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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是跟那卫子夫一起进的宫。
      水袖长空,低眉顺目,回过头时,可以看见宫楼上寂寞的清烟。袅袅而上,如凄清的魂。
      我笑。遮掩住眸间的嘲讽。
      女子红颜,是福是祸?最不要束缚的我,偏定要入这黄金的笼子。望一眼天,已是事过境迁的怅叹。
      但我不悔。若要让时光重回,我想我依旧会做这样的选择吧。

      平阳公主挑拣良家女子时,我对父亲说,送我去吧。
      父亲定定地看着,并不说话。
      我轻笑,送我去吧。
      叹一声,水儿,这又何苦?
      摇头,父亲,你该知道,女儿不想委身泥浊,做一世的痴妇。
      可一旦入宫,也免不了被……父亲顿住,神色忧忧地凝视着我,这岂非是你所不乐见的?
      有得,必得有所付出。微一迟疑,旋又笑了,况且宫中美人如云,他不会注意到我一个的。
      那浩瀚入海的深门宫殿,之于我,不过是一个避世的清境罢了。即使有些冒险,但也好过不得不出嫁的命运吧。那时候,我是如此急迫地想摆脱嫁人的命运。皇命早在前代就已颁下,年满十八的女子都必须出嫁,好添丁兴国。而我,已年满十七了。再不做打算,恐怕就要身不由己了吧。
      一直以来都讨厌与人的碰触,认为是肮脏而腻热的。某个有可能做我夫君的男子,我连想都不要想。
      还不若我一个人执一卷书,了此一身呢。也算应了那句清白来清白去的古语。
      父亲,送我去吧。
      父亲摇摇头,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受了一年平阳府中舞师的教导,腰肢变得更柔软,手指变得更灵巧。长发用青带束起,翩然转身,便是流光四溢。
      那舞师称赞道,真不负了你这流水的名字,日后得见了龙颜,还不知是怎生的颠倒。
      弄一长袖轻旋,只是一径的笑。
      秋去,长安的空气里已有些干冷。偶尔飞向南方的鸟群,在天上短促的几声鸣叫,就倏忽不见了。
      而那时候,卫子夫在另一庭院里学习着歌唱。听周围的人说起,她的歌声能令鸟儿随和,不知那些南飞的候鸟可也会因那美妙致极的嗓音而停留?也曾远远地看过一眼,是个骨骼清秀的女子,有纤细的背,使人怜惜得紧。后来仔细看时,更发现有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
      但我也不会忘记,在这样一个外表看上去柔弱万分的女子身上,有一颗绝对不小的野心。
      从那时候起,我才开始发现,原来人的内心与外表,并无什么关联的。

      春天到来时,终于还是入宫了。
      说起来,也是意料中的事。
      天子参加祓禊回来路过平阳公主的家,公主命早就悉心教导好的良家女子出来随侧,卫子夫受了皇恩,一并地就也凑齐了六人一道入了宫。而我,刚好在那六人之内。
      由一道侧门进去,便是深不见底的亘古皇家。
      我心知,这一入,便难有回时了。
      最后向后望一眼平常的巷陌人家,毅然决然地,放下车中的帘子。
      从此,阻隔了外世。
      这一年,我正好满十九岁。
      最后一眼里,我望见的是满目的桃花,在枝头上红得绚烂无比。

