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钟鸣》桁钦

1、沉默·钟鸣

　　2021年2月28日星期日阴
　　今天返校。这是我在新学校的第二个学期，上个学期只在学校待了不到两个月，这个学期应该会好一点。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从大巴上下来，密密麻麻地挤在操场上，听大腹便便的校董训话。
　　校董训话很有意思。他总是能将一句话分成好几段。他说“又是一个新的学期，大家要努力学习”的时候，是这样的:将手端在肚子上，提起一口气，然后长大嘴，然后才开始说话:“又，是一个，新的，学期！大家，要，好好地，努力！努力什么呢？学习！”端在肚子上的那只手，时不时还要上下颤动一下，让我一下子想起了食堂里打饭的大婶儿。那个大婶也是，总是打一大勺，然后在快要伸出窗口时，手腕一抖，抖掉了大半的菜，剩下一点儿不多的汤水，倒在餐盘里。
　　唉，都是一把辛酸泪啊。算了，还有三个月，我就走了，大学就不会这样了。嗯，应该。
　　校董训了三个多小时，当时我腿都疼了，好在他赶紧结束了。然后，又是好几个领导讲话，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行政楼的钟敲响了，打断了我满脑子的练习题。
　　今天晚上做完了数学，还没对答案，明天要赶紧改。还有那本儿地理，有几道题不会，要去问老师。语文作文还有一篇要背。英语听力还要再做。历史好像还有一点儿没做完。大概？明天看一眼吧。
　　要努力要努力！所有苦难与背负的背后，都是行云流水般的此世光阴！
　　2021年3月2日星期二晴
　　今天又被老师灌了一大碗鸡汤！老师天天在灌毒鸡汤！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讨厌死了！隔壁的王凌每晚都在阳台抽烟！搞得我们阳台也全是烟味！衣服上都沾上了！好臭！
　　2021年3月5日星期五 晴
　　昨晚406的人在骂周晓，声音好大，隔着墙传到我们这里了。吵死了！
　　我想去告诉宿管，或者去劝一下。微微不让我去！为什么？我不明白！琪琪说，宿管知道的，我过去没用的。怎么会没用呢？怎么会没用呢？宿管应该管管的吧？
　　她们吵到了凌晨一点多，才结束，搞得我今天头好痛。
　　2021年3月7日星期日晴
　　今天周测！比我上一次要好！我重新回到了第一名！
　　数学函数还是不太熟练，几何保持手感就可以了。语文作文还是不够好，作文达到50分往上才行。英语除了作文以外，都不够好。英语不是我的强项，继续保持这个分数，定期加训就行。政史地还好，跟我预算的差不多。
　　下一阶段要尽量练函数，背作文，继续保证刷题。
　　2021年3月9日星期二晴
　　听周亚轩说，隔壁学校跳楼了一个，因为压力大。他还劝我放平心态，说，高考不过是一个过程。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来找我说话。我和他好像不是很熟。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跟他说，我没有自杀倾向，劝他也放平心态，不要有太大压力。
　　我觉得回答周亚轩的问题是最基本的礼貌。但是刚进宿舍就碰上了王凌，她问我是不是跟周亚轩走得很近。我不太明白，跟她说，没有很熟。她问我为什么跟周亚轩说话。我跟她说，他过来找我，不好不理他。王凌听了转身走了。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2021年3月12日星期五 晴
　　我想韩老师了。我想给她打个电话。可是，手机在老师那里，我没有手机，只好忍着了。琪琪想去把手机拿回来。我也想，可我不敢，会记处分的。高三了，如果再因为这种事记处分太不值当了。
　　2021年3月15日星期日阴
　　这次周测的题很简单，我很快就做完了。
　　课间时，我坐在位子上，回头时看见周亚轩被几个男生拉走了。他们以前是不跟他说话的。我觉得有点儿心惊，拿起水杯跟上去了。他们进了一个空教室，没有开灯。我想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刚想开门，就被老师叫走了。老师给了我新的卷子。我跟她说，周亚轩被几个男生叫走，他们进了隔壁的空教室。老师很生气，说我现在的主要任务应该是学习和高考，这些事不归我管。
