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医》山有衫柚

2、练剑 你们剑修也

　　梁止布根本“看”不见对方。和昨晚爆发的灵力不同，剑修今天很好地收敛了自己的灵力，对于天窍来说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就是她杀了杜保生？

　　她不觉得杜保生不该死，相反，她乐得对方曝尸荒野。但杜保生隐藏得太好了，若是他暴露，那么梁止布也基本是透明的。

　　剑修说完那句话后就静静地站在原地。梁止布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心中波涛翻涌。她疑心剑修是来钓鱼，可昨天她的虚弱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梁止布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你用什么赔我？”她开口，尽量稳住声线。

　　“钱。”剑修回答，同时递过来一包沉甸甸的灵石。

　　梁止布下意识伸手接住，第一反应竟是“原来元婴修士也需要打家劫舍”。

　　虽然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剑修似乎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疑惑，又补了一句：“是赏金，我没有拿他的钱。”

　　“哈？”

　　梁止布愣在了原地。

　　杜保生在凌霄阁的赏金确实不低，足足有四千精纯灵石。但杜保生是个守财奴，他赌坊地窖里除了尸体还有垒成山的金条和灵石，换算下来远远超过他的赏金。

　　“你是觉得不够赔吗？还是说不要灵石要银钱？”剑修小声说，“我是第一次领悬赏，不太清楚情况。昌平的人和我说他们凑不齐四千，暂时只能给一点来应急。”

　　梁止布更弄不懂了。北七城没有凌霄阁的办事处，想要兑换赏金确实需要去临近的大城昌平，而昌平作为整个长洲西南唯一的窗口，库房告急不是一天两天，就是从外地调来现钱也需要时间，于是分次付赏金早变作成例，剑修没有说谎。可说到底，元婴境界的修士开宗立派，甚至可以统领一座仙山。只要开口，便会有蜂拥而至的世家大族奉上钱财。

　　她竟然为了赔那片本就半死不活的灵植和生锈的挂锁去当了杀手？梁止布弄不懂。偏偏她语气中除了小心翼翼和歉意没有别的，有也只有坦荡，无端让人觉得她是个“守规矩”的人。

　　哪怕她递给梁止布的袋子上还沾着血。

　　“进去吧。”梁止布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院子。

　　再让剑修在这里站着，怕是要被河对岸早起洗衣的大姐看到。

　　“你拿什么去领的悬赏？”梁止布进门便问。

　　剑修低头想了一会儿，回答：“嗯……头，还有一只手，还有——”

　　“不用再说了。”梁止布连连摆手。

　　她算是知道为何灵帛最后还提了一句杜保生的尸体残缺不全，想起自己在地窖里看到的那些整齐叠放的尸体，又只能道一句死的好。

　　杜保生算是“引荐”她的上线，要是她亲自动手，会很麻烦。更何况他胆小如鼠，在赌坊里布了百八十个法阵来保命。梁止布在十方门学的最差就是破阵，经常在阵中迷路。

　　预想中，她至少要突破金丹才能顺利解决对方。现在她破境失败，但杜保生倒是以另一种方式死无葬身之地。

　　但她并未轻松太久，因为相比起杜保生，身后的剑修更让她看不透。

　　她有种莫名的心慌，对方太坦荡也太真诚，同时却天真无邪地做着极端的事，令人恐惧。

　　这种违和感她只在某一时刻的某人身上感受过，而那次的经历成了她修行中难以抹除的心魔。

　　就在她思考下一步要如何走时，剑修开口了：“你的院子很漂亮。”

　　梁止布一滞。

　　剑修话里满是羡慕：“小时候我也想有自己的院子，窗外就是演武场、树和花田，醒来就看得见。”

　　梁止布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有点怀疑对方在破境的时候把脑子弄坏了。

　　她快步走进屋里，看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不由得叹了口气：要是她昨晚就走，说不定就一身轻松了。

　　这时剑修也在屋门口探头探脑：“你要搬家了吗？还好我赶上了，不然还要到处找你。”

　　梁止布：“……”

　　剑修四处看看，又说：“你真是个好人，以为我要害你，却没有逃，花了一晚上给朋友做护身符。”

　　梁止布差点摔倒，剑修闪身过来，扶住她的肩膀，温柔的话语灌进梁止布的耳朵，却令人毛骨悚然：“你不必在意我的修为，我只是生病来看医生。”

　　“你要看病？”

　　剑修的声音平稳，方才的接触间，天窍也没有感应到对方的灵力运转滞涩，或是有血腥气。

　　修士修为越高，身体被灵气浸润，修复能力越强。

　　“没错，我听说北七城有位医修能治心魔。”剑修笑笑。

　　梁止布将脸朝向她，似乎想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去弄明白她想在什么。梁止布确实以治疗心魔而在凌霄阁出名，她天窍灵通，来到长洲之初又得到了一件可施设幻境的法宝、安神祛魔。