      粉妆素裹,这宫里貌可比花的女子是何其的多。想那帝王搜罗了这么多的女子放在宫中,也只不过是炫耀下他的尊贵与博大吧。但我怀疑,那些婷婷婉婉的女子中,这所谓的天子又会记住几个人的样子,或是名字?
      随意的呼叫便是圣旨,率性的赏赐便是恩宠。在男子的天下里,女子怕只是供他们取乐,打发时光的工具吧。任你再美丽,也没有什么差别。最多,是停留的时间稍稍长了些吧。
      但这样的恩宠,会有我的水袖长么?不禁自笑,因为实在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偌大的皇宫,每年都会有各地进贡的佳人,皇族自己向上推荐的美人,皇帝就算每天腾出一半的时间来,也看不过来,宠不过来,你又要他多停留几刻的缠绵?
      枝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复开。我轻拢着鬓角,弹指间,也匆匆流逝了五年的时光。
      这五年的时光对于我,是再平静不过的。除了每日负责打扫一个偏僻的宫殿外,其余的时间都可由我自由地支配。闲来无事,便坐在那宫殿后的大树下翻看从宫外带进的书册。偶尔,也吃一两块自己在上年秋天用桂花做成的桂花糕,一边看看晴阔无云的蓝天。风吹起淡青色的衣裙,想若是在宫外,自己这个年纪,应该早就嫁了人,做了娘了吧。
      一起进宫的卫子夫得宠甚深,陈皇后不久前被废了,宫里都在流传,卫子夫怕是下一位要做皇后娘娘的人了。
      薄幸的男人,就连天子也不能免俗。终究是这样子的啊。从前那口口声声说“当以金屋藏之”的情郎该是因那岁月的磨和流转,早就忘记当初的誓言了吧。也只有女子,才会将情郎承诺字字当真,犹不言改。
      再次提醒自己,宫里的恩宠,是水月与镜花,做不得准的。
      拍拍掌,庆贺还有如此悠闲自在的生活。

      那一天,遇见入宫后的第一个男子。
      黄昏时在扫宫殿前的台阶,却不知从哪里飘进来无数的柳絮,依稀忆起这已是自己在宫里的第七个春天。真真是长安宫里不知事,却忘人间春已满。心下一动,不禁停了动作,嘴中脱口念出“晚来风起花如雪,飞入宫墙不见人。”不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轻但坚定的赞赏声,“好!”
      诧异回头,便是男子洁白的衣袍,往上,是一张温文尔雅的脸,却有一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
      那人一笑,对着我做一揖,自称叫司马。司马迁。

      后来得知,他是新上任的太史令,就住在那我日日打扫的宫殿内。
      慢慢有了交谈,这样一个温和的男子,有时候话语中却有一针见血的尖锐。不愧是记录历史的。许是因为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吧,才能令我相信,他的内心是如何的澎湃。
      逐渐熟识。有时索性会在树下对奕,日头偏西也无人发觉。但大多只能博成平局,深为扼腕。
      也曾托他出宫打听过家里的消息。得知父亲身体安康,小弟也已娶亲,便不再问讯。反是他有时试探着问,是否要帮我带封家书什么的。我摇头拒绝,既已知家人平安,书信也无意义。更何况我这一生是归不得了,又何必重添伤感,留一痕迹?
      司马迁总是会轻叹一声,用那双明亮的眼,有些怜惜地看着我。
      这时我便会装作不知地抬起眼,对上他,笑道:该你落子了。
      风从四面涌来,我摊开手掌,只是一颗清清静静的棋子。
      司马迁的白衣,却扬得很高。几乎快,遮了我的视线。

      兜兜转转,有一日被卫子夫唤去未央宫续话却也是我未曾料到的。
      那时候,民间已有歌谣传唱:“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可见其恩宠之盛。
      她果然是做到了。
      分别后第八年第一次相见,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何还记得有我流水这个人。

