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故事》禾加一

29、又可恨又可悲

　　登堂之下，俱以位置周全，皇椅之上，老天子已须长眉灰，浑智不清便罢了，然昏头昏心才是主疵。

　　话无圆明，句句皆是随口过气，惹得一众臣围频频掐眉。

　　野姈假扮于阉奴之份，堂堂明明地立于监首之旁，一打眼瞧下去，仍有逮空于凫颟隔传艳波。

　　湘江风神安心稳，紧是一壶茶抿着完。

　　老天子有意搭拢蛮子一方，避战求安，照理当是妥协顾全之策，但方不得心，已全然无视此彼两时之缘，日失信流，是主因。

　　适拢之法简暴，让地，和亲，施财，原凫掸有一妻且心忠，断弃首想，有主策之人探出，凫颟怀族聚，大主有意培之。

　　老天子子嗣孝满，却皆立有婚嫁与娶，况蛮子多荒、狠，倘使之胁迫，必牵头之忧，故而郡主之家松离，大主之弟暂卑，两相某时点日称合，概不施于好。

　　小郡女腆淡素心，其亲母性虚，控以易用，且相索图参不通则。

　　这便是凫颟为何单居下此之因。

　　朝束尾结，湘江风搁下杯盏，俯首作立，屈恭作揖，齐退时，与野姈接换一传睥目。

　　野姈虽心有不定，但也好只跟随，湘江风消场后，野姈便同不见了踪，凫颟再回抬瞄，论已寻不着不获。

　　“何事聊我？”野姈在车舆内早候，待湘江风来时，俨然一副嚣张跋扈之气。

　　“……坐好。”湘江风无可奈何道，“非无事便不可寻你？”

　　“……你，”野姈一言居中道，“心不衡？”

　　“嗯。”湘江风倒未否，“视人眼目之恶，我不快得很。”

　　“你寻我何用。”野姈道，“我只一介小小探子。”

　　湘江风当即还睨，眼似淬阴的针，毒的人哆嗦。

　　“你……看我做甚，得了，”野姈息道，“我承认便是，我是想随凫颟去的，可你不是未令我得逞，一回抵一回，平了。”

　　野姈断完，搅起胳膊绕起来，依在舆挡边不敢了。

　　“我叮嘱你过。”湘江风默目道。

　　“我知，”野姈颓败弃道，“难不成我好遏压么？心里淌出来的，我自然压抑不了。”

　　“叫你……”湘江风再道。

　　“我知！”野姈再断道，“……晚了。”

　　“……以后莫哭，哭便也莫寻我。”湘江风终道。

　　“……好歹半生从你，心难改的很。”野姈嘀咕语道。

　　“……快滚。”湘江风道。

　　“得嘞。”野姈翻身便消了没影。

　　朝都宴散后，凫掸打趣凫颟，使他与小郡女促和撮合，领着二三双婢仆，分道延行，敞言去培情去了。

　　小郡女名唤青垸，王青垸，身高五尺，颊若粉樱，目光中露如含水带波，羞涩也同样礼雅。

　　“府中寒施，倘若有接待不周全之地，”王青垸小含口舌之清，理条顺道，“您还请谅解一番。”

　　自为郡主之女，什事都必接全吃透，通书答道，知礼识趣，皇帝的意思她非不懂，可却无可奈何，身处其置，连阿娘都无法反抗的，她能够做的，便只有受下。

　　所幸之生运，这般天赐良夫，俊逸非凡，若是成了，也好。

　　“没有，挺好。”而凫颟却心不在焉，念念之思着野姈。

　　方才他并未观至所有，仅见野姈与湘江风一并在同不在，如这般，他想了想，可不是关系不寻常吗？

　　凫颟顿时胸口憋闷，哪儿都不走气，闷的很。

　　昨日还一块，怎地今早走时甚都不招呼一语，当他是什么了？

　　凫颟皱起眉头，愈加愤动。

　　王青垸自是察发当人的逾神，然后必冠夫姓以为，当则弱下，于是王青垸轻轻道。

　　“您，是否心中系人，怎如此出神？”

　　“你说什么？”凫颟道。

　　王青垸道：“您认为哪样好看？”

　　这下改了口说，王青垸鼓气择了两钗，摊掌予凫颟望，渴他就一则，实也欲拉彼间距离。

　　凫颟是纵然不懂这些女儿家的玩意，瞅上半天，只觉一个珠多点，一个珠少点。

　　“都……”凫颟欲道。

　　“其人糙生野养，小郡您指他有哪里门子的屁用。”