　　我好像确实不该多管，我应该更用心学习的，老师会去管这些事的。先前在初中时，那个班主任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2021年3月18日星期四雨
　　周亚轩今天又跟我搭话了。他来问我题，然后给了我一颗糖，说是谢礼。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他额角好像破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不小心磕的。我觉得不像，又不好多问，就跟他说了让他小心点儿。他冲我笑了笑，阳光照在他脸上，亮亮的，像是彩铅画出来的，很好看。他跟我说，他想好好学习，考一本，去江苏那边。我问他原因。他说，江南水乡很美，而且多美女。我不太喜欢“美女”这个词，只好笑笑，祝他梦想成真。
　　回宿舍的路上，我又听见了行政楼的钟声，闷闷的，我特别不喜欢。
　　2021年3月21日星期日晴
　　今天周测也很顺利。有几道数学题是没见过的，不过不难。语文这次的阅读题节选了鲁迅先生的《祝福》，真是深得我心。英语作文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分，这篇作文找老师改过后要尽量背下来。历史这次考了新中国的经济建设，有几个事件顺序搞错了，这里要再背一背。地理还可以。政治有一道大题是时事，需要好好分析。
　　嗯，明天又是一个新的日子。
　　2021年3月24日星期三晴
　　太吵了！现在是半夜十二点，我觉得她们像是在锤墙！“咚咚”的声音就在耳边。太吵了！
　　我昨天就因为这事去找了宿管！宿管说，我没有证据，不能随便说！我怎么会有证据？难道我有手机把这一切录下来吗？我刚才又去找了宿管，她没有开门，我也不好再敲。我有一点生气了。
　　2021年3月28日星期日阴
　　今天月考。卷子不难，有些题我以前做过类型题。语文的语言文字运用类还是错了一个。病句类题要好好做。数学做得还是慢，最后一道题，差一点儿就写不上了。英语一如既往的差！为什么英语这么难学！背单词！背句子！我背得还不够多吗！最不喜欢英语了！
　　2021年3月29日星期一 晴
　　我看见桃花开了。粉粉嫩嫩的一簇，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香气。怎么我先前没注意到呢？它明明这么好看。我想起了桃花仙人。我也想“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可那只是“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现实是“怅年华，不禁搔首，又天涯，弹泪送春归”。
　　唉，“休对故人思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2021年4月3日星期六阴
　　周亚轩死了。我看见了，在回寝室的路上。他吊在护栏外面，下面有很多人在看。我经过时，闻到了他们身上的汗臭味。中午去食堂，食堂飘出一股猪肉的腥臭味。让我一下子想起了那群人的气味，好恶心。恶心！恶心！恶心！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我想回去。我想回家！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2021年4月9日星期五 晴
　　我做噩梦了。我觉得寝室好黑啊。我心慌慌的。
　　今天，警察来了。校董在和他们说话。我听见有一个警官说：“这栏杆多大？有25公分吗？他将近一米八的大个子怎么钻出来的？”另外一个声音回他说：“所以身上有这么多伤啊。”还有一个说：“这看上去不是擦伤啊。”我还想仔细听听，但是校董和几个领导看过来，骂我，让我走快点，别磨蹭。我不敢再听，赶紧走了。
　　班里少了三个男生。我问微微，她说被开了。我问她什么时候的事儿，她说，老师告诉她那几个人本身就被开了，这段时间是留校察看，昨天满了留校察看的日数，月考还是没考好，就直接开了。
　　下午周亚轩的家长来了，班主任跟他们说话，都没上课。
　　我直觉有些不对劲。
　　2021年4月11日星期日多云
　　警察来我们班转了一圈，又走了。今天下午就没看见他们了。傍晚回宿舍，我又看见了那簇桃花。桃花不知是谢了，还是被谁揪了，花瓣撒了一地。不知道亚轩有没有看到桃花。这桃花大概是这冷冰冰校园里唯一的风景了吧？想起了那句诗：“岁月长相似，花开依旧，人不复。”我好像有点儿伤心。
