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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等苇锦和月初吵累了,雨仍是没有彻底停下来,他们只好面对下一个困境,如何过夜的问题。姑娘们只能在轿子里凑合一宿,男人们则默认了各找出路。大家各找休息的地方,离得火堆都不远。
      月初已经气呼呼进了轿子,安菲菲则没有,她无事可干,两只手无知无觉地搅在一起对着火堆发愣。
      “路雀,”她忽然对旁边也一直没动过的男人问,“咱们能按时赶到叶城吗?如果雨还一直这样下个没完怎么办?等咱们到了,丰收节都过了。”
      “金桂树会等妳的。”路雀说得言不由衷。
      “那不过是棵树而已。”安菲菲果然没有一点被安慰到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五十年一次,就算是歌姬也不是每个都能赶上,我可不想错过。这么想想,最容易毁掉丰收节的人不正是我吗?”
      “那也是雨的过错,今年的雨太多了。”路雀望天,也是愁得叹气,他讨厌湿漉漉。
      安菲菲不知想到什么好点子,歪过头看他,眼睛里一闪一闪,“如果雨不停,咱们就甩下其他人先走吧!你懂这么多,只咱们两个的话肯定能及时赶到。”
      路雀惊讶,“妳连月初都不要了?”
      “可你一次背不了两个人啊!”
      路雀:“……”
      路雀:“小姐,妳算盘打很响哦。”
      安菲菲咯咯地笑起来,她的声音果然是很好听的,可惜在这样的深山中不能随意唱歌。
      笑过后,安菲菲也安静下来,其实她也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只是为金桂树唱祝歌是件太重要的事,她可以说准备充足满怀期待,却不想这一路比自己预期坎坷得多,让她有点动摇,自己能做好这件事吗?
      身边有很轻的沙沙声,她的好奇心轻易被引过去,见路雀不知从哪拔了根细长的草,在手指间捊了捊,折纸一样穿插折叠起来,那么长一根草变戏法一样逐渐缩断,成了只全身通绿的蚂蚱。
      安菲菲从没见过这样神奇的事,连嘴巴都张开,正欲大力赞美并索要过来,路雀已经将那只草蚂蚱放进了她的手心,说,“如果那样的话,也就只好那么办了。”
      “什么啊?”安菲菲的注意力都在那只蚂蚱上。
      “雨啊,如果总是不停,我也只好背妳过山了,”路雀嫌麻烦一样懒着嗓子,“毕竟我受了叶城城主所托,将妳稳妥护送到丰收节是我的工作。所以妳就放过妳那双手吧,看着真吓人。”
      安菲菲愣了下,她有个坏毛病,一紧张就爱无意识撕手指倒刺,现在手心里有了那只蚂蚱顾不上了,才觉出指尖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疼。沾上雨水,就更疼,但并不影响她笑逐颜开,心情大好。
      哄走了安菲菲,刚清净没一个吐吸的时间,路雀身边又多了个人。那人真是动静奇大,坐就坐,偏像只笨拙的吐绶鸡先抖落那一身华而不实的厚重羽毛,扑腾得到处都是他的气息,再真正地靠过来,生怕你不知道他来了他来了。
      路雀都要叹气,想安静地烤烤火怎么这么难?他顺手从腰上取下那竹筒,喝点水压压心火。
      “她好像很喜欢你。”
      这个开场白让路雀愣了下,还以为是来翻旧账的,说得都是什么啊?“她话太多了,不是我的菜。”
      “难怪你会对我出手。”
      “……”
      路雀放下了竹筒,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对上那双映着小火苗的清澈大眼,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要不要看看现在状况”的惊讶。
      瑜岁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十分的天真无邪,见他这么惊讶,还很可恶地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原来你没忘。”
      路雀嘴张了张,又见瑜岁受用地自顾点了点头,“没忘就好,毕竟也两年了。”
      路雀的眼危险地眯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点挑衅,“阁主大人,你很记仇哦。”
      瑜岁并没理会他的揶揄,也不言语,定定望过来,眸光闪动,瞧得专注。
      总之,并不是来寻仇的样子。路雀无趣地撇撇嘴,就听瑜岁又问,“你遇到的那个受了伤的道山人,你有好好将他安葬吗?”