　　野姈从斜方插过来，睥目睨珠，面上冷讥，实要醋死自个，一下横过两人之间，其手叉腰，另一手指掠类种首饰，话语当中，字字戳骨。

　　“小郡可果敢当立，皇帝召下当即便勾上了人，难不成嫌闺阁冷清，愈发寂寞，得攀附后髓，吮精吸血？”

　　来人势难汹汹，不仅苛刻难地，更加露词嘲讽，王青垸一成涩晦长之人，哪里经受得住。

　　野姈道:“夺人所有，小郡可真是一位大方之贵。”

　　王青垸遂怔，眶中便徐饱两汪泪，凝成珠子沿脸颊滚落下来。

　　野姈如此这般任随他所爱之性，当走便走，当来就来，戏赖之姿如耍猿一般。

　　凫颟自然心生不满，夺一步上前，拿手推开野姈，将人撇的一个踉跄，险些脚跘脚摔个跟头。

　　凫颟恶生地道：“你干嘛吓唬她，我是不懂这些女儿家的东西，那就一并给她买下，随她挑选，看她喜欢哪个，剩下不要的再扔了。”

　　凫颟的话明显是带气的。

　　但这话，像锥钉敲在野姈心尖上，野姈从未想过，此前皆是别人赖着求讨他，然如今已经落魄到了……

　　可恨可悲！

　　兴许是湘江风对，该听话的。

　　野姈轻轻咬住唇口，委屈的泪汽像层雾蒙在瞳孔表上，将视前的一切清晰变得模糊。

　　野姈嚊了嚊鼻，道：“知道了，你便忙着吧。”

　　这下转身拂衣离去。

　　不知措走了多久，野姈暂下脚步，无处可去，心滋凄凉，僵立一刻，寻目一望，是间勾栏，无所茫茫，便进去乐个里子。

　　曲听的盈耳，酒亦醇人，陪好在身边倚着他，软哝苏语温心窝得很，可比那傻子不知体贴的多好。

　　“郎君身子是不是在气喏？”

　　拾香抚了抚野姈的胸口，野姈长得俏，随是一个姑娘都十分的乐意伺候着。

　　拾香的指头又白又细，解开野姈的衣襟扣，极快的敞开里头的肤肌，点点嘬印，惹拾香一小阵讶呼。

　　“郎君昨夜过得可不错呀。”拾香道。

　　“哪里不错，萍水相逢，戏玩一番。”野姈折眉道。

　　拾香顾是个聪明伶人，把笑掩语，轻佻的眼尾弯翘，野姈侧首将唇送出。

　　两个美妙的人最有赏味之色，先前湘江风所说之人—王勿，肖武之子，花楼宿客。

　　王勿拍掌欣欣笑道：“好一个美人双戏图，今日可不亏，不亏啊！”

　　拾香隐笑，抬臂掩遮，匀去唇上胭脂，野姈掀目相照，一点一片桃色尤分障之。

　　“王大人也在此？”野姈无事生话一句。

　　“自然。”王勿视他笑，“寻欢作乐，那是令我心愉的一分。”

　　“王大人可有闲功夫，不知务事处理究竟了没有。”野姈道。

　　王勿大笑两声了道：“我可有何事，相反您才是，湘江风湘王爷，听闻静得很？”

　　“王爷无事，可不就静得很。”野姈道，“王大人才是，可不要消极过度，否则肖将军封了您的步子，那可就不划算得来。”

　　“这您大可放心。”王勿眼中有神，精光乍发，一顿后却又循不着迹象了。

　　晚后，野姈至府里，湘江风正用膳，野姈甚带酒气味儿的身风，熏得湘江风难觅好色。

　　湘江风顿立心下了解，但不欲多探，他此前可不止告戒。

　　“子时密谈，切莫迟会。”

　　“知晓。”野姈道。

　　两人也未多交言。

　　凫掸来时，野姈已是一番探子的装束，玄衣肃色，背手伫正于湘江风后，严严然居有军纪之样。

　　同凫掸一齐来者，凫颟与凫芌，几人之稔熟，悉向相颔。

　　合反之事，愈顾其钻尖之处，便愈得究，则然，速之以求，其道路通。

　　湘江风与凫掸之谋求，皆所同世安族定，不想而合，则敲十二初七之期日，当起。

　　与湘江风聚成之后，大哥凫掸自是松快阵子，可凫颟然则愁苦于心一片，他晓明得出，野姈不乐意理会他了。

　　是那日的误打误造，是他的错。

　　可他必未是故意，只是用此般借塞，野姈断是不能搭的他。

　　“怎么了？”凫掸整日看凫颟闷着气晦，终于是憋不着了询证，“是与那小郡女不和了吗？”