      她从那榻上起身,接近金黄的衣裙款款流泻,衬了她那柔曼致极的身体。
      依旧是清秀的骨骼,楚楚动人的神态,完全看不出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微微笑了笑,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我下意识地牵扯嘴角,算做回应。
      “你们都下去吧。”挥手斥退了周围侍奉的宫女。语气里已是有习惯的尊贵气息了。复又转向我,轻轻唤我一声:“流水。”
      我抬首注视:“皇后。”
      她定定地注视了我一会儿,轻叹口气,下来握住我的手,慢慢将我扶起道:“都是从平阳府出来的姐妹,这皇后二字,反是叫生分了。”
      我却暗自揣测她的目的。即便从前在平阳府中也是没见过几次面的交情,如今却为何要一下子摆到台面上来呢?而事实上,自她叫我从偏僻的太史殿到这未央宫的一路上,我都在思虑这个问题。
      隐约地,有我不乐见的预感。
      却听那卫子夫细细的宛如黄鹂歌唱的声音在耳边徐徐道:“流水,我可一直很羡慕你。”
      垂眼,并不接话。
      果然听她笑骂:“你这人,还是这副样子。怎也不问问我为何羡慕你?”
      后来逐渐发现,卫子夫纵然不是与我接触最久的人,却也算是将我看最透的人了。
      但反过来想想,自己其实也并不难被看透。何况又是如此聪慧绝伦的女子。但大多的时候,女子的聪慧,总是被小心地藏起,用来对待同性了。
      男子有他们的骄傲,总是不喜欢太过聪慧的女子的。没有办法,她们——那些明明生来就比常人聪明百倍的女子,统统都被像收了心似的,做了一个男子背后附庸的影子了。
      古往今来,还鲜少有过例外的。
      与司马相处以来,倒是不曾见他贬低过女子。但只要看看太史殿藏书楼里浩瀚的史书就会明白,上至《诗经》,下至野史,总是洋洋洒洒地记录了帝王将相的种种,却只是独独在末尾续上贞烈女子的一二来做表彰。
      也许是恨不得让那世间的女子皆去效仿,才好让那些个男子得意快活吧。
      或是看见我眼中嘲弄的神色,司马迁郑重地向我道:“将来,我会写一部真正的史书。流水——”
      我打断他:“你敢吗?”
      他面上一黯,却依旧用他那过分明亮的双眼直视于我:“我敢。”
      那一瞬,我以为自己看见了久违的星辰。
      我相信了。
      而此刻正听卫子夫又像是漫不经心地问:“流水,你可知道,对于一个女子,最莫可奈何的是什么么?”
      春末,从打开的木格花雕的窗,还可以看见庭院前满地飘洒的落花。殷红似血,是韶华的无情抛弃。
      并非是无心无意,而是难以挽留。春风过去,炎夏在后边催促,等都等不及的速度。
      “是红颜老去。”
      卫子夫自己却已接口下去。她也将视线移向窗外:“就好象那些落花,一旦春尽,就注定要沾尘,碾转成泥。”
      “——皇后不必如此感伤。”我只能如此说道,“就若这些落花有皇后的怜惜一般,皇后也有皇上的怜惜啊。”
      心下,却是愀然的。
      “是么?”卫子夫面上是惨淡的一笑,“我不忍扫落花,可……”
      帝王的心思,是被注定要成为游移不定的蝶。而花朵之于他,只不过是闲赏的景致,并未有真心的呵护吧。
      “我刚刚说,我很羡慕你,其实,是羡慕你有舍弃的勇气。”卫子夫轻巧地一个转身,做一个旋转的姿势,回眸,冲我做成笑的形状,眉间是脉脉的哀愁:“用非常人的舍弃,换取非常人的快乐——流水,我今天找你来,只是想看一看,你当初的决定对不对,想看一看,这黄金的笼子,究竟有没有把你的心禁锢。”
      “结果?”我没料到她竟会这样说。
      “结果。”她浅浅地笑起来,脸上像是芙蓉花般,自水底缓缓地升起,“你的决定和舍弃,让你过得很快乐。”
      我也浅浅地笑起来,不再是以往那些敷衍的动作,是发自真心的,为这个难得懂的女子。卫子夫。
      “你的笑真是好看——流水一样,子夫有幸,能得此一见。”转过身去,背影清瘦得令人想要疼惜,一如当初。“可惜,我没有这个勇气去舍弃。”
      如果当初她没有被选入平阳府中,如果当初她没有被天子宠幸,如果当初她入了宫,就只做一名安安份份的宫女,不知道今天的卫子夫,是否也能拥有如此自由的笑容。
      但当初的一切,如今都已发生,且成了定局。时间扑面而来,不带一丝的情感,颠覆不得,便只能是眼睁睁地接受和妥协。
      卫子夫也知道,自己的野心,是使她沦为命运棋子的原因。但她拒绝不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和那双黑眸背后无上的荣耀与富贵,连带的,也将自己逼入现今这个进退不得的地步。而一切的喜悦与伤悲,都隐藏于心中,无法与他人诉说。
      但看着流水的时候,心会变得平静。卫子夫不知道是从何时起,开始迫切地想念那个只在平阳府中惊鸿一瞥过的女子——流水,迫切地渴望能再与她一见,也许是在他不再次次在她宫里夜宿时?还是那个王夫人受宠时?或只是在不久前,李夫人倍受尊宠的时候?
      记不得了呀,原来人真的会因为习惯而麻木。
      但又是为什么,人不会将疼宠也当作一种习惯,永远地持续下去呢?
      或许是可以的,但那个人,只是将疼宠,习惯地用于不同的女子身上吧。
      卫子夫在我离开前,嘴中轻轻地念道:“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
      细不可闻地叹一声,古来女子皆是痴,古来男子皆是迟。
      走出这,不属于我的,未央宫殿。

