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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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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
清莱府位于泰国北部边境,安静闲适,没有曼谷的灯红酒绿,只有宁静的风在傍晚吹过树梢,带来夏日的味道。有一座钟塔就矗立在这里,经年累月,度过了十三载光阴。夜幕降临,它迸射出夺目的灯光,奢靡、华丽,吸引偶尔路过的游客;白日,它就像个安静的孩子,阳光照着它金黄的外壳,反射出璀璨却落寞的光。
与曼谷、清迈那些人头攒动的酒吧相比,坐落在清莱那座钟塔脚下的The Library ChiangRai酒吧显得青涩而寡淡,金属感的音乐里透出一点苦涩又孤独的味道,就像手里那杯看上去很甜,喝起来却不尽然的酒。这已经是第五杯了,只有这种时候关钟鹏才觉得酒量好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站起身的时候好像都要从胃里听到晃动的水声了,自己却一丝醉意都没有,目光所及的一切还是那么清晰,脑海里的回忆也是一样。
“抱歉,我想确认一下时间。”伴随着呼出的热气,穿过层层叠叠的音乐,耳边传来低沉中带些挑逗的声音,紧接着,就贴过来一具温热的身体。关钟鹏回头,脸颊刚好擦过那个人的头发,滑滑的,暖暖的。那是一个小个子的男孩,看上去柔柔弱弱的,露出的胳膊却尽是精瘦的肌肉,手上有迸出的青筋。耳饰、项链、戒指,他佩戴的饰品几乎要比他身上穿着的布料还多,透过极薄的吊带,有很多的若隐若现。他就这样肆无忌惮的贴过来,仿佛熟络仿佛勾引地拿起关钟鹏放在酒杯边的手,仔细辨认手表上的数字。然后他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盯着关钟鹏:“差10分钟12点。”
关钟鹏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回看着那个男孩,没做声,也没抽回自己的手。大约两秒钟,男孩眨了下眼,猛然退开两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端起桌子上喝了一半的酒抿了一口:“gun。”
随着这个动作,关钟鹏也收回视线,抬手将自己的酒从男孩手中挪回来,然后终于开了口:“off。”
这是关钟鹏第一次碰到那个叫gun的男孩。刚刚在一段倾注全部的爱情中经历最离谱的背叛,他辞职来到这个没有原因,没有结果的地方,住在最便宜的旅馆里,白天睡觉,晚上喝酒,然后在一个并不特别的夜里,差十分钟午夜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并不重要的人。
夜幕里的聊天进行了10分钟整,大半时间是沉默,少数的时间里,他们谈了谈那杯酒,谈了谈酒吧里的音乐,然后在午夜的钟声即将响起时,gun站起来离开,他没提及离开的原因,但走之前他突然回头问:“门口的那座钟塔,你觉得怎么样?”透过玻璃窗,关钟鹏看到外面那个独自高耸在平房之间的钟塔,没说话。gun好像也并没有期待等到什么回答,只是随口的问话,伴随着12点的钟声,gun的背影消失在酒吧门外。
当关钟鹏第二次在The Library ChiangRai遇见gun的时候,他并不觉得稀奇,从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次开始,他就没有怀疑过他们会再次相遇这个事实。gun穿着一样的衣服,甚至带着一样的饰品,眉眼之间透出和他本人不符的成熟,距离午夜还有10分钟的时候,他如第一次一般,毫无征兆地坐到了关钟鹏的身旁,端详着关钟鹏左手戴的手表:“差10分钟就到12点了。”
“是啊。”关钟鹏说,“还有10分钟。”
他们默契地坐在一起,默契地避开所有有意义的话题,就像是提前说好的一样,谈着一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左手戒指上的缺口,有些分叉的发梢,还有颇为纤长的睫毛。时针和分针即将在数字十二相遇的时候,gun起身离开,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他回头问:“off,门口的那座钟塔,你觉得怎么样?”,关钟鹏歪了歪头,然后移开视线端详着那座钟塔,直到酒吧的门再次合上。
也许总是喝酒会让酒量变差,这样没有目的,没有意义的生活久了,关钟鹏慢慢开始觉得脑海中原本曾经难以忘怀的记忆模糊,觉得酒吧的灯光开始有一圈圈的光晕。再然后,他开始期待每一个夜晚,期待午夜前夕,突然探身而来的酒精混合着香水的味道,和那句确认时间的喃喃,他将表盘擦得明亮,时间调的精准,然后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等待,每一晚,为了每一个如梦一般的10分钟。
“你相信爱情吗?”某个晚上,问出这个问题的gun已经喝得眼神迷离,他靠在关钟鹏的左手臂上,柔软的发丝蹭着关钟鹏脸上的胡渣,带着酒气的呼吸打在关钟鹏的脖子上,然后那块皮肤就红了,远远得看上去就像一块儿草莓印记。关钟鹏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像走马灯,他回忆起那段曾经也炽热且付出全部的爱情,回忆起那个混乱的夜晚,回忆起下班回家推开门看到的凌乱的床,回忆起那张单纯的脸上露出慌乱的表情,然后那张脸变得越来越模糊,以前曾经觉得永远也不会释怀的痛苦好像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无足轻重了,然后他看到仰头看着他的gun,像是突然松了口气:“我相信命运。”关钟鹏说。
那天晚上,他们接吻了。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刻,gun推开了酒吧的门,他回头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off,你看门口的那座灯塔,怎么样?”关钟鹏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第一次回答了这个问题:“很美。”
