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柳上棉

2、初遇

　　初秋九月。
　　我背着书包，走过校门，走过教学楼门，走进教室门。
　　我不知道在做什么，只是这里的人都这么做。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里面位置坐了，只因为这个位置比较角落里，能够稍稍安抚我的心。
　　木头板凳，刷着绿色的漆，坐上去凉凉的，比较新的桌子，上面刻着歪歪斜斜的字，虽然我还看不懂，是什么，但我知道这个是字。
　　于是我低着头，仔细的去瞅那些深深浅浅的，形状不一的凹痕，企图用自己的意思去定义它们，然后接受。
　　后来我识字之后，才知道它们叫：吾心安处即吾乡。
　　所以我时常觉得，想象力丰富，是一件很累的事。
　　我正在和它们商量，去想象它们是一群小小的人，它们抱在一起，玩耍在一起，嬉闹着。或是一群战士，为了一些东西，互相战斗着，这个举起手里的武器，捅穿了那个，那个又横着刀，砍断了那个。
　　思绪还没有间断，却听到了一个糯糯的女声，“你好，我叫韦沄，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你叫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身侧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儿，不一样，她和桌子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刻痕不一样，她很漂亮。
　　我不理解她在说什么，“你好”是什么意思？“我叫韦沄”又是什么意思？“同桌”又是什么？我只知道，她在问我的名字，因为“你叫什么？”这句话，以前来家里的那些，我不认识的大人经常说。
　　于是我讷讷的说：“我叫顾君。”我现在脑子很乱，我在想，那些小人打成什么样子了？那些“你好”“同桌”之类，是什么，还想要看看眼前这个不大的漂亮的人，那些更加漂亮的细节。
　　“你喜欢我吗？”兀然响起，将我的思路全都打散了，再不去管那桌子，那些词汇，我只盯着眼前的人。
　　韦沄歪着头，脸红扑扑的，耳朵也红扑扑的，头发还没有多长，刚刚及肩，眼睛水灵灵的，让我一度想问她，是不是住在水里啊，可是我胆小，没问出口。
　　再往下就不敢看了，我只盯着她，我问：“喜欢我吗，是什么意思？”
　　刚一开口，我就慌了，我应该问她吗，她要干什么？
　　我又在庆幸，我声音很小，她应该没听到吧。
　　可是她听到了，我看着她，在手舞足蹈的想要解释，嘴巴一张一张的，但她在说什么呢？真的很好看。
　　少年人的词汇量太匮乏了，但我总是不想简单的用很漂亮来描述。
　　我很聪敏的，那想要去学习更多描述女孩儿好看的词汇的心思，只一闪而过罢了，但回过神来，我只听到了她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了吗？”
　　“嗯--”我心虚的点头，转而又想，她为什么跟我说话呢？
　　于是啊，这上学的第一天，我只想了一个问题，一个名为韦沄的问题。
　　她实在是太自来熟了，带着我从没有的自信与勇气，撞的我战战兢兢。
　　晚上放学，我坐在教室里，看着一个一个离开，直到韦沄也走了，我们简单的道别，我偷偷的松了口气。
　　晚上七点，我坐在电瓶车的后座，面对妈妈问的，“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吗？”我思索了一番，只说出了一个名为“韦沄”同学。
　　然后妈妈说，我又交到新朋友了，可是，什么叫新朋友啊，我有朋友吗？
　　我没有问什么是‘喜欢’，我直觉母亲也不知道。
　　一夜相安，各自无事。
　　第二天，我应该是最早来的，座位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就放下自己的书包，塞到桌兜里，这是韦沄教给我的。
　　我坐在那里，没有等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因为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人陆续的走进教室，我不曾注意，只韦沄进来的时候，我稍稍有些屏息，我发现了，但我不明白那是因为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那叫期待。
　　期待，第一个朋友。
　　她还是那么热情，带着暖阳慵懒的自信。
　　“顾君，我妈妈说了，你的名字应该这么写。”
　　我看着韦沄从她的粉色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本子，上面横平竖直的写着两个字，虽然我不认识。
　　我看着她开心的笑着，看着她递过来的本子，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比我还要高兴。
　　搞不懂，不明白，但是我感觉我要做些什么。
　　我轻轻接过她的本子，假装端详，实际上，我是在看她的表现。
　　她在观望我，像是很开心似的。
　　也不一定，她一直很开心。
　　我拿出我的本子，照着那一横一竖，仔仔细细的画在了我的本子上。
　　我应该说“谢谢”，或者是，“我太开心了”吗？应该都不是。
　　“谢谢，我太喜欢了。”我低着头，干干巴巴的说着，手递给她本子，却在脑子里想着，究竟什么是喜欢呢？
　　“谢什么啊，我们是同桌嘛。”她拿过本子，冲我说着。
　　我想着要继续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时间从不停留，兀自悄悄前行。
　　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就上课了，第一节课，老师就要查作业。
　　可我什么都不懂，并不知道“作业”是什么，自然，全班第一个，唯一一个，没有完成作业的只有我。
　　老师把我叫起来，批评我，骂我。
　　我没有记住，我只记得韦沄仰头看着我，在小声安慰我。
　　我自此暗下决定，要好好学习。
　　少年人的心思很单纯，互相说话的就是朋友了。
　　我和韦沄的关系也一天天变好。
　　我初见门外的世界，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奇的，有趣的。
　　也是陌生的，危险的，而韦沄就是最安全的，窗口。
　　我通过她，了解这个世界，也通过她，热爱这个世界。
　　她就是这样，不由分说的撞进我的日常里，横行霸道的搅乱我的生活，虽然并不糟糕。
　　寒去暑来，岁月匆匆。
　　韦沄是个自来熟，也带着我活泼了起来。
　　我一度不喜欢家里，因为家里面没有韦沄，只有冰凉凉的电视机，和那个不会说话的门。
　　我们上课会一起小声的说话，会说天气，会说一日三餐，会说昨天晚上看了什么电视，会说从哪里得来的小故事，会谈天说地。
　　下课也会一直一起，我们拉着手去小卖部，一起读同一本故事书。
　　少年人的思想是天马行空的，而我又是其中佼佼者。
　　我时常会走神，任何时候，我都有可能会让思维划到不知所踪，而回过神来，又抛到脑后。
　　但着不是坏事，我总是会及时的把我想到的奇怪的事情分享给韦沄，然后看着她因为我的奇思妙想而思考，或者是反驳我，这一直是我们乐趣的一大源泉。
　　我们之间什么都说，似乎没有秘密之说。
　　我偶尔想到，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就要开心的笑起来。
　　唯一这个词，多么的令人欢喜啊。
　　然后等到韦沄贱兮兮的过来问我笑什么的时候，我又会扯谎到一个老掉牙的冷笑话。
　　“说，从前有一个很冷很冷的国家，那个国家里有一个很冷很冷的城市，城市里面，有一个很冷很冷的房子，房子里面住着一个很冷很冷的人。”我虚着声音说，然后看着她说，“他说，我好冷啊～”
　　虽然这个冷笑话，我们之间说了好多好多回了，但是每次韦沄都会配合的嫌弃我，撇嘴，然后笑着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