      黄昏已完全地落照在林间了。
      由未央宫里出来,沿途除了几只被喂养的鸟外,没见另外的宫人。却也没放在心上。
      索性只是沿着那一排苍绿的树不紧不慢地走着。
      许是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反将这绿印润得更加深翠了。
      刚刚在未央宫里见到八年未见的卫子夫,九年前与家里断了联络,入宫前满目艳丽致极的桃花,一年前初遇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三年前拍手庆贺自在生活的自己,桂花糕的清香,自己终年青色的衣裙,宽阔的长袖,月下独自的起舞,入宫后的岁月,寂静地,不着痕迹地流逝过去。
      不再年轻,即使我的心早就苍老。
      落花无数,其实也并不是非要抱定花枝才是荣耀和幸福。子夫,这样的话,我终究还是没有说。
      一切,都要靠各自的心性去体会。
      你不忍扫那落花,到底,还是在怜惜自己吧。
      但当花开时,就已被注定飘落的命运。即便聪慧如你,也无法看透。
      也许你早就看透,只是不甘心。
      但这又不是我能涉及到的了。
      我是流水,是长安宫殿内某个小小的宫女,只想安分地过尽余生。
      不想荣耀,不想尊崇,只要淡茶书册。
      也许有一天,会孤单地死去,也没有谁会记得。
      但至少我和自己,与这天地,自由地真正活过一回。
      林间的风,可能会将我的的气息,在几年后吹得一干二净。
      父亲,小弟,司马,子夫,那时候你们不知道会在哪里,变成何等的模样。
      而你们,也不知道,我最后微笑的样子吧。
      我想,我可能会看着天空。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绿水的池塘,用乳白的汉玉顺应水势在外边恰好地圈围住,最外沿,则是遍种了树。心下不由一动。不知是哪个宫中,竟有这罕见精巧的天然水池。
      池内还应是种了莲花,可惜现在只占了春末,未到开花的季节。心下却已打定主意,回去后非要找司马问问这究竟是宫中的何处,才会有如此美妙的水池。等那至夏,也好附庸风雅,做做那莲花的看客。
      想到夏日凉风中莲花洁白的花瓣,便不禁勾起嘴角笑了。而脚下的步子,也不禁向那池子走去,好看个更加分明。
      这一看,却是扭转了乾坤,颠沛了各自的心。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后来的日子里,即便又有了更多的风霜与变迁,但宛若图腾般地,那日与他初遇时,他的样子,却终究印刻在了心尖,无法磨灭半分。甚至于,多年后回想起来——那时早是容颜老去,不再年轻的时候,心却依旧仿佛回到了微风拂去茫然面纱,让生命显现真实意图那一刹那的震撼。
      男子漆黑的发从水中缓缓步出的样子,坚定的面孔,抬首时稍稍困惑与寂寞的表情,远远望过去,却仍然有让我共鸣般的哀伤。
      春天,实在不是一个适合相遇的日子。但没有办法,命运之轮已经旋转。我们也只能深陷其中,辗转不得。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极缓极慢地自水池中央走上岸来,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深深思索一般,终于却还是迈了前去。无尽的人生,本该是闲云的野鹤,落入凡间,也是身不由己的宿命。
      男子身下着了青色的淡灰色的袍,此刻被水浸透,倒染了几分深沉的褶皱。风过,他随手取下挂在树间同色系的衣衫披上,接着便就着花枝,一口咬下一瓣粉色的花含在嘴中,一边嚼,一边闭上眼睛,露出沉迷的神色。
      那些不知名的,轻摇的花,随着春风,一阵一阵地飘落下来。有些往后飞去,浮在了那池中。有些便直接落在了那人的肩上,像是依依的惜别。
      不忍离开。
      不知为何,我忽然便感到了寒冷。由身体深出那被深埋的孤独的冰寒,终于在这暖日的春风里,暴露无疑。
      或许,在他的面前,连我自己都不想再隐藏?
      幼小的年代缺乏拥抱的身体,母亲美丽却从不微笑的面孔,父亲一心疼宠,却还是忤逆不了官家小姐的母亲,只能是暗暗的将藏书楼的钥匙塞给我。之后年岁日长,十二岁时服毒自尽的母亲,没有泪水的自己。十五岁时在暗旧的藏书楼阁中发现的母亲隐秘的书信与心情的记录,流泪的自己,不敢让父亲知道的自己,更加微笑沉默的自己,仿佛在这一刻都冲破了一层又一层细心包裹的伪装,冲破而出!——心里是愤愿委屈的,报复快意!
      却不知道是报复了谁,有谁需要我的报复?
      终究,还是被舍弃了的。
      那么,也就只好舍弃别人。
      一切的,别人。
      将眼闭上,闻到温湿的香气,记忆是灰暗的,带着班驳的不容见光的心事。但此刻,这放失后无限慵懒的倦怠,令我不想再去抵抗。
      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细的叹息,像是不忍,还是为这人间不悟痴物的嘲弄?我睁开眼,正好看见他抬手拍去肩头的落花,然后视线准确地对上我,嘴角若有若无地淡淡一笑。
      倾国倾城。
      我不知道这个词为什么竟会如此适用于一个男子身上。
      与他对视半刻,心奇异地平静下来。也回他一个笑容,将他的容貌深深印在心上——也许不需要如此可意,它便已在我的血液之中。我知道将来也许会再也无法再见,但我希望,他能够对我这个笑容,产生哪怕一丝的停留。
      与眷恋。
      唇畔的笑如流水般荡漾开来,发丝凌乱而纠缠,但也只是因一人的心情。转身离去时,明白这是一场没有下次的相遇,美丽而绝望的,心里充满了哀伤与满足。
      在同一天里,空寂的心曾被那样深刻地震动过,也被那样毫无转圜地,再一次,决绝地抛弃过。