[正午]
即使是阳光炽热的时候,关钟鹏也开始走出旅馆,抬头看看外面的天。
清莱府的街道狭窄,凌乱,路人匆匆忙忙的走过,带过一阵夏日的热风,金光灿灿的钟塔矗立在道路中央,即便失去了晚间绚丽夺目的灯,镀金的外表依然反射出耀眼的光。有男孩站在钟塔脚下,穿着纯白色的T恤和洗的发白的旧牛仔裤,柔软的头发乖巧的趴在他的脑袋上,他抬头定定地看着高处的表盘,即便因为年久失修,那个表已经不再运转了。关钟鹏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男孩看上去瘦弱的肩膀,男孩回头,是熟悉的眉眼,看上去很安静,很乖。关钟鹏愣愣地盯着男孩,视线在他身上来回逡巡,风吹过来,好像能闻到男孩身上肥皂的味道。然后那个男孩歪了歪头,伸出了手:“阿塔潘。”
空气安静了三秒,关钟鹏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手:“关钟鹏。”然后男孩就笑了,眼睛弯弯的,他重复了三遍这个名字,好像在嘴里把这三个字仔仔细细品味了一遍,“从前没在这里见过你。”阿塔潘转头看着关钟鹏,声音仿佛都比晚上的那个他清亮不少,带着一点稚嫩的味道。关钟鹏收回仍在打量的视线:“嗯,我很少出来。”
阿塔潘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关钟鹏的打量和疑惑,只管拉着他朝前走:“那很可惜,你应该多出来看看的,这个钟塔,很美。”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可惜它的钟坏了,它在这里十三年了,还是没人修,它一直在等一个钟,它等不到,所以要我说,它只能算是个孤独的塔。”
关钟鹏眨了眨眼睛,他抬头看那个塔中央巨大的钟,时针逼近12,可分针却停在了50的位置,一动不动,“十三年,那很久了,还会有人来修吗?”。听到这句话,好像是嗔怪一般,阿塔潘扯了扯关钟鹏的袖子:“当然,一定一定会有人来修的,然后等到12点的时候,钟塔就会敲响,整整十二下,很好听的。”
顺着阿塔潘的话和手中的力道,关钟鹏和阿塔潘一起坐下,靠着那个巨大钟塔的底座,烈日的持续照射让钟塔金黄的外表变得滚烫,像心脏的温度,靠在它上面,关钟鹏感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很快,他抬头看向塔上那个坏了的钟,反射的太阳光晃得他眼前一片白,什么也看不清了。
[钟响了]
“先生,醒醒,需要帮您联系朋友吗?12点整我们就要打烊了。”
感觉到有人在使劲推自己的左胳膊,关钟鹏猛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灯球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耳边还是吵人的金属音乐,他看自己左手旁的座位,空无一人,只有酒吧的调酒师站在一旁,看着他。他感觉头晕的厉害,面前已经摆了五个喝空的杯子,酒精让他的大脑变得麻痹,他努力回忆着一切,一周前,他发现相恋十三年的爱人背叛了自己,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发生了关系,他用一周的时间整理好了一切,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离开了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太阳西下的时候,他来到了这家酒吧,坐在这里,点了第一杯酒。
他努力的回忆,明明是一周之前发生的一切,现在想起来却意外的遥远,甚至连十三年朝夕相处的前任的脸都变得模糊了,他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低头看左手的腕表,表盘在睡着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磨花了,看不清具体的时间,抬头看墙上的挂钟,还有10分钟就到零点了。
“不用了,12点我会自己离开,谢谢。”摩挲着尽是划痕的手表表盘,关钟鹏坐直身体,转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五光十色的钟塔,钟塔的高处有一块巨大的表,但是因为年久失修,秒针并没有在移动,时针和分针定定地停在那里,却刚好也是11点50分。
关钟鹏在酒吧里独自一人坐了整整十分钟,即将打烊的缘故,在这十分钟里,酒吧的门没有被推开过,挂在门上的铃铛也一次都没有响,环顾四周,酒吧里已经没有其他顾客了。
[结尾]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的时候,关钟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能感觉到宿醉的头痛。他以为抛下一切来到这里,他会在这个破旧的旅馆颓废地睡一整个白天,然后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但此时此刻,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二天清晨,他却整理自己,收拾停当后,迈出了旅馆的大门。
他散步在狭小而凌乱的街道上,然后路过了那座高耸的,金光灿灿的钟塔。他仰头看着灯塔中央的钟,却意外发现秒针在缓缓地转动,他还记得昨晚,所以好几遍揉眼睛确认,可无论看多少次,那本已经坏掉的钟,确实是在正常的运转,分针和时针都靠近12,快要到正午了。
关钟鹏走近那个钟塔,看到了隐藏在钟塔背面阴影中的小门,他不记得这座钟塔是否一直都有这样一个小门了,也许是好奇心驱使,他上前敲了敲那个门,半晌,门推开了个缝,从里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软软的头发趴在上面,脸上透着稚气的男孩戒备地看着外面的男人,眼睛里满是疑惑。鬼使神差的,关钟鹏冲这个住在钟塔里陌生的奇怪男孩笑了,伸出了左手,手腕上带着已经磨损的腕表:“你好,我叫关钟鹏。”
男孩犹豫半晌,抽了抽鼻子,然后小心翼翼的从里面伸出手握住:“阿塔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