　　2021年4月14日星期三雨
　　周晓死了。她从行政楼上跳下来，摔在了校门口。我没有看到现场，但是回教室的时候路过了。那地上还残留着血迹，空气里也是腥味，行政楼的钟声好像响了，很急促的几声。
　　靠近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大雨。这大概是苍天对逝去少女的悲悯吧？我添了一件外套，但还是觉得夜很冷。我抬头看月亮时，总觉得那不大圆的月亮，像是一把铡刀，马上就要砍下什么人的脑袋。
　　2021年4月16日星期五 晴
　　接连有俩个人过世，但学校还是没放假。班主任今天说了，我才知道周晓和周亚轩是一对双胞胎。据说，双胞胎之间有心灵感应，周晓是因为周亚轩的逝世选择自杀的吗？
　　去教室时，又是踩着行政楼的钟声，太沉闷了。这钟声好像一次比一次急躁，是我的错觉吗？
　　2021年 4月17日星期六阴
　　微微告诉我，周亚轩不是自杀的，是被打死的。
　　是的，不对！那天哪里都不对！
　　他们被开的时间太巧了！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他们！这里面不对！很不对！
　　不！不！是他们！是他们！是他们杀了他！
　　他不会自杀！他刚有了目标！没有人会在目标达成之前自杀！他是！他是！
　　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这样……
　　他应该坐在教室里，努力听老师讲解那些他根本不懂的题；他应该在操场上，肆意发泄那些无形的压力；他应该在路上，欣赏那一簇桃花。他还很年轻，还没有经历完整个高中，他不应该这样。
　　是他们！是他们！是他们！都是因为他们！他们毁了一个少年，伤了一个少女，破坏了一个家庭！
　　可是，我知道了，又能怎么办呢？我惊讶于微微她们居然用一种平淡的语气来讲述事情的经过；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能干什么？我能做什么？
　　2021年4月19日星期一 雾
　　我做噩梦了。我梦见周亚轩吊在窗户上，转过头来看我。一低头，我看见周晓抓着我。她面目全非，身上到处滴着血，脸上也全是血。我陷在血泊里，动弹不得。我害怕极了，我闭上眼，转过身，那两道视线也将我穿透。我一抬手，看见自己也是满手血。空气中尽是血腥气，那股腥味一个劲地往我鼻子里钻。我蹲下来，不听不看，他们也好想要把我撕碎。
　　我不该保持沉默。我能做些什么？
　　真是的，钟声烦死了！
　　2021年4月20日星期二晴
　　我今天去告诉了班主任，说周亚轩可能被霸凌了。
　　下午周亚轩和周晓的父母来为他收拾东西。我也告诉了他们，周亚轩可能被霸凌了。我很害怕。但是不说更让我害怕。为什么我没有证据！我没有证据！
　　2021年4月21日星期三阴
　　老师叫我带着所有东西，到这间空教室里。然后，他出去了。听到“咔哒”的一声，我才明白自己是被关在了这里。老师站在门外跟我说，让我好好刷题，吃饭的时候会放我出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老师知道！老师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明白学生的压力有多大。高强度的军事化管理、极度封闭的学习环境、高考的压力、老师和家长给予学生的压力……他们是在用漠视霸凌的方式来达到“解压”的目的！他们并非不知情！他们是故意无视这种现象。
　　我想明白了。我感觉这间屋子格外冰凉，我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窖。
　　我要做点儿什么。我一定要做一点什么！
　　2021年4月23日星期五 阴
　　我被关在了空教室里，一连三天。老师冠冕堂皇地说，这都是为了学习。但是，吃饭的时候，微微告诉我，警察又来了，周亚轩的父母也来了。我明白了。他们怕事情败露！他们！他们怎么能？那是两条不满18岁孩子的命啊！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2021年4月24日星期六多云
　　我的手机被没收了。老师给母亲打了电话，告诉她我在学校加课。我没有办法出去！我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我一定要做一点什么！