      路雀也不知为什么,但他就是被瑜岁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激怒了,而已经很多年没人有这个本事,三言两语让他动气,曾经那座雪山上的笨新人也不行。
      他舔了下嘴角,干脆地双手扶地,整个上半身向着瑜岁凑过去,鼻子贴着鼻子,脸贴着脸,嘶哑的尾音像只正晃动尾巴发出进攻信号的毒蛇,“你想知道这个?我给了他一刀,抢了他的药包,然后将他一脚踢下了山。”
      瑜岁的眉心微乎其微皱了皱,看上去很好亲。路雀喉咙深处发出“嘶嘶”笑声,因为得逞而满足。
      接着,他见瑜岁垂下眼帘,很伤心的样子,但嘴巴闭着,什么都没说。这种反应又让他顿觉无趣,刚攒的一点好心情没了,他也沉默地退了回来,铁着脸将竹筒挂好在腰间,又卸下挎包,掏出油衣穿上。
      油衣是绸缎造,再涂抹桐油,薄薄一层有防水的功能,但不太透气。路雀的油衣是件黑斗篷,这让他在夜里免于被野兽发现。他就那样在瑜岁面前穿好,戴上宽大的帽子,然后一跃上了树。
      这火是烤不下去了。
      他找了根粗壮树枝,将自己裹利落后倚着树干窝好。临睡前,他透过滴水的树叶望了眼那堆噼啪作响的火。明知自己有点幼稚,他还是狠瞪了那个吐绶鸡一样的背影。
      *
      还远远看不到出山的路,桂花的香气已经使扑面而来的空气变得浓郁。从闻到这种味道起,他们知道自己走的路没错,因而脚程更快了几分。
      一路上安菲菲大胆想象那棵金桂树的雄伟壮丽,可当真正看到时,她还是因自己见识浅薄造成的想象力有限而不甘。
      在下山的半山腰处,起初还有人以为是云彩掉下来了,因而指着远方发出惊叫。云遮雾掩下的山坳处金灿灿一片,看上去蓬松,实则带着黄金般的重量,可不就是沉甸甸的云彩。每有强风拂过,那填满山腹的轻薄金片层层叠叠,与空气的碰撞传来如海鸥铺展翅膀拍打海面的声涛,又是动听又是醉人。
      安菲菲是被硬按在轿子里,她止不住兴奋地掀着轿帘,视线一刻不离那片金海,心中的期待已经满溢。
      再往山下走,虽然离叶城近了,反而再看不到那棵金桂树。安菲菲催促着,听路雀说天黑前肯定能到,她才放下心来。
      出了山,道路变得平整,脚边开满不知明的野花,花瓣上挂着露水。空气清甜,连视野都仿佛明亮许多。
      轿夫干劲满满,喜轿跟着轿夫整齐划一的步子上下颠荡,乐手们也受了影响,想想这会已经出山,便放开吹起了喜歌。
      送亲的队伍自远方来,饱含着对这片神圣土地的热情。
      路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两个玄天宗的人理所当然跟他走在一起,他欣然接受。只是走着走着,自己被身边人扯停了,这就有点烦人。
      瑜岁不知为何把他扯到一边,面向他们将去的方向,与其他人截然相反的眉目紧锁、面色凝重。
      “我觉得不太舒服。”瑜岁拧着眉头。
      “怎么?需要我亲亲揉揉吗?”没什么正经的语调。
      换来的当然是白眼一个。
      路雀哼笑,也看向飘渺前路,久久无语。
      最先看到的是路的尽头缓缓升起的白旗,那旗高而瘦长,像漂浮在空中一样,惊险地左摇右晃,又不倒下,旗两侧长长白色飘带也在狂乱地舞。
      那旗上并未写字,但众人都认得出,那是面灵幡。
      送亲的队伍停了下来。清甜的风中,挑动灵幡的长竹竿也渐渐清晰,然后便是漫天纸钱,那些圆形纸片跟着风,扑向送亲的队伍。
      送葬队伍人人身着麻衣,披头散发,离奇的是他们将一张张脸孔用淤泥覆盖,每个人都只能瞧出五官位置,而看不清长相。除走在最前面手举幡旗的人外,之后两排均人人甩动用纸钱串成的引魂幡,一手摇动,另手飞撒纸钱。
      这送葬队伍极其浩大,令人诡异莫名的是,这么长的队伍一路走来,竟是安静无声。手举乐器的人们低着头口含簧哨,指尖在器孔中繁忙变幻,但喇叭口一点声响也没有;中间抬棺的人肩膀规律浮动,脚尖轻快点地,也似那棺没有重量。
      青天白日,香甜的空气,中有方孔的纸钱穿越阴阳,刮进了送亲的喜队,那丧队已到眼前,与他们擦肩而过。
      安菲菲仍掀着帘子,她的手一直没有放下,她看到先是披麻戴孝的举幡人悠悠走过,而后是撒纸钱的队伍。当手抬棺材的人闪过时,不知脚下被什么一绊,竟身子一倾栽倒下去。他栽一下不要紧,那棺材也是整个下坠,一角磕到地面,将棺盖撞滑出去。
      安菲菲因此看到了棺中人,虽然那棺盖很快被合好,被悄无声息地抬走,她还是很确定自己看清了那张棺中沉睡者的脸。
      那张苍白而面无血色的女人脸。
      那是她自己。
      安菲菲一掀轿帘跑出来,她疯狂地想要追上那丧队,再看一眼,那一定是她的幻觉。
      可当她望向来路,哪里还有什么送丧的队伍。
      那支不声不响的浩大队伍,就那样消失了。而轿底还压着张纸钱,被剪成圆形,中开方孔的阴间买路钱。
      安菲菲只觉暖阳中的自己遍体阴寒,其他人也没有好到哪里。他们没看到棺中人,却都看清了消失的丧队。
      灾祸,他们的目光不由得全向一人聚拢过去。路雀忙与那人错开身位,一副“你不要连累我”的事不关己。
      但大家最后也没问出口什么,沉默中,还是安菲菲提着裙子坐回轿中,催促着,“别愣着了,快走啊。”她死死攥着那只草蚂蚱,止不住颤抖的手,仍是催促,“我可不想再露宿在外,加把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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