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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去路苦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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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共赴死
我们践行我们的约定是在半个月之后。
我们选择了一个山清水秀、景色优美的地方。那地方离一座小城不远,在大河的岸边,周围都是翠竹,正是我想要的那种感觉。
我们一共四人,互不认识,但我们想法相同,目标一致。
我们见面没有过多话语,我们掩饰紧张,事实上都有恐惧。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在宽阔的土路边,我们中带头的人突然停下,说:“穷家富路,我们得带够路上的盘缠。世界上没有谁可以指望,我们只有自己带给自己。”说着,他卸下他帆布制作的大大的旅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三沓天地通的纸币,都是十亿的面值,已经捆好,各有一拃之厚。他又递给我们每人一个打火机,让我们寻路边地方画一个圈,在圈中把纸钱烧掉。
我问他:“大哥,你怎么没有?”我想,大哥路上没有钱,有些地方不打点,肯定要受苦。
他说:“我在家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烧过去了,比你们的还多。路上我的开销大,你们的自己拿着当零花。”
我们很快到达目的地,四下无人,我们便要开始我们的计划。我特别注意,这里景色很好,但没必要再描述,总之,我很满意我的归宿。大哥给我们每人发了五粒胶囊和一个一次性纸杯,还给每个杯子里倒了半杯矿泉水。他说:“吃胶囊要用凉水,才能保证药送到胃里。”他还说:“我盯着,咱们四个一起吃,谁也不能反悔。”
我是大哥的追随者,我坚定地说:“我不反悔。这辈子翻不了身,下辈子投个好胎,我想好了,这次怎么着也得去香港,当有钱人家的儿子。”
另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的姐姐说:“我不想有下辈子,如果有,我也不想当女人,我想投胎当男的。”
那个二十来岁的妹妹说:“我早上没吃饱,再吃些面包,要不然到时候会饿到。”说着,她掏出一袋蛋黄派,慌乱地扯开,一脸茫然地啃食起来。此时,我发现她的眼角有泪水流出。
待年轻妹妹把所有蛋黄派吃完,带头大哥问我们还有没有什么事,我们都说没有,他便开始计数,三、二、一,我们一同把药吞下,又把水喝完,摔掉纸杯,共赴黄泉。
(2)土地庙
别人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意识清醒时就只剩了自己一人,我出现的地方是老家村子的最北边,一座突然出现的土地庙前。我记得老家送魂的土地庙早就已经不在,只剩了三片砖一片瓦搭起的只有板凳大小的类似于房子一样的标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重新建起,并且这般宏伟。
我努力回忆,又意识到事情不对,老家的村北是一片果园和一片麦田,这个季节应该是一片嫩绿,而我的眼前却只有灰白。
我再回忆,有一些片段被记起,我终于意识到我已经死了,此时的我已经是一个孤独的鬼魂,鬼魂的世界就是这样,没有阳光,只有昏暗,没有翠绿,只有灰白。弄明白了自己,我便产生了两个问题,第一,我为什么出现在了老家,第二,其他三个人去了哪里。我虽然不懂投胎转世这一套,但我想,我既然出现在土地庙前,肯定就有其中的道理。
我冲进土地庙,想要去问问清楚。我知道,土地庙里既有土地神,还有黑白无常两个差官,我就是要找他们,也许另外三人正跟他们在一起。我进去时,土地公正在桌案后面睡觉,黑无常独自一鬼坐一旁板凳上喝酒,白无常随我之后提着裤子进入,他刚刚出去撒尿。
白无常问:“你是谁?来土地庙干什么?”如传说一样,白无常态度不错,他身材高瘦,口吐长舌,脸色惨白,却露着微笑。
“我叫张海磊,生前是本村人,我给自己选好了地方,所以死在了外地,不知道为什么,却回到了这里。”我恭敬地说。
白无常说:“自你生下来,你的花名册就定在本地,不管你死在哪儿,都必须回来。再说,死哪要由我们说了算,哪有你自己定的道理?先去找土地勾名,再来这里报到。”
我顾不上想我那山清水秀的归属,先按要求推醒睡觉的土地,怯懦地说:“土地公,我是本村张海磊,来找您报到。”
土地神不愧是父母官,很是护短,因此慈祥而客气,他说:“张三家的张海磊,我有印象。你父亲病重卧床,多年不好,不见他来,你怎么先来报到?快去找黑白无常要来勾魂牌和批票,看看是不是勾错了魂拿错了魄?”
我说:“不会错,我不用谁勾,已经活够,想去投胎,是自己主动要来。”
土地神问:“没有谁勾你便自己来,我凭什么销掉手里的花名册?”
这个问题问住了我,我不知,只能挠头。
土地神又问黑白无常,道:“两位大人,这小子自己来报到,还要麻烦二位问问这地府,要,还是不要?”
