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镜》金郁尾

2、身由 人兽难

　　人兽难寻的平地上，漆黑的石块直直挺立着，仿佛上一秒才匆匆赶来插进土壤里，飞雪还来不及打扫，洁白的雪地上遗留下点点血迹。在耳朵能接触到那狭小的空间里，久久萦绕着揪心的啼哭声，不知从何而来。凄厉的一声一响被谱成曲子，刻意地奏响了生命的悲歌。

　　喉咙里滚动着的温热，阻止不了，翻涌出来，不愿接受的疼痛，还是爆发了。可殷贵得庆幸于它，感谢于它，是它救回了殷贵的小命，它痛苦又真实。

　　摇摇晃晃虚虚晃晃的世界，眼皮在挣扎，它需要感知到这真真切切的世界。

　　“哈……哈哈……哈哈哈！”

　　殷贵的笑容咧开绷紧了，两滴清泪滑落，好痛苦的经历，好满足的喜悦，这双眼眸中白皑皑的世界是跌入谷底后唯一的慰藉。

　　他至少还能感受到这甜美的空气，他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这生活缝缝补补过后也没有那么糟糕，就算穿着再破烂的衣服也能挽留住一点点救命的温度。

　　殷贵费力地挪动身子，扯了扯移位的棉袄，尽力控制着这副身躯为己所用。太过寒冷，又快耗尽力气，肚子还在不时吵闹，一身细胞都在反抗这个贪婪的人类。

　　“啊……嘶……嘶！”

　　视野经过几番努力终于缓慢爬起来了，臂膀在发力，隐隐作痛，无异于年久失修的机械，自己与环境都是最大的敌人。

　　手指轻轻地拭过嘴角，血肉模糊也看不出鲜血的发源地，只欲缓解点狼狈。

　　殷贵半响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这一站起来视野便开阔了许多，开始探索带着疑问寻觅，首先引起殷贵注意的就是身旁的石碑，借点月光能清晰的看到：

　　“吾爱子，独孤克之墓！”

　　前几个字还足以深入碑身，可后面来的几个字便浅了许多，也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色染料如瀑般流至碑底。

　　寥寥几个字在殷贵心头猛地一敲，凄异的哭声吓住殷贵的思考，背脊直流冷汗，双腿愈发抖得厉害。甚至不敢往声源看去，今天运气真的背到家了，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还差点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这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贱命，又陷入如此恐怖窘迫的境地。

　　殷贵减缓了呼吸的运行，怕动作太大引来什么不必要的关注，将自己置于死地。可虽然心里有多害怕，视线就有多诡异地移过去。

　　眼见没有答案，脚步还鬼使神差地迈过去，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或许本该如此，只是身子僵硬得可怕。

　　慢慢向前，呼吸声大胆起来了，有点渴望。哭声也逐渐清晰响亮，似乎就在面前，可殷贵还没看到，还须往前走几步。

　　短短几米确实花费了殷贵不少时间，直至来到目的地，殷贵不管不顾地往下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个小斜坡，是一个被襁褓包裹着婴孩，这周围凄惨的哭声正是从这里传来。

　　殷贵正犹豫不决时，声音不知不觉中弱了下去，仿佛再过几秒就会消失。

　　突然间一晃神，醒悟过来的殷贵终于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形刻不容缓，一咬牙没有言语，身体就尽快地靠着斜坡滑了下去，也顾不上那该死的疼痛。

　　“哎！”

　　殷贵叹了一口气赶忙爬起来，冲上前去，没有了声响，孩子红扑扑的脸蛋上结上了冰霜，红润正在迅速褪去，死亡的气息靠拢过来。

　　不好！

　　殷贵连忙朝手心哈气，使劲地搓了搓，终于能感受到温度，将其置于独孤克的脸颊，冰冷瞬间袭来，殷贵还以温暖。

　　殷贵重复了几次，还是不见效果，独孤克的状态却是越发危险。殷贵急了眼，解开破烂不堪的棉袄，露出胸膛，寒风瞬间灌入，把殷贵整得呲牙咧嘴，却也是忍住将独孤克贴于胸前。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冰天雪地中还有星星火光，散发着点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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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哪里？

　　殷贵再一次从昏迷中醒来，这幼稚的世界随时都有精力和他开玩笑。

　　孔隙不少的稻草房里时常有寒风灌入，重重击打在殷贵的脸颊，冷得生疼，还好他早已习惯，忍忍也就过去了。看了看身上束好的衣裳，操劳的眼眸又扛起了重任，他得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得将思绪理清楚，方便做出下一步的行动。毕竟这口气还能呼出来，这生活就得继续。

　　桌上忽明忽暗的灯光撑起了一屋子的明亮。谨慎的目光倏儿瞥见不远处的铁锅里还能冒出些许腾腾的热气，似乎是为了满足对生存的渴求，殷贵打了鸡血般晃晃荡荡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食物就往嘴里送。

　　虽然动作太大，可一心都是食物的大脑哪顾得上身躯中的疼痛？那些发黑的肉里浑浊不清的血液都在兴奋的跳跃。

　　殷贵一番狼吞虎咽，仅剩下一点点汤汁在锅中荡漾，掀起粼粼波光。破烂的衣裳，苍白的脸颊，清晰可见的伤疤，这个乞丐在审视着自己，他笑了，他哭了，泪滴不声不响地滴落。他犹豫了，甚至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再享受这美味，他真的好可怜，他只能可怜自己。

　　好巧不巧，正当殷贵在这里暗自神伤时，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度响起，殷贵愣了下才回过神来，转睛看去。

　　鲜血染红的襁褓裹着那个婴孩，哭声在屋子里激昂，差点就得将屋顶掀翻。

　　殷贵随意用衣角擦干眼泪，手忙脚乱地取来一个较为完整的碗，盛上一碗汤，就朝独孤克赶去。

　　红扑扑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豆大的泪珠滑落，这叫殷贵好生心疼。而孩子嘴角意外留下的食物残渣，倒是没有过多吸引他的注意，心中算是已有猜测。

　　殷贵试了试温度，小心翼翼地把汤往孩子嘴里喂，独孤克先是一阵抗拒，随后又配合地张开嘴巴，体会着这碗中的滋味。

　　独孤克开心地笑了，眼睛像是弯弯的月牙，嘴里还模糊不清地呼喊着：“爸~巴~爸~巴~”

　　声音入耳是清晰得紧，眼泪瞬息之间就占据满了殷贵的眼眶，通红通红的，开不了口，心头是莫大的欢喜与感动。

　　既然你也可以说是被抛弃了，就跟着我有个伴，这样我殷贵也算是有妻有子的男人了。不过这样……以后可得加倍努力……再有个大胖小子……嘿嘿……可不能苦着妻子了！

　　殷贵美滋滋地想着，有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意味了，笑容自是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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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已经破晓，孩子也睡着了，殷贵为其挡着风，抱着孤独克在雪中艰难地寻找方向。原本还想好好感谢一下搭救自己的恩人，可许久不见人，又心忧妻子，只好不告而别。那一锅食物现在让殷贵想起来，可是内疚得不行，自己这贪嘴的货，可别害了他人！

　　殷贵身后是成串的脚印，在雪的堆积下渐渐消失。一道光芒的突然出现为其指引了方向，他忙着赶去，或许有回家的希望。至于说什么柴火，殷贵现在这个状态也无心顾及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从房子上拆点木头下来烧，也能勉强应付燃眉之急。

　　前方好像是人声鼎沸，好像是熊熊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