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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番外 余音袅袅(一) ...


  •   晨光照耀在森林中,草木叶片上的露水尚未蒸发,有虫子抓紧这难得的机会开始吸吮露珠,而不远处,也陆续传来了鸟鸣。
      谁也不知这片生长在灵脉之上的森林存在了多少年,林中的一草一木皆有了灵性,高高的梧桐树围在森林边缘,仿佛一排排卫兵,为森林中的生灵站岗放哨。
      长得高些,再高一些。梧桐树想着,凤栖梧桐,希望自己可以做成那最高的梧桐树,这样就会有凤凰愿意落在它头上了。
      就在这个清晨,一对青年夫妇相携到了这里。
      “夫君,这里果然有桐木!”那位年轻妇人欣喜道。
      “是啊,不枉夫人费心打听,终于找到了。”青年眉眼含笑,看向妻子的目光深情如水。
      梧桐树看着夫妇二人在它的附近仔细打量,最终停在了它的面前。
      “就这颗吧,它长得好壮,便是枝丫的粗细也够了,不必如别的树一般拦腰截断。”女人指着梧桐树说道。
      “夫人总是这般心善,便依你。”
      梧桐树看着那青年对着自己一礼,道了声得罪,随后便召出了一把剑对着自己走了过来。
      哦,终于轮到我了。梧桐树想道,它长得这么粗壮,偶有来砍柴的人都嫌弃它不好砍,转而选择别的相对细一些的树,如今它竟是因为长得粗壮而被看上了么。
      那青年轻轻跃到梧桐树的树杈上,指挥着他的剑,唰唰几下便将它最粗壮的枝干削了下来。
      好吧,它现在不会是那最高的梧桐树了,不过……
      梧桐树有些遗憾地与躺在地上的枝丫对视,它脱离了母体,再也做不成一颗梧桐树了,从此只能叫它木头。
      木头看着被折断臂膀的梧桐树,默默说着。
      ‘再见了,我的大树,我要被带离森林了。’
      ‘再见了,木头,希望你不会被架起来烧掉。’

      木头没有被架起来烧掉。
      那青年是个修道者,但是他志不在修道,反而下山做了一个琴师。
      木头,哦不,现在琴师称呼它为桐木,他将桐木一分两半,和他的妻子一点一点的将这两块桐木斫成了两张琴。
      桐木看着自己身边的另一张琴,试图和它说说话,但是它唤了它半天都没有得到回应。
      好吧,母体分的灵气到了它这里已经不够了。
      第二张琴制成的那一天,琴师和他的妻子十分高兴。
      “夫君斫的琴,总是这般好。”
      “夫人不若为这它们取个名字?”琴师笑意吟吟。
      年轻的妻子轻轻弹奏几下,欣喜道:“这两张琴的音色,一个清越张扬,一个低沉稳重,不如……”她指着桐木道:“就叫它云颂。”又一指还在低沉嗡鸣的琴:“这个便叫做云霓吧。”
      桐木知道,它再也回不去那片森林,也永远等不到凤凰了。

      琴师和妻子十分恩爱,两人带着两把琴,一同纵情山水,这两张琴的声音在不断名山大川中奏响,桐木也跟着看到了森林之外的世界。
      这里可不是只有无边无际的绿色,桐木感觉它在森林中几百年都没有这短短几年见到的东西多。
      然而好景不长,琴师的妻子重病不起,琴师为她重回山门,跪遍了师门长辈,求遍了漫天神佛,却依然阻挡不了死亡的降临,那温柔的女子还是在她最美的年纪溘然长逝。
      桐木记得,她离去的那一天,强撑着起来换上了他们成亲时的那身嫁衣,在妆台上描眉画鬓,精心装扮。她提起衣摆缓步回眸,一身红衣似火,绝代芳华。
      桐木却看到,她的头上,落着一只凤凰。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这是当世所有女子对未来的憧憬。
      只是……
      琴师看着朝自己缓缓走来的妻子,深情的将她拥入怀中,两人在屋后的柳树下看着夕阳缓缓落山。落日余晖中,美丽的新娘终是在心爱之人的弹奏中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住在那附近的人都说,那之后的三天三夜,凤求凰的曲调绵延不绝。
      琴师抱着妻子的尸体不眠不休,只弹奏着他们定情时的曲子,终于在第三日,哇的一下吐出一大口血。
      那鲜血渐渐流过桐木全身,将整张琴染上了血色。
      琴师蹒跚着抱起妻子回了屋,连同两张琴一起放在了她的妆台上,不多时,火光四起。
      好吧,桐木叹息着看向依旧无法回应它的另一半木头,它们终究还是逃不过被烧掉的命运。

      有人冲进了火场,在看到琴师与妻子的尸体后果断选择了拿东西离开,桐木就这样被抱了出来。
      世人皆知,有一对琴师夫妇,乃当世名家。传闻二人合奏之曲乃仙乐,可上达天听,诉与诸神。而这二人所用云霓、云颂二琴,则被传成了仙器。
      是不是仙器桐木不知道,它只知道,从那天起,它便再未见过那另一半木头了。

      此后的百年,桐木在不同的人手中辗转,成为了世人标榜身份的收藏。见过桐木的人不知凡几,却只有极少数人发现,即便未曾精心保养,百余年来这张桐木琴也没有任何腐烂的痕迹,从此仙器之名更盛。
      只有桐木知道,若再不受灵力滋养,它从母体带的那些灵气很快便要消散了,它也会直接消失。好在现在收藏它的人所居地点灵气十分充裕,它还能得以喘息。
      陷入沉睡前,它默默叹息着,什么时候它能自己纳入灵气修炼,不必再担心随时会消失呢?

