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夏一程

1、裴宁

　　那日春尽颜色改，剩下一盏孤灯撑起晦涩和风雨。
　　刺骨寒雨裹挟着淋漓的鲜血，落在脚边一径清圆。
　　于是我岑寂的坐着，等她来寻我，等万物消散。

　　—宁缺

　　姐姐惯爱院子里的玫瑰。我问她其中缘故，她就说，初见我的那日，我一人比半山满荡红玫瑰耀眼，那一眼，让她醉了许久。

　　她惯常这样，我同她相识相伴数载，还算略通些文墨，就以为，我也有些诗性。

　　我没有，故而不懂她因何故而醉，我只知晓，玫瑰，任它红得放肆，也是醉不了人的。

　　我是个很懒的人，记忆会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选择性的被遗忘，好在山中闲静，除了姐姐，也无值得被我记住的人和事。

　　姐姐不常提那人的名字，她知晓，我惯不爱听。
　　但是我至今仍记得那两个字。

　　许迢。

　　许是“花将面自许”的许。

　　我自小便身体不好，那件事以后，便是姐姐教我识文断字，同我讲什么“金谷二十四友”，我俱不记得，只注意到念至“许”字她便有一个长于其它的延缓，而后不着痕迹地转入后一句“人共影相怜”。

　　那时我不懂，猜想这约莫是首伤情的诗，不然她怎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迢是“迢迢天路征”的迢。

　　我再度费尽力气试图理解什么叫太康诗风，又什么叫三张二陆两潘一左，最后当然以失败作结，我也说了，我是个懒人，一个没有诗性的懒人。

　　而姐姐大概是那个万中无一的有风情诗意的人，诗意是风情人的诗意，不是我的诗意。

　　姐姐总是在我前面醒来，常常我一睁眼就是她，白裳素服，衣冠胜雪。

　　这天她在我们的院子里里置一套新茶几，某日从山下带回来的，我许久未下山了，木质桌子的样式都与当年我在山下时不同。

　　我说不上来颜色的桌木，还有一侧煞有其事的茶壶茶杯，我问她是哪儿买的，怎会如何买如此一套不太实用的东西。

　　我从小便吃不得苦，连茶也不爱喝，姐姐平日里也不喝。

　　姐姐边叹气边摇头道：“是临安实木家具的老板赠我的。”

　　听闻“临安”这两字我才知她此番下山又是往临安去了，也不知那人居的城市比清远好在哪里，又有什么值得留连之处，要一次次去个没完没了。

　　“原来临安家具的老板都比清远的慷慨，不怪姐姐不愿回来，若换了我，也要此间乐、不思蜀了。”

　　说得十足尖酸，十足奇怪，但姐姐从不怪我，给了我放纵的资格。

　　我怕她去山下，怕陡生变故，非我能察。可可她每次邀我同往山下去我都决绝地摇头，不好，姐姐，我不想再看一次人间了。

　　是五年前那日银白的手术刀在我身体里的晃荡，我从未如此濒临死亡。心口轰鸣着崩落，我喊了十多年的母亲要杀我。

　　于是我终于得知因感情而痛的滋味。

　　我常荒唐地觉得清远与山下一切地点存在结界，无论人和物一旦越过那道结界便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物。不可以的，姐姐。你过了那条结界便不是你了。我会死，死在别人手里，或死在你手里。

　　可姐姐那富有诗性的灵魂偏偏悟不到我，我说不，她却抬手去勾我扬起的下巴，她的手触到我的时候我便靠着她，柔软的身子在姐姐雪一样的衣料上留下道道痕迹。

　　她说：“我离不开你。”

　　我天性懒散，可也曾在山下生活数年，不至于连这句大街小巷都知道的这句离不开来自哄人的话术。这句话将我缚在她怀里，我把自己藏在这令我安心的地方，过了数秒，我探起头，姐姐还在看着我笑。

　　我说：“你再说一次。”
　　她竟知我要她说什么一
　　"离不开你。我，离不开你。”

　　我跟她走了。

　　走出每一步都有每一步的义无反顾。

　　我要死了，我想。

　　我要踏出这万丈山峦，走出我的河谷和我的安全区，跟着她与风一同飞荡的裙角，到临安去，到满是另外一个种群的地方。

　　我们住回了她母亲留给她房子，临安城出走数年的裴大小姐回来了，人人都要赞一句貌比西子，风华无双，而我是她的妹妹。

　　妹妹。她唤我。

　　我不太欢喜却也应了，李记的糕点，文化巷的栗子，手执青伞，虽有雨，我的步子却从末像此刻这般轻盈，而后—

　　而后我那颗五前就该被挖走的心脏，同她送我那泛着翠色的镯子一道，轰然落地。

　　后来的后来，我恍惚中拾眼，见月色耀眼，那光渐渐隐去，终余她一身素白，我探过手去，那么的凉。

　　我说，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