皇帝驾崩了。

　　这是深宫门内的我所知晓的故事，我从未爱过任何人，更未曾倾慕于那位可怜的陛下。只是，郡主却突然闯入了这里，她唤我，母后。

　　母后、姐姐。下一世的心水也会这样的语气唤我。她唤我姐姐。听到她的声音，我总是心软。下一世，我做过的最多的妥协就是关于心水的一切。但，仍旧不够。

　　郡主的母后，这几个字太重，在我每次面对郡主那张同心水相似的脸时，我便已经对不起这两个字的重量。但我爱心水，我的下一世花了八十多年才确定这件事。

　　郡主在我旁边酣睡的很熟，像是对我毫无防备。我这里已经很久未见新人，也自然有些手足无措。招呼小桃把她扶到我的卧房休息后，我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但是等到太阳再次升起来了，我睁开眼，就已经是另一番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