　　2021年4月26日星期一 阴
　　我吐了。我吃了一口猪肉，然后，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我不能再吃肉了。一尝到那种腥臭味，我就很反胃。我感觉整个胃袋像是被翻出来了，口里泛着酸味，头昏昏沉沉的，太难受了。被送去医院的时候，我又听见了钟声，它好像变慢了，发出闷响。
　　我借了护士的手机，打给了哥哥，跟他说了学校的事。哥哥让我先保护好自己，他来解决。我还是有点害怕。
　　2021年4月30日星期五 晴
　　今天在校门口，我看见哥哥的车了。我知道，他来了。我感到了一丝安心。听着行政楼的钟声也悦耳了不少。我知道他会有办法带我离开的。
　　2021年5月3日星期一 阴
　　哥哥踩着钟声来接我出去，我第一次觉得这钟声这么好听。这几天我都看见了他的车。我知道，他会有办法的。他带了一个做记者的朋友一道来，那是个看上去就很干练、可靠的大姐姐。
　　我跟那个姐姐说了学校的事情，告诉她，周亚轩曾被几个男生带去了空教室，而那几个男生中就有被开除的三人。先前，隔壁宿舍的人还骂过周晓，但不清楚动没动手。还讲了我被老师锁在教室里的事。
　　哥哥在这边租了房子，说要陪我住到我高考完。他让我先将心思花费在学习上，这些事他会解决。我相信他。这事会妥善解决的。
　　2021年5月13日星期四晴
　　我一直在家里写题。但是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放下周亚轩的那件事。它就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坐卧不安。我已经连续好几天睡不着了，我瞒着哥哥悄悄在网上买了乙酰天麻素片。这个药我以前吃过，可以助眠。我每天总是吃几片，然后再洗漱睡觉。但我只知道，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可这也是没办法都办法
　　2021年5月17日星期一 晴
　　我还是不能吃猪肉。今天哥哥做饭，没买到牛肉，放了猪肉。我本身只是想试试，但是舌尖一碰到，就感觉很恶心。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昏暗的校园，天空是灰色的，行政楼上的钟发出急促的闷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混合着人群的汗臭味儿……恶心！恶心！我不能呼吸！胃里翻江倒海，我将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
　　哥哥大概是吓坏了，赶紧带我去医院，不过没查出什么大事。
　　2021年5月21日星期五 晴
　　哥哥今天给我看了一篇通讯。这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姐姐的杰作。她用了点方法，拿到了派出所尸检报告的照片，递交给了她另外一位法医朋友，得到了周亚轩生前可能被霸凌的有力证词。她将那些事报道出来，并向学校施压，要求进入学校进一步调查。
　　我感觉胸口的石头好像轻了。
　　2021年5月23日星期日阴转晴
　　今天哥哥给了我模拟卷子。我答得很不错。照着这个分数考，一本是稳稳的了，说不定还能冲刺一流院校呢！我要继续加油！
　　2021年5月27日星期四晴
　　哥哥跟我说，学校暂时被封了，学生都回家了。因为那个姐姐真的找到了一些学校霸凌的资料。她把那些整理后写了一篇通讯，出版后，直接给教育厅那边邮寄了一份。教育厅很快就下来调查了。
　　我觉得她好厉害啊。真的好厉害。我想起了武侠小说里打抱不平的大侠，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就像横渠四句里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觉得“为天地立心”和“为万世开太平”都太大了，我能做到的，就只有“继绝学”。
　　2021年6月1日星期二多云
　　我没有再做梦！我这几个晚上睡得很好！连带着做题都很好！我做数学的时间比两个月前简直是质的飞跃！英语错的也少了。我不能飘，我还要继续努力。我要考出一个好成绩！
　　我会考出一个好成绩！
　　2021年6月5日星期六晴