      他掸去肩头的落花,只是十分清楚生命的无常变幻,却又显得那样的残忍而无情。
      我是那样渴望再次与他相遇,但也同样十分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他,都不会再刻意地制造找寻。即便还有第二次,也没有对等的意义。
      我们都是如此明白的人,因此,就注定了孤独。
      而某一刻哀伤的相通,只能在春风的不语中,悄然隐埋。就像多年前,那一段一段的,不可见光的心事。

      也许,我性格中的大部分,是厌恶阳光的吧。

      流年似水。那么,流水又似什么呢?
      流水流水,由高到低,由西往东,终究也不能自主地随波而逐流吧。
      不知道那流水的尽头,可是自在的安身之处?
      没有谁,能够告诉我。

      但终究还是得知了那日在还未开放的池水边遇见如落花般寂寞而决然的男子。姓李,名延年。
      当日轰动整个长安,至今依然传唱不休的歌谣:“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本是为妹做的玉词,我却以为,形容那身着灰衣起舞而唱者,更是传神!虽未亲眼目睹,但那绝代风华的光采,却可想见。
      而得知这一切时,我已是皇帝身边唯一的一名女官。行太史令的部分职责,记录天子的起居注。因为司马已将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撰写那部浩大的史书中去。神色是疲倦的,眼神却衬得更明亮了,仿佛是在燃烧。我听见他温和而坚定的声音说道:“凡夫走卒,帝王将相,都当千古留名!”
      而你,是否也会万古流芳?
      但人生在世,要干一番前人所未有的事业,倒也是无可厚菲的。
      却听司马继续说道:“那么……流水,你就替我分担下起居注的记录吧。不要推辞,没有比你更适合的第二个人了。”
      “司马,莫要忘记,流水我只是一介女子。”
      他倒笑起来,像是听见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般,反问道:“这个,跟女子,有关系么?”
      好象,是没什么关系呀。
      因此便没再推辞,接受了下来。虽然要与那无情的帝王密切地相处,但一想到我可以将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生活与作为真实地记录下来,便是一阵畅快。
      流水我,可一点都不会手软哦。

      长门事,娥眉曾叫人妒。
      未央宫,终也随主人的年老色衰而冷清起来。
      王夫人早卒。李夫人有宠,有南一人,却也红颜先去。
      后来陆续又有一些美人入宫,即便有子嗣,却也难以长久。天子的脾气日渐暴躁。

