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无尽的夏天 西瓜! ...
-
聂辉张嘴刚要骂,就被触手塞爆了。他恍惚觉得自己被绑在刑床上,每个毛孔都被侵入。他眼前发黑,然后疯狂挣扎,一拳能打爆防弹玻璃的伟力此刻一无是处。当他挥动手臂,无数突触像鱼群炸开,又飞快聚拢,将他重新吞入漩涡中。
……
菌丝瞬间静止,如凝固的巨浪,被裹挟其中的聂辉终于有了透气的余地。
他疯狂扯掉吸附在自己身上的丝线,蜷起身急喘,手脚抽搐,恍惚感觉菌丝变得更加丝滑,羊水般柔柔地裹住他,甚至有一缕菌丝引来清水,他感到古怪的安心。
直到他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慢慢睁开眼,几乎不情不愿的,像从梦中醒来,迎上陈清泓关切而愧疚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竟比刚才更绝望。
“是你么……是你么?!”他张开口,喉咙已经被捅坏了,沙哑地呐喊。
他终于还是和其他人一样疯了。
去年冬天,聂辉杀了个中年男人。那男人没被感染,但枪杀了很多活人,肢解后投喂给地下室的丧尸。
“我女儿饿了啊,我没有办法……”他呢喃,一脸畏畏缩缩,再老实不过。
哪怕那个小东西披头散发,一边哀嚎一边爬行,他还是慈爱地望着它,“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她是我女儿!乖囡囡,过来,和爸爸一起。”
小怪物真的爬了过来,蜷缩在男人手边,像只温驯的小狗。男人今天并未带回食物,她饿得轻轻呜咽,却没有撕咬对方。
人性……她还有人性。
两发子弹,聂辉解决了这对可悲的父女,并决定永远保守秘密。部队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禁不起这样的质问,千万不要细想,只当自己杀的是怪物。
可他心知肚明,当他问出“是你么”的时候,他已经彻底疯了,像那个豢养丧尸的父亲一样,他没有办法……陈清泓就在他的怀里,他的身体依旧温热,微微喘息着,眼睫颤动,被汗水濡湿。
这一定是他的报应。
尽管刚从血泊里诞生,陈清泓依旧不染纤尘,反倒是他掌心满是血污。他不在意地抚上陈清泓的脸颊、肩膀和后背,恨不能把他整个人仔细摸遍,“你还是他么?”
陈清泓垂下眼睫,回避他的凝视,谨慎措辞,“我想是的。”
他说什么并不重要。他那神情,那温文而迟疑的样子,还和当年一样。远远够了。反正就算是谎言,聂辉也甘之如饴。他抬手紧紧抱住他,从血污肉块中剥出他的爱人,然后压向怀抱,似要以自身的骨血重新铸他一回。
聂辉低头吻他………他亦失神。聂辉的心跳得很快,短刃的微光在他手边闪过,缓慢却不带一丝颤抖地靠近陈清泓的后颈椎。即便刚才垂死之际,他也没有露过这手,因为这是杀手锏,唯有离得很近才能确保得手。
现在他们挨得很近了,世上再没有比情人的拥抱更近的距离。
只需要一勾手腕。
银光闪烁着,仿佛去年初春的新月,在云间时隐时现。
“为什么道歉?”聂辉声音干涩,仍然扣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抽身。
“有些事还没讲清楚……”
“你是他。"整个世界唯一重要的只有这件事。
可惜一直以来,他们两人中,陈清泓都是更固执更较真的那个,“我杀过人,也吃过人,很多人……我不能算人了。”
聂辉闭上眼,“我知道。”他的声音蕴含着巨大悲伤。
所以陈清泓非死不可。
“但我是……”陈清泓苦笑,也知道这句话是多么可笑,“是迫不得已。我有枪,随时可以冲自己太阳穴来一枪,我也没那么怕死,但还不到我死的时候……”
聂辉倏然睁眼,双眸像燃起一团阴寒的火,狐疑不决,又有着不容错认的希望,“你要做什么?”
“你早就猜到了吧,基因强化计划与丧尸危机之间的关系。丧尸危机的源头正是被泄露的实验室病毒。过去几年里,我作为主要负责人、一直在研究端粒酶的活性调控技术,在此期间,我们引入了一种腺病毒用于递送灭活的人造mRNA端粒酶,成功逆转了鳉鱼和斑马的早衰……”
他摇了摇头,也知道跑题了,“由于技术尚不够成熟,我始终坚决反对开展人体实验。后来实验室出了一起病毒泄漏事故。等到Lota大流行,我才反应过来,它是被内部人员盗走的,以便越过我这个负责人,私下进行违禁实验。”
他的声音冷定,“Lota正是由于腺病毒载体发生突变,端粒酶活性失控,细胞无限繁殖所导致的连锁反应。Lota扩散后,烂摊子又甩还给我,但由于我强烈反对人体基因强化计划,内部矛盾一直存在。那天我抵达分所后立即被关押,然后被注射了新型真菌病毒。这种真菌可以制造出大批次听话可用的丧尸,但菌网的运行需要一颗生物脑作为母体,他们选中了我。”
聂辉揽住陈清泓肩膀的手一下收紧了,手背爆出青筋。他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问,“他们?都有谁。”
陈清泓避开了这个话题,“我再醒来时,正站在走廊上,穿着无菌服,满手血。研究所里没有活人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隔离室的,也不记得具体的过程,但我猜是我袭击了所有人……”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时至今日,他的声音里仍然透露出茫然和恐惧。聂辉把他搂入怀中,轻轻摸着他的脑袋,“然后呢?”
