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花的花园》青焰野记

2、孤独者

　　晚上的月光出奇的亮，照在河边竟然波光粼粼，只不过更显得寒冷。

　　方菲这时才稍微收了神，意识到自己穿的吊带连衣裙确实很单薄，她拎起脱下的高跟鞋，小心翼翼的起身，赤着脚沿着乡间小路往前走，这条路在白天的时候被阳光晒的很热，现在却冰凉的像冰块。

　　但是她迷路了，高跟鞋走得脚生疼，她大白天的时候由于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迷迷糊糊就一个人走到这里来了，是夜晚的冷风将她吹醒的。

　　所以她只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希望能看到一户亮着灯的人家可以帮助她。

　　方菲走了许久，终于看到路边有一座院子里有灯光。

　　“请问有人吗？”她靠近院子的大门，已经能够听见院子里主人叮叮咣咣敲打东西的声音了，里面肯定有人。

　　方菲敲了三遍门，声音终于安静了，主人从里面打开门。

　　是个女孩，留着利落的短发，长得很漂亮，身上穿着吊带，腰上围着工作服一样的衣服，脸上有些灰，身上大汗淋漓，看样子刚做完剧烈运动。

　　主人看到方菲后没有太惊讶，看了一眼手表便挑了一下眉毛，叹口气道：“迷路了对不对？这个时间点迷路的人恐怕要等个三天才能走出去了，进来吧。”

　　“谢谢你，打扰了。”

　　“你叫我乐知就好，乐天知命的乐知，我妈给我起得名字，挺没追求的对吧？”

　　“挺好的......很好听。”

　　乐知回头看她，笑了笑。

　　她们经过院子穿过一个小木屋，方菲看到木屋前面的一个石台子上放着一个电焊的面罩，还有几个贴片，看上去是在做焊接。

　　“你饿么？”乐知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托盘，上面有小蛋糕还有酸奶。

　　方菲点点头，走了一天的路，此时已经饿得头晕了。

　　“你怎么知道我迷路了？”方菲问。

　　“看起来筋疲力尽，又是一个人......更重要的，我这里经常会有人来问路，已经习惯了。”乐知把吃的喝的放到院子里的小庭院里，看样子动作熟练，确实像是经常招待客人养成的习惯。

　　“为什么这里会经常有人迷路呢？”方菲小口吃着，忍不住好奇问道。

　　“这条公路是新修的，而且四周就我一家。”乐知耸了一下肩，很无奈。

　　“哦......那为什么说要等三天呢？”

　　“这个，你不知道的话会更好，否则可能会比较折磨，比如，你会睡不着觉。”乐知走回石台子上，拿起一块铁板，对方菲展示了一下，“抱歉，我要赶在午夜之前把外墙补好，吃完了的话，浴室有热水，你随便用就行。”

　　说完就带上面具，电光火花的开始焊接。

　　“可以告诉我吗？”方菲虽然也有些害怕，但是好奇心驱使她继续问下去。

　　火花停下来了，乐知摘下面具，看了眼手表，点头说道：“好吧，还有一些时间。”

　　乐知对方菲招手，二人进入小木屋，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工具，还有满墙的图纸和照片。乐知指着其中一个拍的很模糊的照片对她说：“今晚一过零点，外面就全是这些东西，一旦被它们接触到人就会不知所踪，之前有几个不听劝的大半夜出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喏，那辆车就是他们留下的，里面还有油，到时候你可以开走，就送给你了。”

　　方菲听了觉得身上一股恶寒，她凑近了去看那张照片，里面灰蒙蒙的，像是监控录像在晚上拍摄下来的，画面中是院子的大门处，那些怪物拥有同人类相似的四肢，但是比例千奇百怪，虽然不清楚，但依然能看得见怪物头部空洞的眼睛还有裂开的大嘴。

　　它们都在笑，躯干上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画面并没有拍全，但感觉数量很多，那些怪物都挤在一起，争前恐后的要钻进这个院子里。在大门外面全是扭曲得千奇百怪的干枯四肢，如同被火烧焦萎缩的人体。