      “流水啊。”
      过了半百的男人,身上却依旧散发出强势的气味来,是因为长年处于权位中央的缘故吧。
      我停下笔,等待下文。
      “——为什么后宫中这么多人,朕却还是感到孤单呢?”天下最尊贵的人,此刻皱紧了一双眉,烦恼地问着我。
      “大概陛下——”,我顿了顿,斟酌了会用词,却还是只能直言道:“还没有真正爱过人吧。”
      “没有吗?”皇上却更加疑惑了,“难道朕宠幸的人还不够多么?”
      我牵扯嘴角,算是笑了:“那些,只能算是宠幸啊。算不得真心的爱的。”
      天子有些不甘起来:“流水,不是我说你,你自己不也没真心爱过么,又有何资格来说朕?!”
      我起身,微垂了头道:“陛下又不是臣,怎知臣没真心爱过?!”
      大不敬的话,却换来他一声长叹:“……你和年,倒是像得紧。都这么任性呀。”皇帝提起那人时,语气出奇地温柔,像是在回忆,“那年是朕第一次看见他,一身灰色的衣袍,翩然起舞时,却硬是抓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视线……”
      就算没有起舞,只是站着,就已是动人心魄了呀。我在心里叹息着。
      “可为什么朕对他那么好,他还是要一意求死呢……”
      是为了那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孤独吧,索性让自己也一起消失。
      甘泉宫内,天子谴退了众人,独自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去。有时,唇间也会返起几丝微笑,这时候,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便会变得厚实而温厚。无害的,而不是那个掌握生杀的帝王。
      或许,这才是帝王真实的样子?在褪下华贵的权力外衣,也有一颗柔软的心?只是在平时,被小心的藏了起来。
      为什么人,总是要将真实的心隐藏呢?是怕受伤么?
      一时间,风声寂寞地吹过,引来黄昏的回应。我仿佛也在幽深的时光缠绵中回到了过去的岁月。
      半晌,却又听皇上轻声问起:“流水啊,你呆在朕身边已有多久了?”
      回道:“已有十五年了,皇上。”
      “……你的舞,也是极出色的。”今日皇上的心似乎特别的清闲,“如果年还在,倒是定要他看看了。”
      十五年里,我曾有三次推脱不过,起衣一舞。舞的都是同一个曲。想不到,皇帝却也记下了。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么?”
      “……许是因为那词吧。”
      将眼投向远方,下意识地在树的枝叶之后,寻找那人曾经的身影。再次徒然。“那唱词,是早年臣还没入宫时,在乡野间听见的,便像是入了骨似的,莫名喜欢。”
      “恩……”天子沉吟着,像是在回想。忽起身快步取了挂在墙上的古琴,信手一拨,开始唱道:“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商音一转,如在哀诉。
      我扬身而起,青色的宽阔水袖如水般泻下来。容颜已不再年轻,腰也早没过去的柔软,但从没有像这一次般,如此迫切地想要迎琴而舞!
      山桃红花。没入宫门前那一瞥满目的艳红,告别了的过去的生活。希望能清茶伴身侧,勿要有人扰的小小心愿。舍弃了一切的自己,归根到底都只是孤单的自己。
      花红易衰。当年一起入宫的女子,如今,都去了哪里?当年如花美眷的光阴,如今,都去了哪里?当年拍手庆幸的自己,那份自在的心情,如今,又都去了哪里?
      春水山流。司马明亮的眼神,春水一般执着的男子,温和的,却有着尖锐的思想。你,一直不要改变,可好?
      水流无限。终于用极短的时间来完成一场相遇,甚至这从始至终,也许都只是我一个人一相情愿的铭记。灰色的绚烂,轻排下落花的缠绵与冷酷,轻细的叹息,由池中,缓缓走出的人影,如一朵异色的莲!漆黑的发,于是成为我日后纠缠多年的梦境。
      似侬愁!顾盼了眸,笑弯了唇,一扬头,那个即使至高无上却依旧不能免除孤独的男人,一边抚琴,一边唱和,眼却深深闭起来。
      我伸出手,转过身,你已不见。
      想念那池水冰凉,或许还残留那男子的气息。等到将来我死了,就会去那里吧。
      水袖流年,风过水流,浮生若是一场苍茫的梦,那我们,又是什么?
      一轮血红的夕阳,无声地沉下。我盯着它看,眼角流出一滴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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