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录》辣木木子

2、林家

　　可梦沿着不太熟悉的路跑了一会儿，却到了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
　　自己爷爷的哥哥林书廉老爷子的家，因为这位爷爷家在可梦家的前面，可梦便一直叫他“前屋爷爷”。可梦喜欢这个爷爷甚至超过自己的爷爷，可梦开心地进去要水喝，还被给了一些零食，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到饭点了，才回家去了。
　　可梦在的王井村所处的勾玉县是某朝一位纨绔王爷的封地，王井村的井水清甜甘冽，长期洗浣饮用可延年益寿美容驻颜，因此成了王城的取水地，也因此得的名。
　　林姓是村中最大的姓，占了全村近三成的人口，剩下还有很多是各家的媳妇。所以，说王井村是林家的村也不为过。
　　几十年前在村子的正中央有一个气派的林家祠堂，后来被红小兵给推到了，再后来村里来了支书，林姓族人尤以林家宗家为首都是十分拥护爱戴党的，因此对于支书的工作也是十分配合，村里的大小事务开始由支书带领大家商议决定，村里的年轻人也开始走南闯北有了自己的天地，林家宗家便没再想过要集资修祖祠，由着各家自己祭拜，逢年过节到宗家走动一下便好。
　　林家现在的宗家，便是上面提到的林书廉老爷子，那是一个很和蔼的老人，老人的一条腿不知什么缘故从膝盖下面截肢了，但却很少从他的脸上看到愁苦的表情。
　　别管老人小孩，晚辈妇人，只要来他家做客，他终是笑盈盈的。
　　别管谁家遇到什么事，他都不急不恼，平静地听着晚辈们讨论，只在结束时夸一下后生们有见识了，长大了。再补充一些关键点，那短短的三两句话却总能直击要害，让那些在城里闯荡，自以为见过世面的后生们心生敬意。
　　书廉老先生还是村里小学的老师，孩子们都超级喜欢他，放学后常常不舍地追到老先生家里来，老爷子对自己的教育也是十分自信，凡是有人请教他教小孩的问题，他总是神采奕奕侃侃而谈。
　　大清早亡了，建国都好几十年了，宗家所谓的权利早就荡然无存，但村里的后生们还是很喜欢到宗家老爷子那走动，遇到什么事了也喜欢到老爷子那去，让老爷子拿拿主意。因此在很多事上，村里人对林氏宗家一脉总会格外留些面子。
　　当然这里指的主要就是可梦的事，别看可梦顽劣，所过之处鸡飞狗跳，可真正告到可梦长辈那的却不多，像毛二娘那样，跑到林家大门口骂的更是会被村里人不齿。
　　再者，可梦虽然坏，也很少真正破坏人家什么东西。无非就是把谁家罗出来的麦糠再给人撒回麦子里，把谁家的鸡撵到别人家狗窝里，把谁家的狗盆埋到土里云云。
　　很多人追着可梦‘打’，追着追着倒笑起来了，最后也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没人会真的放在心上，只是见到可梦把自家东西看紧点便是了。
　　可梦的爷爷叫林书洁，两家的关系较之一般的兄弟家庭还要更亲近些。书廉老爷子的发妻在留下一个女儿后就离开了，老爷子伤心很久没有再续，到后来伤到了腿，行动不便才又找了一个比自己还大几岁但十分麻利的妇人，也算相互照应有个老伴儿，却也只留下发妻的一个女儿。
　　而林书洁老爷子膝下却有两女一男，男孩还考上了当年比大学都宝贵的师专，被分配到隔壁村小学教书，他还在学校里谈了一个城里姑娘，并成功打动了姑娘的家人，把姑娘领进了门。
　　随后国家强制实行计划生育，林家本就是听党话的大家族，加之夫妻二人都是国家的人。多生，罚钱是小，丢工作是大。所以只添了一个女儿，便是可梦。
　　可梦的父母都是老师，对教育孩子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他们约定在孩子上三年级之前不会体罚孩子，因为孩子只会感到害怕不会真的懂事。
　　而且可母被分配的地方都有点远，只有晚上才能回来，可爸学校虽然近一点，但也忙，抽不出什么时间陪可梦，虽然较之村里大部分一年只能见父母几面，几乎一直由奶奶带大的孩子已经很幸福了，但他们还是觉得愧对可梦，这么小的孩子本该有家长一直陪在身边的。
