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之重》夏二九

1、第 1 章 像是做了一

　　孤岛之重

　　此时海上一艘船正平静驶过，船尾的白沫铺了长长一条，向远处蜿蜒生长着。阳光开始变得炙热，春天特有的湿润被晒干，可海风伴着浪声扑面而来的时候，心中依旧潮湿。
　　人们稀稀散散的经过，开心热烈的讨论声，手指与泳圈的摩擦声，大人拉住小孩的警告声，全都慢慢出现又消失。
　　在这些开合的嘴唇中，喋喋不休的滑出不少字眼。
　　“我的泳衣好看吗？”
　　“停车费好贵啊！”
　　“海边真的好美。”
　　“不要到处乱跑！”
　　我躺在沙滩椅上，草帽盖住了脸，尽管伞下并无烈阳。我只是想闭上眼，单纯的，单纯的停下来，停下来一会，减少信息通过视觉直接涌入我的大脑。当双眼只见漆黑，听觉只会更加敏感，人声，浪声，风声一同涌入，我有些许抵挡不住。
　　密密麻麻的，笨重又难缠，束缚的越来越紧，剪不断，理还乱。挣扎带来的疲惫，一阵阵的席卷着我，我亦明白，停止会被裹挟，不知何时才能释放出来，可惜无力感越来越强，压抑了很久的无助终是爆发出来。
　　那就这样吧！索性直接放手，任凭它包裹，下坠。
　　一切变了又未变，声音变得遥远，周围变得安静，身体也开始冰凉起来。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出现了，好像这样，也还不错。不知道下沉了多久，我开始适应，这里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光亮，没有时间，没有琐碎的过客，只有我自己。
　　意识渐渐回归，依旧是空旷安静的空间，没有恐惧，没有参考，没有方向，我试探性地起身向前，回忆中的场景突然变换着，人扯着我的头发向地上按压，四面八方嘈杂的声音不断，一浪浪的的扑卷而来。
　　无数的手伸向我，往不同的方向扯拽着。短短一段时间，我伫立着，平静且空白，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哭的有点难看，我用手掩面，停止了捧腹大笑，难得如此失态，难得如此开心，我闭上眼睛，不想走下去了。
　　时间再次停止跃迁，耳边传来轰轰的电机声，短短几秒，就从远方迅速塞满耳朵。未睁开双眼都可以感受到强光的刺激，一切是血色的红。
　　我本能的用手遮掩，却抵挡不住被光穿透一切。我企图蹲下来缓解眼部的不适。
　　“我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大家讲清楚”
　　“拜托，这样我很难堪”
　　“你从来就不是……”
　　不同音色带着不同语气，回忆一帧帧闪过，我全部记得。
　　温度上升，和强光一般的刺激。
　　地面开始破裂，原始又古老的躁动从缝隙扭曲上来，我想到了地幔的软流层。水分从身体散出，以泪以汗以呼吸的方式，只剩我像被拧干的海绵。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我看到一片无际的海，我身处于海中之岛。白沙，鸥鸟，人鱼之泪，森林，围绕通天高山最高处的云雾，风雨，可有可无的生灵。
　　山顶陡崖处，建了一座小房子，可以是木头的，或者是玻璃的，或者是两者结合，总之，这两者较多。房子时不时会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的星空很亲切，偶尔也会有一两颗下来和我做伴。
　　“你们吃什么？”
　　“能量，不吃饭的。”
　　“能量是什么？”
　　“就是能量。”
　　“那，你们休息吗？”
　　“休息是什么？”
　　“休息，休息之后很多事情就不重要了。”
　　“我们不休息，但我们会‘眨眼’。只不过你们的能量太纷杂，强势了”，星星停顿了一下，身上的光芒缓缓变亮，继续解释道，“处于你们的注视之下，能量便开始传递了，我们也只有接收，但其实有些能量我们处理不好。”
　　“比如？”
　　“太重的，太湿润的，太粘稠的，太强烈的。一般就这些。”
　　“一定不能拒绝吗？”
　　“有些事是不能回避的，可能回避的那次，就是最适合自己的那份能量。”
　　“不能提前预知吗？”
　　“对，你们用时间检验结果，我们虽然脱离了时间的限制，也依旧在接收的那一瞬才能知晓。”
　　“抱歉。”