陈清泓的鼻音有点重,“然后你就来了。一开始看到你,我非常难过,还很生气……”相较精确复杂的学术词汇,他用于表达情绪的形容词是那么稚拙和匮乏。“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来抓我回去。那时真的想过,和你一起死……”
然而聂辉回忆起夕阳下,陈清泓那双沉冷的双眸,原来他一步步后退,是克制杀戮欲,不想伤害自己。
“怎么不告诉我?”他吻他的发顶。
“死都死了……”陈清泓笑了笑,又是那种笑法,漫不经心的。“我最近好几次失去心智,并且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期间只剩下丧尸的本能,干了很多恶心事,要不是心里还惦记那件事……”
那件事,报仇么?
“真菌相较Lota是强势毒株,等全球被感染后,我作为母体,可以令菌丝枯萎,到时所有人都会获得抗体,且在未来也不必担心被真菌操纵。活下来的人都将是健康的,也将是自由的……”
“我的队员们呢?”聂辉突然打断。
陈清泓微笑,“他们都很好,只是暂时陷入昏迷。我没有伤害他们,也没有感染他们——如果现在感染,会被军方直接杀掉的。他们会被带回总部,隔离检疫、接受审问、长期观察……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们最终会被放回去。而你……“
陈清泓犹豫了一下,“小辉,对不起,我一个人实在扛不住了,再陪我一会吧,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继续做个人。不用太久,据我估计,只需要两个月,真菌就能扩散至世界上的每个角落。”
“然后呢。“聂辉忽然意识到什么。
“我会解除菌丝控制,而你会杀了我。”
“非死不可么?”聂辉声音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他平静道:“我不仅担心自己最终会被本能吞噬,也担心落入其他人手中。唯有我死,才能消除最后的隐患。”
聂辉的胸口热热涨痛,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憋了半天,“再来。“
“啊?”
……
他们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鱼,紧挨着彼此。菌丝是无边无际的柔软,宛如雪白的云团,悬浮在血肉之海。
像梦一样,聂辉想。这几年都像个梦。
聂辉将陈清泓从云朵中抱下来。二次进化阶段,陈清泓几乎变成了一棵植物,连路都不会走了,新生的菌丝仍然不太灵活,像小象鼻子,时常绊他一下。
“清泓,你的狗被赵博士收养了。我看过视频,一直在沙发上睡觉,老了没办法。”
“太好……”他摔进聂辉双臂张开的怀抱,聂辉把他一把抱起,大步如飞,问道:“往哪儿走?”
军事基地已经沦陷,趁主力部队赶来前,他们必须赶快转移。
离开前他们先去了仓库,陈清泓换上一件黑色T恤,胸口印着带披风的超级英雄图案,大概是从废弃商场里随便拿的。
聂辉牵起他的手,他记得他的指腹因为常年握笔而有厚厚的老茧,现在这只手光滑冰冷,像玉雕成。
陈清泓也察觉到了,虽然不动声色,但他的另一只手开始拈弄裤袋布料。聂辉很清楚他的这个小习惯,每当他心神不宁,总是习惯把玩什么。
直到此时,见证他似人又非人的瞬间,聂辉才突然明白他有多么……了不起。
被病毒寄生后,少部分宿主哪怕仍保留思维能力,其人格已被摧毁,只剩下无穷尽的生存本能。陈清泓以至高无上的人类意志对抗异变,在没有任何支持的情况下,独自坚持了那么久……
聂辉哭了,他其实一直想哭,所以一哭就是嚎啕大哭,甚至丧失了气力,无法站立,如信徒向神跪下,而那秘密的神祗急忙跟着蹲下,试图扶起他,却被他抱了个满怀,因为太过瘦弱,吃不住劲,往后一坐,样子颇为狼狈。
陈清泓顾不上自己,双手回拥住聂辉。聂辉整个人一抽一抽。陈清泓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小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要伤心,我早晚都会死的。”
他试图说些安慰的话,却只会火上浇油。
“你凭什么道歉!”
陈清泓的声音有些犹豫,似乎欠下了太多债,一时说不清似的,讷讷道:“又死一回,害你伤心。”
“没差别。”
自从陈清泓死后,他就一直伤心得要死,每一天每一天。
“每个人都会死。”
“不,你会活得很久很久,”陈清泓的声音温润,“等世界重新回归正常……”
“狗屁正常。”
世界会回归正常,但对他这样的人、还有和他一样在这期间失去挚爱的人们,永远也不会正常了。
“这仗打完,你也该退役了。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我记得你的家乡是X城,听说X城海鲜很好吃……”
陈清泓絮絮说着,聂辉渐渐安静下来,心中纵有万千思绪,仍不忍他那么没话找话地开解自己,于是终于“嗯”了声,算是答应了。
等事情一结束,我会为你报仇。尽管陈清泓避而不谈,不希望他卷入高层斗争,但聂辉不会放过害死他的人。
事成之后,如果还有命,他会好好活下去,连着陈清泓的那一份。
带够了物资,他们坐上装甲车,先在S城的卫星城加满油,然后拐上国道,接下来两个月,他们将活得像一对毁灭世界并被全世界追杀的亡命鸳鸯
一团团白云如堡垒积压在蓝天的边缘,聂辉放下窗户,和煦的暖风扑面而来,蝉鸣声一下子放大,夏天彷佛无穷无尽,时间广大连绵,他们驶向人类命运的终点,与又一个开端。
“西瓜!”陈清泓惊叹。
聂辉笑了,停下车,“走!我们去摘几个。”
夏天结束前,他们还能再谈两个月的恋爱。他有一辈子的时间难过,趁还能和陈清泓在一起,不如多做点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