　　可梦长大一点以后，听自己母亲说过，她很小的时候是跟着母亲住在学校集体宿舍的，虽然条件很艰苦，但可梦母亲很不信任婆婆的“教育”，于是苦点也要把孩子带在身边，还有几个同事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但一般自家婆婆会住过来帮忙看孩子。可梦奶奶却说可梦爷爷离不开她，不愿过来。
　　在可妈的学校，孩子们都是谁没课谁带。又都是老师，出于职业习惯，都喜欢没事教教孩子们加减乘除，一二三四，学的快的给好吃的，全当逗着孩子放松心情。
　　突然想到了狮群，也不管是哪位母狮的孩子，不去捕猎的就留下来照看它们。这种贴近自然的集体教养方式大概就是在那资源相对匮乏的年代的独特风景吧。
　　可梦在学习方面比一般孩子要木讷，别的孩子都会看走针表了，可梦就是不会，不过可梦丝毫不感到羞愧。
　　有人叫她回家看看几点了，可梦便大声回道“我不会看。”还带点骄傲的语气，大人看到可梦神气的样子都忍不住笑
　　“别人都会，就你不会了，看人家谁谁比你小半年呢，认的可准了。”
　　“我为什么要会，明明有能直接读数的表，就像那个大房子里挂的那种（会议室里是显示‘几时：几分’的那种），你们自己不买，过来怪我不会认。”
　　大人听了，都笑起来，“对呀，我们不买可梦会认的表，非要让可梦认。”
　　其实有个老师教孩子们认表的时候，可梦有认真听了。
　　老师说要先看短针指在几上，就读做几时，再看长的指在几上，就乘以五，读做几分。
　　可梦听会后立马回家看自己家的表，却傻了眼，自家表只有12、3、6、9四个数，短针长针根本不指在上面。可梦有些生气觉得自己受骗了。
　　后来隔壁老师让可梦看看表，可梦瞥了一眼表，指针还是不指在数字上面，便回了一句“现在没法看”
　　“怎么没法看了”
　　“我家的表特别，现在没法看，要过一会儿才能看。”
　　大人皱着眉露出诧异的表情，大概是以为可梦家的表坏了，便进到屋里看看
　　“好着呢，十一点半了，没坏啊。”
　　大人看完就笑着“你还不会认呢，你家的表没坏。”
　　可梦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想了想，大概是阿姨家的表可以读，她提前看好了然后再过来。
　　于是可梦跟到阿姨家，要看阿姨家的表，阿姨指给她，可梦抬头一看，更是傻眼了，还不如自己家的呢，一个数都没有。
　　可梦站那半晌没说话，只觉得委屈，有点想哭，问自己妈妈在哪，阿姨说还没下课呢。
　　“我想去找妈妈···”可梦哭了出来，抽抽搭搭就要往外跑。
　　阿姨拦住可梦，把她揽在怀里，“你妈妈下了课就回来了，你看，到半就下课了，还有十分钟”阿姨指着表安慰着可梦。
　　可梦又瞥了一眼表，那没有数字的表盘在泪水的作用下也扭曲了，可梦砸了一下眼，清晰了，可还是没法看啊，大人们能看到上面的数字是吗？我小所以看不见吗？大人小时候看的到吗？我就是没法看啊，为什么呢？
　　“我没办法看表，我没办法看···”
　　“哎呀，不会看不会看嘛，哭什么，阿姨教你，很好学的，你看现在短针指在哪？”
　　可梦哭的更委屈了，哭到根本睁不开眼睛。“我没办法学，我要找妈妈。”
　　“好，不学，不学，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的手机都可高级了，能直接时间，你看。”
　　说着，阿姨把手机的盖子掀开，小小的满是划痕的屏幕上立马出现了时间11：23。
　　可梦看到时间，渐渐不哭了“阿姨，你能让我妈下了课马上过来吗？我有事和她说”
　　“行，下了课我就让她过来”
　　可梦得到承诺，回了自己家，心里一直惴惴不安。自己看不见表上的数字。但愿不是什么大病，如果治不好，妈妈会不会伤心啊。
　　可梦紧张地坐在小板凳上，几分钟的时间，却感觉像是等了一个世纪。
　　可梦现在就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冤狱者，是会被释放还是含冤入狱，入狱是几年还是一辈子。
