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泽》百里啼奚

1、涸泽

　　“姓名，年龄。”
　　“陆昂，19岁。”
　　“罪行，判决。”
　　“故意杀人罪，死缓。”
　　刘狱长从卷宗里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灰暗的审讯室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为什么杀人？”
　　“因为我妈在哭，”陆昂有些腼腆地笑了“她哭着喊着要我救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看见桌子上放着水果刀，就顺手拿起它捅进陆振威的肚子。”
　　刘狱长放下手里的卷宗，认真地看着陆昂：“你被判死缓，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减刑为无期，你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头逃狱？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即使没有成功，也要被改判死刑立即执行？”
　　陆昂歪着脑袋，看起来像是仔细思考了一下，仍单纯地笑着：“我没想过，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刘狱长仿佛被他的笑容刺到，有些愠怒：“那你知不知道一会儿你从这里出去就会直接被送上刑场执行死刑！”
　　“知道。”陆昂把头摆正，规规矩矩地坐着。
　　见惯各式各样的囚犯在牢里生生死死的刘狱长，此刻却难以理解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能在死亡面前露出如此纯良的笑容。
　　“你为什么要逃狱？”
　　“冬天快来了，囚衣太单薄，监舍也不暖和，我要回家拿我妈给我织的白毛衣，这样小白就不会着凉发烧了。”
　　“小白？”刘狱长有些疑惑。
　　“白林华，也在412囚室，因盗窃罪入狱。”旁边的警员小声提醒。
　　“你管他干什么？他是你亲戚吗？”
　　陆昂抬头正视刘狱长，眼神又好像穿过刘狱长看向无限远方，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这个世界这么大，这么嘈杂，有很多人你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遇到，但是只有遇到了，才是真正的一生。我以前从不思考生命，我没有什么喜欢或讨厌的东西，所以在哪里生活，怎样生活都无所谓。我就像一个旁观者，麻木地看着那个叫陆昂的人挨骂、挨打、挨饿；麻木地看着陆振威一身酒气，抄起断裂的凳子腿死命殴打地上的女人；麻木地看着陆振威的鲜血顺着陆昂的手流到地上，看着陆振威涨红的脸慢慢变得惨白，眼球好像要从眼眶里挤出来；麻木地看着那个女人，哦就是我妈，在一群陌生人破门而入前，收拾好仅剩的几块破银元，趁乱离开，再也没有回来…我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没有希望也没有失望。我曾以为生命就是沙漠里的一滩死水，因为偶然出现，也必然承受着烈日的炽烤而一点点蒸发、干涸。”陆昂停顿了一下，头又微微歪起来，像只看见主人的小狗：“直到我遇见小白。第一次，我为自己十九年来的荒芜生命感到哀伤。”
　　短暂的沉默，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陆昂接着开口：“小白是个很好的人。他长得瘦弱，自幼也是饱受饥寒困苦的，嘴角却总是带着笑；他见惯人情冷暖，明了人性丑恶，却总跟我说，小陆，明天的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的；他明白我自弃，却总是静静陪着我，不厌其烦地跟我细数陆昂多么坚强又倔强。是他让我开始相信，生命是神赐予的礼物。是他，让我第一次，如此渴望、如此强烈地想要成为更好的人。也是第一次，我想要不顾一切地给予，哪怕一无所有…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就像西洋教堂里的《圣经》中，上帝说，要有光。然后我的生命，从此明亮得像一块琥珀。”
　　刘狱长没有回答，陆昂也并不需要回答：“就好像我突然有了欲望，有了想要好好生活的欲望，有了对生命的欲望。”
　　“可你就要死了。”刘狱长打断陆昂的话，眉宇间透出一丝不忍：“你用生命为代价去换一件毛衣，你觉得值得吗？”
　　陆昂又笑了，好像听见了一个逗乐的笑话：“值不值得是你们才会思考的事情，于我而言，只有愿不愿意。而我，甘之如饴。”
　　刘狱长一时语塞，陆昂又笑着接道：“小白于我，只要存在便已足够。”
　　审讯结束，有警卫进来给陆昂戴上手铐，准备押赴刑场。
　　临出门，陆昂回头对刘狱长说：“小白过了这个冬天就可以出狱了，请告诉他，我家钥匙就在门口第三块砖石下面压着。”

　　黑夜中传来一声闷响，躺在简陋木板床上的瘦弱少年皱了下眉，翻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