　　“它们是人还是什么东西？”方菲顿时食欲全无。

　　“肯定不是人。”乐知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那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个地方，你一个人能坚持多久？要不我们一起离开吧，我会开车。”方菲单纯得觉得正常人都不会一直住在这里，这里离主城区很远，她不走一定是因为不会开车。

　　乐知有些惊讶，但还是笑了笑说：“我离开这里就没有地方可以住了，而且，偶尔帮助一下像你这样的人也挺好的。”

　　“那些怪物到底是怎么来的？就没人管吗？”方菲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心里不断后怕，如果她没有坚持走到这里的话，那她岂不是也会遇到那些怪物，然后不知所踪了吗？

　　“......目前还不清楚，但它们出现的时候会有强烈的电磁干扰，人也很容易出现幻觉，所以晚上睡觉要把门锁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乐知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是方菲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天，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无法平静。

　　“但是没关系，你先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三天后就可以离开了。”乐知甩了甩头发，看了眼手表，半推着把方菲送进了房间，自己又在石台子上继续手里的工作。

　　方菲没有办法，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脚板，而且全身黏糊糊的，只得去乖乖洗澡。

　　她一进去，屋外的乐知就再次低头看手表，其实这并不是手表，而是某种检测仪器，在方菲远离之后，上面某个红色波段由峰值立刻降到了标准点。

　　“这三天......希望会出现奇迹吧。”乐知面无表情的叹了口气。

　　她回想起来自己上一次没有按照组织规定私自放走的那个年轻人，当时他异化的很慢，原本自己以为他会成为一个奇迹，然而，在第三天的最后十分钟内仍然迅速异变，由一个体面的年轻人瞬间变成了丑陋恶心的怪物。

　　这种怪物永远无法被杀死，他们被某种准则保护着，组织就只能派乐知他们到专门的地方去吸引，然后观察，最后在紧要关头解决掉。

　　组织的目的就是要他们在变成怪物之前死掉，所以这种举动其实就是在杀人。

　　乐知不清楚自己已经杀了多少人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巫婆的小屋，吸引别人进来，然后杀掉。

　　她的白头发也越来越多，这次如果能顺利完成任务的话，她打算跟组织申请休假。

　　外墙经常需要维护，虽然真正起到保护作用的不是铁板，但乐知一向谨慎，她坚决做到每个地方的防护都一丝不苟，因为她清楚这个据点在此之前有几名人员出了意外，其中有些是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出现的，也就是说出事的时候只有他们自己，而夜晚的录像受到电磁干扰是录不到任何东西的。

　　所以她猜测是受到了外部的侵入。

　　乐知虽然时而苦闷，但还并不想死。

　　而且，她确实自己偷偷拍摄到了影像，虽然只有几帧的画面，可她选择不上报。

　　该没有的，就应该没有，哪怕东西摆到你眼前，你也得装作没看到。

　　“快十二点了，你好了吗？”方菲的声音很好听，此时显得有些慵懒，她刚洗完澡头发吹得蓬松，但没有完全干，长卷发有几缕湿湿的贴在脖颈上，顺着皮肤延伸至浴衣深处......

　　乐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暗自警告美女再漂亮，过不了几天也会变成怪物的，虽然她长得是她喜欢的那一款......

　　“......嗯，放心休息吧，我都检查过了，一切OK。”乐知比了个手势，打哈哈着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奇怪。

　　“哦，辛苦你了。”方菲被水蒸气熏得微红的脸庞粉嫩嫩的，她有些睡不着，想要点酒来喝，但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毕竟自己是客人。

　　“想喝酒是吧，你等着，一会给你送到房间里去。”乐知有经验，一看就明白是想喝酒了，便爽快的去木屋里翻找出一箱红酒。

　　“那个......”方菲还有一个想法，但是更不好意思开口了。

　　“那个.....我有点害怕，你介不介意......我可以在你边上打地铺......”方菲紧张的卷着头发，艰难开口道。

　　“没关系，我陪你。”