　　马上就要高考了。周亚轩的事也告一段落。我感到一身轻松。我的心里无比平静，我并不恐惧。我努力了这么久，我接受一切的结果。我相信所有苦难与背负的尽头，都是行云流水般的此世光阴。我的努力会有结果，我有信心来接受这个结果。后天的考试，我会拼尽全力！
　　2021年6月9日星期三阴转晴
　　今天考完了。我觉得应该不错，感觉一身轻松。明天要和微微她们聚餐，马上就要分开了。
　　2021年6月10日星期四晴
　　微微今天跟我说了一些事情。她告诉我，王凌她们早就知道周晓和周亚轩是双胞胎。她们就是单纯地欺负人。是的，微微管她们那些事叫做欺负人。她们做过什么呢？她们将周晓关在阳台一整晚；她们在她的床上倒过水；她们扯过她的头发……微微说，周亚轩承受的也差不多，他们宿舍打过他、用烟头烫他……
　　我没有听完，我听不下去了。她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看到了一只苍蝇，虽然嫌弃但是习以为常。
　　后来，琪琪岔开了话题，问之后怎么打算的。微微说，考不上的话，她就要回去结婚了，所以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整个大学上。我不太明白，就问了问，为什么会回去结婚。她说自己都快二十了，肯定该结婚了。其他几个同学还附和她。我说，你们这么早就结婚？这不刚到法定结婚年龄吗？她说，三班的一个同学还没到，不也结婚了吗？都快生孩子了。最后，我们草草散场。
　　我一直认为鲁迅先生所写的人性冷漠和封建思想已经成为了过去，没想到在这个高度发达的今天，这些人依旧存在。我不能理解。我也想过很多原因，但是好像并不正确。我不明白，也无法理解。
　　2021年6月12日星期六晴
　　我还是没法放下周亚轩和周晓的那件事。我今天翻看以前的日记时，心脏里像是埋了一根刺，扎得我抽痛难忍。我好像忽略了什么。突然，我很想听一听那个钟声。
　　2021年6月17日星期四雨
　　我半夜挣扎着醒来，写这一篇日记。
　　我并不无辜。整个学校的学生都是凶手。霸凌的人是凶手，漠视这一切的人是凶手，我，也是凶手。
　　我早该察觉到的！他那天想说的不是隔壁学校的自杀事件，他是在向我求救！只是，我没有察觉到！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来找你，这一切，都是他无声的求救。他额头的伤痕，他向我诉说自己的目标，他……是我！是我！是我没有发现，是我将一切的心思都花费在了学习上，不肯分他一点注意，是我将一切想得太简单！
　　如果我当时坚持自己的主张，去了406劝阻她们；如果我当时再等一等，多跟周亚轩说两句；如果我当时不顾老师的反对，推开了那道门；如果我跟他说了桃花的美……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他就可以看到灿烂的桃花，也许他就可以坐在高考的考场，也许他就可以走进大学的课堂。
　　我觉得沉重。人命，太过沉重，我接不住。我真的接不住。我总是不看、不听、不去细想，当做一切没有发生。但是，我的逃避成了一种冷漠。而这冷漠，断送了两个如花的少年人。他们的血债，我也撇不开责任。
　　我写不下去了。有什么东西堵在我的喉间，我发不出声。我耳边又传来那钟声，一声声，干脆地敲击着我的心脏，鄙夷我的冷漠与高傲。
　　2021年8月27日星期五 晴
　　那件事成了我的枷锁。我总是能梦到那时的场景，我闭上眼，时间就停止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么多天，我再也无法提笔，根本写不了日记。这些是惩罚——对我逃避的惩罚。
　　但是，我还是逃开了。我到了苍梧，距离那里十万八千里。我离开了伤心地，却忘不了伤心事。我要积攒勇气，下一次踏上那里，我绝对不能再逃。我要反复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只能向前。
　　我会换一个日记本重新记录，将这一本尘封于记忆中，等待有能力翻开的那一天。
　　我要用今后的日子来考量我已过的日子。人不能一直幼稚，小孩子总要长大。我不能再不听、不看、不细想，我要将自己每一寸念想都细细想过。我要放下自我，重建一副可以顶天立地的骨骼。
　　所有苦难与背负的尽头，都是行云流水般的此世光阴。——pri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