　　但修炼到这种程度，心性理应相当坚韧，就算是有了心魔，也不是法宝弄些幻境就能解决的。梁止布数过，筑基期的心魔她能治好的有十之七八，等到金丹期便只剩一半了。况且有些人已经执著得无法回头，便是一时止住，往后也会再生心魔。

　　“我治不了。”梁止布斩钉截铁地说。

　　能撑到元婴期都为祛除的心魔，她自认是毫无办法。

　　剑修不意外，她轻快地说：“我知道的，师傅都说他没办法救我，那肯定是没救了。可生病了就要看医生，不是这样吗？”

　　梁止布觉得自己在和一个设定好的偶人对话，毫无逻辑可言。

　　此时天已大亮，剑修推开门，又回到昨日她蜷缩的地方，血水已经被梁止布清理掉了，只残留一些阵眼的灵力。

　　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望着那株半树新芽半树枯叶的槐树。梁止布知道她站在那儿，想要她离开，却不知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剑修朝她走过来，遥遥地说：“我说要赔的，你的法阵也坏了吧？我重新布置了一个。”

　　梁止布：“……哦。”

　　她能感受到院中的灵气被阵法压制了，身体也变得沉重。

　　剑修：“你的演武场是用来给病人恢复的吗？”

　　“不是，”梁止布顿了一下，随后意识到这也没什么好瞒的，“我自己用。”

　　演武场不大，边缘处放着兵器架，上面全是她失明前买回来的剑。有修士用的名剑也有她在北七城集市上淘来的花把势。

　　虽然看不到，天窍也感知不到没有注入灵力的剑，她还是感到有些许的安慰。

　　剑修说她小时候想要这样一个院子，有演武场、有花田和树。其实这五年里，搭建的也是梁止布儿时就向往的东西。

　　“我能碰你的剑吗？”剑修分出一缕灵力，指向一把凡剑。在天窍中，那缕灵力很明亮，梁止布一下就能“看见”。

　　“能。”她点头。

　　剑修小心翼翼地握住剑柄，把它从武器架上取下来，又轻轻地挥了几下。

　　在梁止布的“视野”里，一缕灵力包裹住她的剑，带着它轻柔地在空中起舞。

　　“嗡——”

　　尽管是把凡剑，但有微弱的灵力包裹，还是发出了清越的声响，如同在回应挥剑的人。

　　剑修在演武场上舒展身体，练过几千几百次的身法、剑诀已融进她的骨血，成为她的本能，帮助她在无尽的苦痛中变得无欲无求，只剩手中的武器。

　　她眼中复杂而温吞的情绪一扫而空，重新变回那个驻守天山、冷血残酷的修士。

　　十三步基础剑法打完，手中的剑发出“噌——”的声响，从中间断裂，吓得她僵在原地，眨着眼睛，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向梁止布，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这个，这个我也会赔的。”

　　梁止布木然地看着被灵力胀断的凡剑，无法克制地想到了程珏。

　　昌平的悬赏全额发放完至少需要三个月，每个月去办事处领一次。剑修说法阵需要很多钱布置完善，于是要等三个月她才能赔完，离开北七城。

　　她不知住在哪里，但每日都会敲门，等梁止布“请”她进来。梁止布根本治不了她，又不能赶客，只能任她在院子里折腾。后来梁止布某天晚上去房顶上打坐，差点踩到了收敛气息、正在呼呼睡觉的剑修。

　　她忍无可忍，只好收拾出一间屋子让她住下。

　　梁止布依旧每日打一套基础剑法，比往常更加认真，但总能被剑修挑出错处，尤其是身法上的错误。

　　后来梁止布每日醒来时，便能通过天窍“看见”剑修在演示身法，她将灵力充盈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随着动作，在天窍中闪闪发光。

　　梁止布看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将之前自己琢磨时留下的缺陷填补干净。

　　这该是一件好事。然而整整一个月，她都会梦到小时候，程珏来到梁家演武场，给辛秦，还有其他孩子演示剑法的场景。

　　那时，年仅十二岁的程珏还没有入道，没有人知道她往后会多么强大，成为子虚城、十方门、霞山，乃至整个瀛洲最耀眼的明星。当然，也没人知道她会死在天山的先祖遗迹。程珏只是简单地打完了十三步剑法，然后收剑，在众人的掌声下朝着辛秦——也是她所在的地方，双颊微红，不好意思地笑笑。

　　梁止布醒来后都会恍惚，再然后，她抬头看到窗外那个小心翼翼地将灵力填满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生怕她的天窍感应不到的剑修，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