　　在此之前，也有些人提出过这种要求，大多是小孩子。

　　没错，她亲手杀死过快变异的小孩子。

　　乐知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做临终关怀的人，陪伴这些人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

　　她以后肯定是要下地狱的。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把床让给了方菲。

　　乐知躺在旁边的地铺上，抬头去看窗外，夜里的月光很亮，这不是个好兆头，它意味着今晚这里对那些无法处理的怪物有更强的吸引力。

　　所以她要格外小心，组织的训练手册说了这种情况，除了电磁干扰之外还可能产生时空切割造成的乱流影响。

　　组织定期会给他们注射一种带着特殊辐射的血清，能够抵挡幻觉，但对于时空乱流的阻挡功效却不是很好，但据说之前是很管用的，谁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传说是生产这种血清的植物变得稀有了。

　　植物？会不会就是组织徽章上的那朵花呢？

　　乐知就这么胡思乱想的睡不着觉。

　　院子外面的那些怪物已经来了，他们不停的撞击大门，外面银光闪闪，是怪物身上的玻璃晶体散发出来的光。

　　就是这个东西产生的电磁干扰。

　　如果这个时候周围有能够反光的东西，没有血清的普通人此刻就已经发狂了，最后窒息而亡。

　　乐知起身紧盯在床上安睡的方菲，她的确是个美女，微微泛红的长卷发散落在枕边，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染的，雪白的皮肤被月光照的像是打了一层滤镜。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初恋女友，她们长得很像，尤其是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是一段美好又悲伤的记忆，乐知觉得有些难过。

　　检测仪器上的红色峰值依旧高得离谱。

　　她叹了口气。

　　“怎么了？”在这走神的时刻，方菲醒了，吓了乐知一跳。

　　“对不起，吵醒你了。”乐知暗自紧握手里的武器。

　　“我记起来了。”方菲看着对方，前言不搭后语道。

　　“你想起来什么了？”乐知问。

　　“我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会迷路了。”方菲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我遇见了一个人，他让我去一个岛，沿着这条路就能去了，但是后来我却在这条路上控制不住自己，发疯失常，后来天气太冷了，我就清醒了，然后走到你这里了......所以原本我应该是去上班的，怎么......那个人到底是谁，我为什么听了他说的话就乖乖走过来了？”方菲说着，开始变得激动。

　　乐知此时有些不确定了，发疯崩溃应该是普通人才会有的反应，而方菲这种应该是毫无征兆的突然变异才对，是根本不会受影响导致精神崩溃的。

　　难道仪器出错了？方菲其实只是个普通人？

　　“那个人是谁你知道吗，长什么样子，叫什么？”乐知盘坐在床上，打算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用手安抚方菲的头发，柔声的问，怕更一步的刺激到她。

　　方菲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依偎在她的怀中，喃喃道：“......我记得他是个男的，然后带着帽子，眼睛大大的，好像很年轻，背了一个登山包，对了，他，他还说......”

　　说到这里，方菲抬起头与她对视，继续道：“他说我不是人。”

　　乐知顿了顿，如果方菲没有撒谎的话，这个男人明显是有问题的，而这个在之前的日志里根本就没有提及。

　　“你觉得我是人吗？”

　　方菲又问道。

　　是人吗？

　　仪器显示她不是人，她应该只是被凭空制造出来混迹人类之中的一个“东西”而已。

　　但很明显，她想当人，而且她自己一直这么认为。

　　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转变了吗？

　　“别想太多了，是不是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当然是啊，那个人胡说八道，好好休息吧。”

　　“这个声音是外面那些怪物发出来的吗？他们怎么在说人话？”忽然，方菲四处转头看，似乎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别担心，它们在外面进不来的。”乐知按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不对，是在我的脑子里说话的，不是外面......你是谁？你们是谁？到底在哪里？那个岛到底在哪里？”可是方菲完全不受控制了，眼神空洞的望着空气，不停质问。