　　“哪是。”凫芌替凫颟开口嗤道，“是与湘江风那手下不和。”

　　“手下？”凫掸惊道，“如若我未记忆错乱不堪，那是一位男子。”

　　依将脑袋转向凫蚋复次探求道：“是否？”

　　“是了……”凫蚋同蒙然。

　　“是，那又如何。”凫芌叹道，“凫颟是废了。”

　　“凫颟你……”凫掸愕然不止，“你如此好学不倦吗？我从未见你端书读卷，来了中原此地，你倒是吸收得快。”

　　凫颟一面是我不想搭见你也不想回示你的模样。

　　“凫颟，你，”凫掸蹙起眉心道，“你，你将来是位，位，冕于……”

　　“走了，有事。”凫颟登时一拍案道，旋即回身至槛而离。

　　凫掸神愕色异，偏首于凫芌道:“他是否仅玩，玩意而已？”

　　“我说不准。”凫芌喝汤道。

　　“是真的了？”凫掸大诧道。

　　凫芌不应，却比应更愈刺伤凫掸的心。

　　野姈道几日忙越，逼于谋定之日，不单于湘江风，其也同他生死之系。

　　“野姈，”拾香芊丽以嫣然，俏道，“您来了，候您许久，是否累了，于榻上捡酒饮些？”

　　“以后不来了。”野姈长息短叹道，“给你揣了饰件来，瞧瞧喜不喜爱？”

　　拾香未问何，只拈起野姈掌心之上的珠簪，左右端详只刻，莞言道：“欢喜极了，还不愧您，懂得奴家心思极了。”

　　“瞧着配适你。”野姈支颏望着拾香对镜穿上，禁尔忽至，般如冬里梨花纷簇，掬言道，“果真悦目极具。”

　　“您倒是巧语言花。”拾香举袖饰笑，“是否将奴家替作旁人了？”

　　“你便是你，无何所人影。”野姈道，“你务我心松，我买你闲适，此仅交易。”

　　“是。”拾香蹲膝道。

　　野姈眺空楼景，图云峰景，皆是一片山好水色，花美浓绿香，祖山如依，而望不及他的容下之所。

　　“拾香，我此后便不会再来了。”野姈复道。

　　“您不欲在此处久居了么？”拾香道，“也好，山河无恙，打的是人寻心里净土，郁结了，离开便成。”

　　拾香所言，而久未覆，野姈轻叹道：“是了。”

　　“您要走了么？”拾香搁下壶茶，望野姈道。

　　“你真是如传言里讲。”野姈道。

　　“摄人心语吗？”拾香勾起唇端，“流言罢了。”

　　“走了。”野姈掸衣道。

　　“我送您。”拾香道。

　　“不用。”野姈拒道。

　　“此后绝交，这是奴家待客的规矩。”拾香道。

　　“也，罢。”野姈道，“走吧。”

　　凫颟寻野姈久，遇便是勾栏口。

　　凫颟视在目中，自是怒无以加复。

　　“这别吧。”野姈道。

　　“您请好，望余下年景安稳。”拾香行揖合道。

　　“多谢。”野姈与样回礼道。

　　则凫颟气不打一处使，踏上前攥住野姈的腕子。

　　“凫颟？”野姈讶道。

　　“你为何在此，莫不又是任务？”凫颟道。

　　“与你何干？”野姈撇眉道。

　　“我还未请教你同那女子的关系，你倒甩脸给我。”凫颟忿道，“岂不是我作贱，我该受委屈吗？”

　　“论我何事？”野姈讥讽道，“是你甘贱，与我有关一毫？”

　　“你说心悦我！”凫颟红眼道。

　　“你当真了？”野姈反道。

　　“是！”凫颟挣道，“真得再不能真！我信你！从前是我错了，我认道歉，可我未做行轨外之事，那郡主是谁我不知，我只知道循大哥的话，也不知他们是那意图，我道歉，是我失过！”

　　此番一话，野姈则蒙了个圈。

　　“什么？”野姈缓迟道。

　　“同我和好吧……”凫颟道，“我知错，以后尽你的言辞说事，好不好？”

　　好，野姈想答，然其实事并不如人愿所担。

　　“算了。”野姈道，“道歉我尽收了，你回罢，某事在前，当与其重，不要舍弃你兄长们的期予。”

　　“可……”凫颟欲道。

　　“再不放便连面都不要见了。”野姈转回睖目道。

　　凫颟怔着，余神之际放了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