　　可梦等啊等啊，下课铃终于响了，可梦从未觉得铃声如此清晰且漫长，铃声伴随着哥哥姐姐们奔向饭堂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园，可梦紧张的有点想哭，但妈妈还没来。
　　铃声彻底停了，孩子们的喧闹声也远了，妈妈还没来。可梦再也坐不住了，她跑了出去，看到不远处自己的母亲已经走过了公寓，正往饭堂去。
　　一瞬间可梦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弃了。
　　“妈妈，妈妈。”可梦哭着大声喊着。
　　可妈被孩子这两声吓了一跳“怎么了宝贝，过来跟妈妈打饭去。”
　　可妈往回走了两步，抱住了撞在自己怀里的可梦。
　　“妈妈咱能先回去吗？我有事情要说。”
　　“受什么委屈了？”
　　可梦摇摇头
　　“那你哭什么，先跟妈妈去打饭，看看今天都有什么菜，有没有我们可梦爱吃的。”
　　可梦不依不饶，非要母亲先回去，自己看不见表上数字的事比吃饭重要多了。
　　可妈见可梦非要和自己回去，问遇到什么事了也不说，有点为难。也只能让同事帮自己打一下饭，然后跟着可梦回去了。
　　回到家，可梦又紧张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妈，我没法看表。”
　　“什么叫没法看表，不会看？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一年级会学的，到时候好好听课。”
　　“不是，没数字，表上没数字。”
　　可梦怯怯地抬眼看了一下母亲，母亲微微皱着眉，有点困惑的看着表。
　　可梦看母亲的表情以为母亲会说‘有数字啊’，不由地捏紧了自己的衣角。
　　“你是说表上没有数字”
　　可梦一下子愣住了，自己母亲能理解自己看不到表上的数字！
　　可梦激动地答应着，母亲却还是疑惑的表情“你不会数数吗？”
　　“我会啊，能数到100呢，可表上没数”
　　“你数呀，你看这个表的的针不是这样转的吗?顺着这个方向，12后面那个小斜杠就是1，1后面那个小斜杠就是2，然后是三四五，一直到12，转回来。”
　　可梦恍然大悟，原来要自己数的，好麻烦。可梦又想了想问道“12后面不是13吗？”
　　“我是告诉你12后面那个小斜杠它是1，12往后数是13。那和表就没关系了。”
　　“那阿姨家的表又该从什么地方数呢”
　　“一样啊。”
　　“不一样，阿姨家的没有12”
　　“别管有没有12，最上面的那个就是十二”
　　说着可梦的母亲拿来一个学生的作业本，用背面画了一个没有数的表，把它举起来竖在空中，用笔挨个小杠杠指着让可梦认了一遍。
　　可梦表示学会了，可母便让可梦认一下自己家的表。很好认12：00。这样可梦就算学会了。
　　学会了？没有。只有整点会了。有人让可梦读一下表，还是不能全对。
　　可梦发现，指针并不会指在数字或斜杠上面。每一次看都是指在中间。
　　指针不该是跳着走吗，非要慢慢过去，一个格那么小，却要走一个小时，你慢慢过去，可中间没有数啊，不是自己看不见，1、2、3、4就是连着的呀，你指中间，中间就没东西啊。
　　要是有人非要问可梦几点了，可梦就看指针离那个数近，有时候对了，有时候错了。怎么对，怎么错，可梦不知道，也不好意思再问了。
　　但同时也觉得发明表的人很蠢，弄出这么麻烦的东西，明明可以直接显示几点几分，再次也可以让指针跳着走，偏要弄这烦人的东西。
　　非要买这种表的大人也蠢。听着大人话，费劲吧啦学认表的孩子也蠢。
　　就是这样想着，于是再有人说可梦不会认表时，可梦反而会感到骄傲。
　　再大一点，可梦爸爸的学校搬迁了，离家近了，可爸中午可以回家了。可梦就回村里住了，这样可梦有时候在家里，有时候也会跟父亲去学校，一呆一整天。这就有了往毛二娘家门口扔腌臜的事，当然在父亲的学校，可梦也没少惹事，不过这些一会儿再说，还是说回认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