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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已经被感染了 不许叫它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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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通用评级。
传播力、致病力、免疫逃逸能力……
评级升级。
评级升级。
……
“不许叫它清泓———”
聂辉闯进高层办公室,胁迫未果,被关十天禁闭。因为顾忌他的怪力,又塞进约束衣,蛄蛹的大白蚕似的,犹在怒瞪实况新闻。
主持人正一脸严肃地宣布,“Z08区的丧尸潮继续蔓延,民众再次大规模疏散……感染真菌毒株清泓后……”
“换台!”
他吼语音助理。
“……可能诱发伦理道德问题。沈博士表示,陈清泓早已脑死亡,即便宿主仍保留意识、智力与记忆,也不应被继续视作人类……”
“换台!”
他的心脏忽然痛得一抽。
荧幕上,十几岁的陈清泓正冲他浅浅微笑,清瘦的少年,穿那种最常见的白色夏季短袖校服,戴土土的粗框眼镜。大概是刚从考场出来,手上拿着透明笔袋,被记者逮住,腼腆点头,“这次数学应该算是比较难的……”
“陈清泓自幼天资卓绝,十一岁即获国际竞赛金奖,十三岁保送X大,二十一岁博士毕业……我们目前能够找到的所有公开影像都来自陈博士加入国家病毒实验室前……”
聂辉倒是见过三十岁的陈清泓。
还是很瘦很白,五官清秀,见人常笑,毕竟不怎么保养,一笑眼角有细密纹路,因为活动半径不超过实验室,所以日常总是穿件白大褂,偏偏被取了个“黑心橙”的绰号,青加红,可不是黑么?当然骂他黑心,主要还是因为他老爱挂他们的科。
所有教授里,陈清泓划的考点最多,给分最严。从搜集丧尸的血液、唾液和组织样本,到观察反应速度、行为模式和生物学特征,再到记录丧尸分布、传染源追踪……除去这些大同小异的现场调查步骤,他还逼他们记下不同丧尸名类和安全防护措施。
他们这群当兵的,早八百年就不读书了,通宵复习时没少骂过陈清泓。
今年春节还是在禁区过的,大伙聚在一起,见不得肉,只要了个白菜粉丝锅,上菜前点了点人数,应了那句“访旧半为鬼”。
后来喝多了,带头给陈清泓取绰号的那个家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陈老师总是说,你们还没学扎实,上战场等于送死,我不会让你们送死的。他真没骗我们啊……呜啊啊嗷嗷……”
聂辉听了有点想笑,怎么回事啊这群傻逼,现在才知道陈清泓有多好么?
他一直活得明白,所以早早就喜欢上了陈清泓。
每次出任务他都在心里默念,这回如果能活下来,回去就跟他告白。
然而下一回总是接到更凶险的任务。
于是又想,刚一告白就挂了,岂不是让他做了寡妇?
拖啊拖,拖到陈清泓先挂了。
陈清泓去地方分所取一个病毒样本,正赶上所内感染,除他以外所有人都变异了,他带着装有毒株的手提箱躲了两天,终于等到支援。
后来聂辉又去过那个被废弃的研究所,消毒水冲过一轮又一轮,水泥地面上已无血迹,大型发电机组仍在运作,发出嗡嗡声,幽□□光昏暗,一盏一盏,渗入黑沉沉的走廊尽头。
聂辉拖着脚步,像只四下游荡的丧尸,经过倒塌的实验台和满地扯断的电线,推测他曾躲在哪里,储藏柜?通风井?暖气管道?
他,躲丧尸?!
他比谁都清楚,陈清泓私下里有多笨手笨脚,经常被自己养的老狗撞飞。有次聂辉悄悄伸脚绊了他一下,他立仆,跌入自己蓄谋已久的怀抱,跟他妈肥皂剧女主角一样,仰起脸先迷糊地笑,“是小辉啊,谢谢你……”
话音未落,头一歪,已在他怀中昏睡过去。
聂辉全然手足无措,原地站了许久,不敢乱动。好在陈清泓睡得实在很沉,眼睫低垂,眉头舒展。
他们都说陈清泓身上的担子重。
丧尸潮刚爆发那阵,陈清泓几天几夜不睡,干什么来着……总之只要找出哪个基因,就能开发疫苗,大家都有救了。
“人类之光长逝于永夜中,我们又将何去何从……”
“关机!吵死了!”