      再睁眼,桐木知道自己又换主人了。
      只是,这一次,好像有些不一样。
      桐木打量着自己身处的地方,窗明几亮的房间,里面是素雅的陈设,自己正被放在一个琴台之上,不远处还有一个妆台。
      这是一个女孩的房间。
      桐木很快便见到了房间的主人,准确来说,是位少女。
      那是它见过的,最漂亮的少女,尽管她没有刻意装扮,却隐隐看得出来倾城之姿。

      “萱姐姐!”
      另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少女风风火火地跑进了房间,绕着她们啧啧有声地转了一大圈,最终双手撑在了琴台之上,一脸捉狭道:“这便是那个□□头在泼寒节送你的礼物?”
      “是啊。”少女含笑点头。
      桐木悟了,自己再一次成为定情信物了。

      桐木的每一任主人都是非富即贵,多是些附庸风雅之人,在桐木看来,他们的琴艺也只是勉强入耳。
      可是这个叫做陆萱的少女,虽然年纪尚浅,可琴艺却出乎桐木的预料,在她手里,桐木终于又感觉自己是一张琴了。
      陆萱会在庭院中抚琴,而那个风风火火叫做乐绫的少女便会在当中练枪。有时还会有两个男子,其中一个与乐绫过招,而另一个则会陪在陆萱身边看着两人对练,在他们停战之时又被乐绫拉过去评理。
      哦,那应该就是乐绫说的□□头吧。
      夕阳照的身上暖暖的,少年少女或嬉笑或争执的声音不绝于耳,桐木很喜欢这种感觉,怡然、心安。
      或许它再也回不去那片森林,也再等不到那可能会落在它头上的凤凰,但此时,它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吧。
      此心安处是吾乡

      有一天,桐木发现,陆萱每晚都会坐在床头发呆,眉眼中也带了一丝忧愁。
      陆萱很少情绪外露,看来是真的遇到事情了,不过……桐木不以为意,一个少女,除了脂粉情郎之外,又能操心什么呢?
      这样的日子没有多久,桐木便看到了一身孝服的陆萱。
      明明不是冬日,可这里到处都是刺目的白,就连照在庭院之中的阳光都变得寒冷起来。
      桐木看着陆萱每日早晨梳洗后便匆匆离去,直到傍晚霞光满天得以回来的忙碌身影,不由感慨世事无常。

      又不知过了多久,桐木被陆萱抱了出来。
      陆萱的弹奏,总是能让人松弛下来,桐木自己也很喜欢这样的琴音。
      只是……桐木看着不远处的厅堂,里面似乎很紧张啊。
      一曲毕,桐木看着□□头肿着半张脸来到陆萱面前。唔,真丑,这样的他可配不上陆萱。
      桐木这样想着,听到了陆萱暗含讽刺的话和那个□□头急切的表态,似乎是又出了很大很大的事。
      这里的事,什么时候能完啊……
      它很想念那一抹夕阳余晖。
      而从那天起,陆萱便再未抚过琴。

      桐木听着陆萱屏退众人后关上门躲在床帐之中低低的啜泣,十分不解。
      明明那么痛,明明那么难受,为什么还要在人前故作坚强?她只是个女郎,一个身体孱弱,无依无靠的少女而已,没有人会对她有所强求。
      无论啜泣的声音停在何时,第二天一早,陆萱依旧面容平和,大方得体的处理府中杂事。
      桐木渐渐落了灰,它暗暗叹气,原以为它有了一个‘家’,可没想到它到底还是逃不过蒙尘的命运。
      接着睡吧,或许再醒来,就又换地方了呢……

      桐木是被一阵喧嚣声惊醒的。
      还不待它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被粗暴的推到了地上,好在琴台并不高,桐木也因此抖掉了半身灰尘。
      它看着自己原本的位置被放上了一盘盘药和纱布,随着陆萱的痛呼,不断有染血的纱布被丢在地上。
      桐木看着陆萱原本姣好的面容被一层层纱布覆盖,时隔多年再一次感到了茫然。
      她明明琴艺超绝,可她的手指废了,她明明那么好看,可她的脸毁了……
      无人知道,多少个静谧的深夜,无声的崩溃充斥着整个房间。
      说着不在乎,可陆萱妆台的铜镜却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即便再聪慧,再坚韧,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啊。

      某一天,不知为何,桐木感受到了,它所在的地方,空间中的灵力正在暴动。
      桐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那天之后,府中又一次挂上了刺目的白,而这里的灵力也活跃了起来。
      桐木被收进了不见天日的库房,然而它却不同以往一般失落。
      它可以自己吸纳灵气了,这意味着,它再也不必担心因灵力耗尽而消散了。

      春去秋来,不知几个寒暑,再见到陆萱之时,桐木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陆萱长高了些,脸上带着半块面具,面具之外的五官已褪去稚嫩,只眉眼间一如从前。
      她一一扫试着库房内的东西,眸中复杂。
      许久未见,她到是没变多少。
      “谁在说话?”
      陆萱皱眉,看着空无一人的库房。
      这里没有人,她在说谁?
      桐木暗自想着,却没发现陆萱逐渐走进的身影。
      “是你在说话?”
      桐木一惊,琴弦被颤的嗡鸣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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