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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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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叶城的大街小巷人仰马翻,先是苏老爷发动所有人找儿子,然后又找道山人,这些人还没撤,又不知从哪蹦出两个恶徒当街打架。
这可不是普通的打架,他们从一家房顶打到另一家房顶,偶尔一个被另一个扔下来砸了小摊,被扔下来那个不觉痛一样,转眼又飞上去痛揍另一个。
这场声势浩大的街架比唱戏还好看,里外围了几圈人又是害怕又是好奇,直到城主耶得赞亲自带着护卫队来,护卫队一字排开手持弓箭对准房上两人,看热闹的人群才吓得散开。
苇锦出来找瑜岁,正看到城护卫队对着瑜岁放箭,心脏差点给吓停。
对耶得赞来说,他对破坏叶城安宁的人都一视同仁,他没有犹豫立刻下令放箭,十几支弓箭齐出,那气势像是要将人当场处决。
那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个人也没想到城主这么果断,一时将重点放在对付那些弓箭上,倒让两人距离拉开了些。
“城主你看清楚,你请的保镖意图毒杀苏老爷独子,我们阁主是仗义出手,你不要搞错了啊!”苇锦边跑过来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朝路雀喊话,“路雀,这布袋是你用来放药粉的那个没错吧?你还有什么话说!”
路雀扫了眼那袋子,倒是没说什么,瑜岁阴晴不定的目光锁在他脸上。
耶得赞问苇锦发生了什么,苇锦为了让瑜岁脱困,马上全盘脱出,“这袋子是在苏叶身上找到的,他刚才清醒了一下,说是你告诉他歌姬上台时脸上妆容胭脂,是以染料和这袋中粉末混合而成!”
在叶城,没人不认识苏叶,知道那只是个小孩子。顿时,人们看向路雀的目光都是不善,他本人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感慨,“小孩子真是好骗。”
这下,那十几支弓不等吩咐,也自动掉转了矛头,全部指向路雀一人。
耶得赞沉着脸摆了下手,命护卫队先不要动,他对路雀说,“你自己选。”
“劳城主大人亲自出马。”路雀高举双手,从屋顶一跃而下,马上被层层箭头包围。
那边路雀被五花大绑,这边苇锦心惊胆战地跑过去检查瑜岁有没有受伤。瑜岁没什么心思,拒绝苇锦的查看,口不应心地说着,“他身上没有解药。”
“没有就没有吧!苏老爷已经备好马车,即刻启程去道山!”
“坐马车需要绕山,三天也来不及。”
苇锦看他,“你是傻了吗?不是还有咱们!苏老爷坐马车,你我抱着苏叶翻山,以咱们的脚程先到道山找解药再说。”
现在看来,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苇锦又叹,“反正该传达的事已经送到,咱们也该离开这里。怎么,你还有其他办法?”
瑜岁回神,摇了摇头。
路雀的身上绕满粗绳,他的头被两名护卫队成员压得很低。见瑜岁一直往那看,苇锦便说,“他自有城主处理,苏老爷在这有头有脸,想必不会轻易地放过他。这人真是,还以为只是行为有些怪异,没想到真是个心黑手狠……”
“好了,走吧。”
苏叶的安全当然更加重要,瑜岁先苇锦一步,一路都没有回头。
*
路雀并没有被带去什么府堂大牢,此时他就在城主的家中,在耶得赞那个参差摆着蘑菇小屋的大院子最里间,那与最初接待来客的厅室不同,是城主的私宅——他就堂而皇之地坐在城主私宅的外间椅,同城主攀谈。
耶得赞瞪着他那双铜铃眼,直勾勾对着路雀,他的眼皮眨都不眨,一张嘴快速开合,话语如连珠炮一般源源不断地吐出。
路雀坐在那里听耶得赞指责他当街跟人动手的行为——他其实没有听,他的耳音都放在被一帘之隔的里间屋,那屋子里时时传出幼猫低泣般的声响。
“五十年一次,像现下这般热闹的情景,在这里要五十年一次。你在街上搞事,把人都吓跑了,我要去哪找人?”耶得赞走到他身前,抄起桌上茶壶由路雀头上缓缓浇下去,“你做事是这么没轻没重的吗?”
等他浇完了,脸上不再滴水,路雀才悻悻一笑道,“我跟苏老爷有些私人恩怨。”
“私人?”耶得赞也被这两字逗笑,笑容逐渐扭曲。在路雀看来,他那对突出的眼球就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耶得赞及时止住了笑,忽然正色着,“对,谁都会有些私人恩怨。”
歌声。
小猫黏黏糊糊的啜泣有了韵律,变成虚弱飘忽的曲调,从那门帘后飘飘而来。听上去,像是什么古老的摇篮曲,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左右慢摆的木架小床,小小的婴儿举高肉呼呼的手臂,去抓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精灵。
门帘“唰”地一声被拉开,城主夫人珠玛嗦着手指头出来,本来看上去很憔悴的脸现下红润而富有光泽,只是面目十分不善,看向路雀时就带着明显的埋怨。“苏叶那孩子我都期待许久了。”
“这……我也不知啊!”路雀讨巧地苦笑,“要不我这就去给夫人把人追回来?”