聂辉靠墙一滚,胸口很闷,脑子乱乱的,不敢闭眼。
陈清泓死后,他老是梦到他,梦见他死的那天。
聂辉最终找到他时,他的样子糟糕极了:缩在天台角落,暮色里小小一团,白大褂满是血迹,一脸尘灰擦伤,好似流浪多月的家猫,在外头受尽了苦头。
陈清泓的眼镜片早碎了,一听到动静,先眯起眼,盯住前方不放。并非聂辉想象中的惊恐,而是更锋锐冷酷的眼神。一双见过地狱的眼睛。
“清泓,别怕,是我。”
“怎么会是你……”他的嗓子彻底哑了。
“我偷偷跟来的。”
一听说陈清泓出事,他立即申请前往救援,被拒,潜入军事机场,躲在货舱里,这么过来的。
“原来……你啊……”他叹息,只迟疑了一下,就下定决心,全然收束起情绪,语速飞快地交代,“病毒ξ1.32发生突变,在我赶来前已感染所有人。初步推测是 D327更易使亚基分离,导致病毒与受体细胞融合……”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聂辉听不懂,着急打断,“回去再说!”
“我被咬了。”
一瞬间聂辉浑身的血都要凝固了。他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关头,头一回害怕地声音发抖,“没事……我带你走,立刻冻起来。”
趁丧尸病毒入侵中枢神经系统前,迅速将感染者冷冻,等待未来药物研发——这是名流政要的“治疗”方式。人体冷冻舱每年收取巨额费用,但只要有一线希望,聂辉就不在乎。
陈清泓抿了抿唇,慢慢站起身,“来不及了,我头很痛……”他疲惫苦笑,“换成其他人,我会让他直接给我一抢……”
陈清泓缓缓往后退,一瘸一拐,“但我要是让你开抢打我,就太混蛋了……小辉,对不起,这种时候说喜欢你……对不起,别看。”
他抢在聂辉反应过来之前,仰面坠下了楼。
接下来发生的事,聂辉在噩梦里见过太多次,以至于他后来搞不清自己那时究竟有没有追过去往下看。
他看到陈清泓害怕地紧闭双眼,倒向无数腥臭的血盆大口,倒向海草一样密密麻麻摇摆的手臂,然后被撕扯、被啃咬、被分食,鲜血爆溅……一遍又一遍。
今夜聂辉什么都没梦到。
因为现实竟比梦境更可怕,陈清泓死了,可他的躯壳被占领,记忆被侵犯,变成魔鬼在人间的容器。
第二天新闻更新了陈清泓的最新影像,“【突发!】陈清泓再次被目击!”
监控摄像头里,陈清泓从临市的快餐店走出,抱着一个大纸袋,还不忘外带冰可乐。而在另一段监控里,他坐在码头上,一边悠哉翻看武侠小说,一边与海鸥分享了大份薯条。
阳光白亮得近似过曝,不远处海水深蓝,细碎闪烁着银光,画面颇为岁月静好。
“丧尸具有高度智力”只是句空话,当人们亲眼看到它居然和正常人毫无区别,集体恐慌伴随阴谋论一起爆发。
短短一天,陈清泓就跃升为邪恶科学家的代名词,网传他为了永生而进行非法人类实验,病毒泄漏后才导致丧尸危机。而他那次根本不是回去保护病原样本,而是去毁灭违禁实验的证据,事败后走投无路,主动选择进化为“新人类”。
聂辉无能狂怒地表示你们都他妈放屁。
虽然他心里也清楚,那个病毒样本绝对有问题,否则为什么非要陈清泓这种级别的负责人亲自去回收。
许许多多个清晨,聂辉关上花洒,裸身站在镜前,凝视着自己的躯体。水珠从皮肤滚落,他总觉得自己下一秒会突然炸裂,流出黄绿脓水,掉下腐烂血肉,像无数被他杀死的怪物一样。
他一直避免回想曾经历过的人类基因改造项目,肌肉力量强化,伤口加速愈合,几昼夜不知疲倦战斗,挨了枪子也感觉不到痛,还有强烈的杀戮欲望……
大约,似乎,彷佛,和丧尸没两样。
“久么?要说久的话,好像已经等了一辈子了……”耳边又想起陈清泓的情话,很轻柔,梦呓似的,意味深长。
那天,陈清泓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爱人,还是一个完美的实验体?
聂辉用脑袋砰砰撞墙。
不许那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