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白山》yoohin

2、入京 从皇宫里出

　　从皇宫里出来天色将亮，青灰色的雾气弥漫在空中，鼻尖偶尔沾上零星的雪花，又瞬的融化干净，京城已经是连续三年的暖冬。
　　赵荣歧拢了拢罩在身上的狐裘大氅，僵着腿走的缓慢。
　　赵荣歧生于东北，赤身裸体地来到那片冰海雪原，可现如今却是越发的不耐寒，他仰面凝视着藏在乌云后暗淡的晨光，他已经记不得家乡那片黑土地有多么广袤了，儿时终日围在他身旁的那些面孔也一点点变得模糊，可却一点点燃烧着，凝成了那人的模样。
　　“方、晋、源。”赵荣歧一字一字地念，口间呼出白雾，胸口却难安地滚烫，在这京城混白的冬日里烧得他四肢颤抖。
　　十年前，他还是个孱弱的孩童，被人从火海中抢出来，生生折断腿塞进马车里带到了千里外陌生的京城，几个月的奔驰让他几乎丧了命，可身体剧烈的高热却烧不进他的冰凉心里，模糊中他望着京城的繁华盛景，却没有一处归身之地，京城没有，东北亦没有，天地之大，唯有他孤身一人。
　　到京城后赵荣歧才在随从金刃声口中得知自己被圣上选为太子戈什辛?青洱的伴读，准进上书房听学。太子聪颖博学，为人仁厚慈善，念及赵荣歧年龄幼小又背井离乡来京，便对他处处照顾。赵荣歧终日念叨这诗书礼义，也算是在这深宫中安稳地度过了四年。
　　元和四年，太子身患重病，躺在床榻上烧得意识昏沉，却还是传唤赵荣歧一人进东宫。青洱躺在床上，费力地探手拉住赵荣歧：“午亨，我不在，你一人在宫中多加小心。”
　　赵荣歧看着太子苍白的脸没有丝毫血色，颔首应下。当天夜里，赵荣歧就前去乾清宫拜见皇上，请免去自己太子伴读一职务，准以前往骊山静灵寺为太子修行祈福。
　　骊山相去皇宫甚远，静灵寺是皇帝十几年前为抚慰边沙一战的将士英灵而修建的，远不如护国寺繁雕精缮，如今更是狭小败落，门可罗雀。
　　赵荣歧剃度挂珠，在这里住了下来，带着跟着他一同从东北赵府出来的随从，金刃声与其子金谗。
　　佛下烛台上燃着两盏长明灯，一盏属于东宫太子，一盏并未立名讳，赵荣歧不坐蒲团，直接跪在地上诵经，从晨起到暮时，从酷暑到严寒，这一跪就是两年。
　　头一年赵荣歧在这金佛明灯下褪去少年心性，变得冷漠决绝；第二年逐渐堕入暴戾妄念，暮鼓经文诵毕，启眼间赤红的双眸中满是仇恨怨念。
　　赵荣歧离开静灵寺时已经出落得挺拔威武，金谗提着行李跟着他一同离开，合上寺庙大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公子，那另一盏长明灯供奉的是谁啊？”金谗问出了困扰他两年的问题。
　　“我自己。”

　　还俗后赵荣歧并未再回皇宫，反而翻过骊山去往与京城近邻的藤州，并在藤州参军入籍。赵荣歧身强力壮，骁勇善战，短短几月便从籍籍无名的小卒提拔为守备。
　　元和七年，北部部族突然大批来犯，大涿北境守边将军綦方知死战三个月，在兵亡马丧，粮草殆尽的最后关头迎来了兵援，赵荣歧正在支援的军队中。
　　在将要到达北境都甘之时，赵荣歧领着一队兵马脱离大部队，摸黑潜入都甘府库一把火烧了北境军的仅剩的粮草，连带着都甘城内的百姓一并驱逐。
　　“守备，北境军本就粮草殆尽，咱们援军的粮草还在大后方的路上，这一把火烧了，将士们怕是要饿着肚子打仗啊！”副官惊呼。
　　“两年严寒，北戎颗粒无收，此次进犯是带着妇孺老弱倾巢出动，北境军不知道被朝廷脱了多久的军饷了，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了部族”赵荣歧镇定开口，“若是让他们得了城池又赚了粮草，都甘就真的收不回来了。”
　　说话间他望了眼不远处的连天炮火，厉声道：“金谗，去拦下军探，取腰牌进军营，告诉綦将军部族援军众多，不可估量，从北方环进，引着北境军向都甘山西南口！”
　　赵荣歧站在浓稠的黑暗中，飞矢的火焰映在他赤红的瞳仁里，身旁的士兵心惊胆战，仿佛看见一尊从地狱中破出的邪神。
　　“剩下的人，扛起军旗，随我绕至部族身后——杀妇孺！”

　　彼时金谗年方十四，牙都没长硬的年纪就跟着赵荣歧上了战场，他不是虎勇之辈，更没什么雄才谋略，但却对赵荣歧唯命是从。他把抢来的令牌挂在腰间，一路攥着缰绳策马疾驰赶到了将军帐前。
　　翻身滚下马，金谗还来得及张口就愣在原地，只见帐中主位上那人身着铁甲，如血般红带高束着黑发，那人正如北境都甘山一般，沉静中带着飒爽的锐利，可却生的螓首蛾眉，明眸皓齿，纵使多日的征战的疲累也掩藏不住清素俊丽——竟是位女将军！
　　金谗跪在地上正恍惚着，突然侧腰狠狠挨了一脚。
　　“愣着做什么，癔症了！”陈决呵道。
　　金谗回过神来，头“咚”的磕在地上，将赵荣歧交代的事禀报了。
　　陈决皱紧眉头，綦方知却盯着金谗，略眯起眼。
　　金谗被看得发慌，过了半柱香才听到綦方知的一声：“向都甘山西南处缺口，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