“都被你拿药喂过,还怎么用!”
路雀耍赖地耸了耸肩,珠玛也拿他十分没办法的样子,在他脸颊拍了拍,“你乖一点,别再惹事。”
路雀抚上珠玛那只手,放在唇边吻了下,她掌心的血渍印了他一脸一嘴,他却混然不觉,笑得好看。
“就让他去苏家吧,”珠玛是跟耶得赞说,“那对父子走了,那宅子里就都是咱们这边的人,空着也是空着。”
珠玛跟耶得赞在讨论自己的去处,路雀慢步跺去那扇门前,帘子在珠玛来时已经被挂起来,他能清楚地看到内室景象。
八仙桌上仰挂着胸前被捅出大洞的少女,血水顺着桌面滑落在椅面,又顺着椅腿钻进地缝。
少女像条被开膛破肚的鱼,那双眼凝望着人间,嘴巴张合目光闪烁,四肢更是像在划水那样轻悠地摇摆,只有身腹紧贴着桌面动弹不得。
少女还活着,她已经死了。
是月初。
歌声是由床角传来的。说是床角,是紧贴着地板的床与墙的角落,那里挤着一个人,她像要将自己挤出这间屋一样蜷抱身体,只在膝上露出双眼,直愣愣对着摆动四肢的月初,断断续续的曲调由她被挡得严实的口中传出。不仔细看,以为那只是个会发出声音的精美物件。
路雀站在门侧,一窥其景。那歌声忽而断了,发出声音的人看到了他,她的无神的眼中一震,顿时被注入了什么鲜活的力量。
她的脸从膝中抬起,像是要向他扑冲过来。
这时,一只手出现在了路雀肩头,那只手从小指开始,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再到大拇指,一根一根依次压上他的肩头,看上去轻巧,带着不可小看的力量。耶得赞的脸出现在路雀身后,他像是没看到这间屋子,公事公办地说,“你就去苏家,丰收节前不要出现在人前。再闹事,就把你也关起来。”
安菲菲又缩回了那个角落,抱紧了自己,她又开始哼唱那首没有词的歌,她看过来的目光中一片死灰。
路雀冷着眼角睨她,转身离开。
*
门窗大敞四开,浓郁到让呼吸都变得迟钝的桂香低压压铺满各个角落。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屋里点着灯,灯火摇曳,路雀在这飘忽的火光下同自己对弈。
棋盘上已经摆着不少棋子,两个棋奁摆在同侧手边,被两指夹着轮番落于盘上。
有人来到门前,见他大敞着门窗,似乎愣了下,随着歪嘴笑着跨进来,“夜里雨多,你不冷吗?”
来人只是苏老爷家一名普通小厮,苏老爷家有许多小厮丫头,主人不在家,伤了少爷的祸首悠闲住进来,他们谁都没有表现出丁点反感。他们仍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甚至将他这个住客照顾得很好。
比如现下,小厮端着热茶放在棋盘边。
路雀抬眼看他,说,“不冷。”
小厮大大咧咧地在他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先倒了杯茶,看起他下棋。
雨果然下了起来,更多的桂树叶被雨水冲刷到地面,由屋内看向院景,甚是美观。小厮看了会,嘿嘿嘿地笑起来,“你这不是根本不会下棋吗?即不围子也不吃子,想摆哪里摆哪里,糟蹋了我们老爷这好棋盘。”
“我是不会下啊,只是在哄自己玩罢了。”路雀停下动作,往外看了会,“好无聊啊。”
小厮听了,又发出嘿嘿嘿的笑声,“就要热闹起来了,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
路雀一愣,“怎么提前了?”
“没有提前啊,城主选的日子本来就是明天,明天才是个好日子。”小厮推了椅子起身,“真是无聊,好在马上就要热闹了。”
小厮絮叨念着,拖拉着脚出去了。
那壶茶已经被喝光了,留了个空空的杯子。
明天初七,为三娘煞日,迎亲嫁娶无男女,孤儿寡妇不成双——真是好日子。
路雀盯着乱摆的棋盘发了会呆,一阵风夹带细雨将花瓣和碎叶扫进了屋,屋子里和外面一样的阴冷。
院中已无人,院草翠绿,被雨叶压弯又弹起。路雀托起下巴,手肘放在桌上似在赏景,过了会,他打了个哈欠。
黑漆漆的夜,金黄落叶的幕帘,桂花点缀,翠草尽头——他们还在那里。
他的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
——还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