　　“拒绝一份能量，它也会难过，他们自己的性质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被拒绝的那些只能去一个地方流浪，这个过程中慢慢的消失，他们自己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
　　“那，我至始至终没有发出过声音，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表达的意思？”
　　“……”
　　“我想看看你的能量。”
　　一点星光从它身上发出，将我围绕起来，我第一次感受的宏大的时间带来的重量，来自古老海洋中发育而来的原始生命缓慢进化的奇妙体验。
　　“很舒服。”
　　“当然，我遇到的能量都还不错，个别孤僻粘稠的和其他类型的呆久了，也变了。”
　　“还是没有改变的吧，总有一个部分其他能量融入不了的。”
　　“……你，其实猜你，会知道这些的，你身上的能量也是太特殊的一类，变又不变的，忽而炙热，忽而冰冷，热情又孤僻，独立又包容，是很古老的一类了。”
　　“真是矛盾啊。”
　　“这是它的特点，因为复杂，所以真正被吸引来的人也是很特殊的一类。”
　　“我，好像并不怎么需要，我不需要的。”
　　“所以有些会离开，直到遇见一个相同古老能量发射的人，你不会觉得是否需要，你所拥有的特殊经历，都会变成一把密钥，一种齿轮，一个很久远的约定。这是一个没有捷径却一定会受伤的寻找过程，这一世都不一定来得及相见。”
　　“所以，这是一份古老的能量，别的能量早就遇见融合升级了，我还在寻找，还没有消失也是一件奇事了。”
　　我将头抬起，身体向后倒，双手在后支持着肩膀，脚下空落落的，可以荡来荡去。
　　“纯粹，很纯粹，我们都挺喜欢这种能量的，他们今天很忙，就没有下来。”星星指着远处其他星星。
　　突然星星全部消失了，同一刻，缓缓亮起，整块蓝布都是星光，明亮却温和，我觉得有些许不适，急忙将脸捂住，温热的触感汇聚到手心。
　　我明白那是什么。
　　我和星星看了一整夜的星星，木屋不知怎么飘到湖中心，我第一次知道岛上有这么大的湖，周围是郁葱的山林，星星倒影在湖面，一时间我有些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星星睡着了，身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我觉得它在骗我，明明说不会休息的。
　　“我在安慰一个能量，它刚来，说想喝水了。我就舀了一勺湖水，它和我说这湖水是酒，还说是很多年前酿好的，乐死我了。”
　　我抿了一下，接着喝了一口又一口，也觉得好困。眼角还有星光，星光中，星星说它下次再来找我。
　　我在孤岛上休息，看着白天来来往往的人流，听他们说重复的话。
　　“我的泳衣好看吗？”
　　“停车费好贵啊！”
　　“海边真的好美。”
　　“……”
　　不一样的面孔，说着一样的话，在浪花第一次拍打海岸的时候，那个男人一定会从东方走来，问他身边的女人，“你看空无一人的海滩上是不是很美？”而那个女人会用右手将风吹乱的碎发拨弄到耳后，眉眼弯弯的牵紧男人的手。
　　在五十四下浪花击打礁石的时候，会涌入一群人，一切开始重复。
　　在四百一十次浪花拍击后，我将草帽盖在脸上，准备回忆一段记忆中的过去，去和星星聊一次天，用双手捂住双眼，让泪水变为珍珠或者沙砾。
　　“不好意思，真的让你等的太久了，多亏星星帮忙。”他握住我的手腕，牵扯着我搭在帽檐的手将帽子缓缓移开。
　　对视的那一刹，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能量。遥远的，变化的，包容的问候，无意识的泪水在他的掌心化作了一把奇异的钥匙。
　　“久等了，在第四百二十九次海浪从远处传来时，会有一颗星星出现，那是一扇门，这把钥匙可以打开外面的世界，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一切都停止了，我甚至看到海水拍打被溅起在空中的水花与散落一地的珍珠汇成一座桥，此后我没有哭过，我已经完整。
　　门开的一瞬，他说：“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世界，有我们的世界。”
　　强光之下我睁开双眼，他正注视着我。
　　“早安！”
　　“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