　　检测仪器显示红色的波保持在峰值，但并没有到临点。

　　乐知握着武器，害怕方菲就这样变异了，但又不能立刻动手。

　　因为她还没有变异，她还像一个人一样。

　　所以她究竟是不是人类！

　　乐知觉得自己也要疯了，除了仪器的检测，就只剩下肉眼的判断了，所以她只能紧盯着方菲，观察她的形态是否有变化。

　　外面哐哐的撞击声，里面方菲忽大忽小的疯言疯语，二者夹杂起来不断冲击乐知的精神。

　　乐知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是遇见某种意外事件了，她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记录关于方菲的一切，包括那个男人，也包括那个岛，和脑海里的声音。

　　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仪器的峰值突然飙到临点，方菲也突然安静了。

　　“砰！”乐知手疾眼快，几乎在一瞬间就把特制子弹打了出去，贯穿了方菲的右眼。

　　方菲转过头去看她，血肉模糊的半张脸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你有什么想要的？”方菲开口，另外一只眼睛不知怎的，自己就掉了，迅速溃烂成一个黑黝黝的空洞。

　　乐知心想糟糕了，她不会失败了吧，怎么会没有死？！

　　想着她并没有回答，往方菲的脑袋上又开了一枪，打死这种东西的关键就是破坏大脑。

　　“你有什么愿望，我都可以帮你实现，你想要外面那些怪物消失吧，你的父母，你的朋友都是死在那些怪物之手，只要你说想要那些怪物消失，我就可以帮到你。”

　　“你也是那种怪物，为什么你自己不先消失！”乐知被戳到痛处，大吼道，一直以来她都处于这种极度的矛盾拉扯当中。

　　“他们没有真正的死去，我知道他们在哪。”

　　“不可能！”乐知又打出了一枪，方菲的脸已经血肉模糊看不清了。

　　“为什么不试试呢，以那些怪物为代价，换回你的亲朋好友，这有什么不好？”

　　人死不能复生，她的父母，她的女友......就算她想又能怎样？这个世界的规律不是由她说了算的！

　　“如果我说还有另一种规则呢？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你以为的那一种准则。”

　　“你什么意思？”乐知犹豫了。

　　方菲的嘴巴咧开笑，带动整个模糊不清的脸，本来很恐怖的样子，但在月光下仿佛女神的剪影。

　　她向她伸出手，好像天使从天而降。

　　但在耳边低语的却是诱惑的语言。

　　“交换吧，这很公平。”方菲轻声说。

　　依稀间乐知仿佛看到了思念已久的女人，她流着泪，不知道是自己主动还是对方俯下身子，乐知吻住了方菲的双唇。

　　三天后组织第一次没有收到乐知的日志，派人来查，结果发现卧室里惨不忍睹，人体碎片堆满了床铺和地板，喷溅的血肉和内脏组织染红了四周的墙壁。

　　同事从肉堆里翻出了那个笔记本。

　　上面除了乐知临死前记录的东西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笔记，上面写着：

　　“骗子，他还没有死。”

　　“这什么意思？那个东西没死，还保持理智会写字？”这是以往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搞不懂，只能交给基地了，高长官他们最擅长追踪这些。”

　　同事看了检测地图，依旧很疑惑：“但是很奇怪，这片区域的怪物全都消失了。究竟怎么做到的？”

　　对面耸耸肩，道：“这里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把这里销毁了也好，这个岗位有几个是正常离岗的？”

　　“确实，赶紧收拾完毕，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你说我们那个血清到底有没有用啊？前几次报告都总结为幻象，这次该不会也是吧......”

　　“不像，幻象不会把人搞得这么惨，恐怕她是遇上其他的什么了。”

　　“她的话，我记得，当时和我同班的，她女朋友几年前也出事了。”

　　“是吗？真可怜，在这个岗位的几乎都是孤儿吧我听说。”

　　“嗯......希望她能去天堂。”

　　“R.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