黑无常怒道:“阎王没有发批票,我们怎么要?”也如传说,黑无常身宽体胖,面相凶悍。
“我自己想死,不用批票。”
“哈,你还耍的大。没有批票,无常大人不能带你走,我这里也不能把你的名字销掉,你便只能是孤魂野鬼,流落荒郊野外。我劝你原路返回,你身还在,此时还不算迟。再不抓紧,待肉身腐坏,怕是大罗神仙来,也无法将你这娃娃救回啊。”土地神被我气得是又急又笑。
我知道土地神是为我好,便说:“我这辈子真的活够了,我想投胎,还请土地公帮我。”
“求我无用,你要求二位无常大人带你走。不过,我还是劝你,好死不如赖活,转世投胎没你想的那样容易。”土地公很是无奈。
我转身去求黑白无常,他们面相恐怖,我有些害怕。为了达成目的,我扑通一下跪地,道:“二位大人,活着真的太苦了,我生不如死,求求二位带我走……”伴随着苦苦相求,我真想哭,想以楚楚可怜之相打动他们。可是,我想哭,却无泪,只能干嚎。
“滚!”黑无常大声斥责。我被吓得陡然一哆嗦,再不敢说。我虽不说,但仍然跪地,准备干磨。
不知跪了多久,黑白无常起身要走,看着他们步出庙门,我茫然不知所措。我看向土地神,求他给我指条明路,他向我使眼色,意思是叫我跟着。我明白土地的意思,忙冲出土地庙,追上前面的黑白无常,紧随其后。
白无常说:“你真以为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总比活着好。”
黑无常说:“小子,怕是你到不了阎王殿,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我知道路上艰难,但没关系,只要能投胎,我能忍。”
白无常说:“我们没有权力带你回去,也没权力让你返回,你自己要跟,那便跟来,与我们兄弟无干。”
黑白无常默许,我便心生欢喜。我想,我只要投胎,一定会拿最好的吃食供奉他们二位。
(2)恶狗岭
黑白无常没有给我套上冰冷的枷锁,他们行走很快,无意与我对话。我自知此时尚不受他们约束,胆子便自然而然地大了许多。我想,我只需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下到地府里,见了阎王,呈明事实便是,我自己想死,与别人毫无关系。
我本以为,死亡、投胎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我理解的过程是,人死后,会直接到阎王殿报到,然后排队等待一个投胎的时机,待有人怀孕之时,喝上一碗孟婆汤,“吧唧”,连同婴儿一起坠地。然而,真的死了,我发现过程不是这样。从土地庙出来,我们没有直达阎王殿,而是进入了一个荒野。荒野里,天地都是灰白,漫无边际。唯有荒野的中间,一条灰黄狭窄的路,鲜花盛开。那花色血红,如一条布带,直达天际。我跟着他们往前走,却不知道将要去往哪里。
路很长,不见尽头,我们走了很久,却还没有到达地府。我对冥界一无所知,我对这种漫漫无期的跋涉感到心慌。黑白无常不管我,我如孤魂野鬼,茫茫然不知所措。
我问白无常:“白大人,我们要走多久才能到达阎王殿?”
“还早。”
“路程有没有过半?”
“才刚开始,就想过半?人界通往冥界要过七道关,你见我们之时的土地庙便是第一关。你脚下所走,名曰黄泉路,便是第二关。第二关的尽头有一座桥,桥的另一端有一座高台是第三关,那桥是奈何桥,那台便是望乡台。奈何桥头有兵卒把手,需要出示土地签发的路引,你没有,便会被捉去,打入地狱。”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混过去?”
“混过去的也有,至于使了什么计谋,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一路无话,继续向前走。我一心想着守桥的鬼卒,不知过了多久,果真看见一座小桥,桥头果然有鬼卒把守。
我欲施诡计,便窜到黑白无常前头。桥头鬼差将我拦住,刚欲盘问,我便弯腰低头,我说:“我系鞋带,你俩先走。”黑白无常无话,径自过去。我鞋带系得很慢,迟迟不能系好。我一直瞟着黑白无常,待他们走远,才终于又直起腰。我骂了句:“他妈的,走这么快,等等我。”说完,没等鬼卒伸手,一个箭步便窜出老远。我把我装成黑白无常的朋友,轻松蒙过两个把守的傻鬼,作为冥界最低级的差官,两个傻鬼不敢再上前追赶。
过了奈何桥,想必左侧崖边那座高高的便是望乡台。我对家乡的确有很多挂念和不舍,但我不敢望,我怕望了会悲伤,索性心一横,头也不回往前走,死心塌地去地府。
当我追上黑白无常时,他们并没有惊讶于我能通过鬼差的关卡,他们看到了我使用的伎俩。
白无常说:“这关好过,后面的路更加凶险。”
面色冷峻的黑无常道:“你会被恶狗吃掉。”
我问道:“为什么会被恶狗吃掉?”
黑无常不再应答。我转头去看白无常。白无常的眼睛鬼魅地向我一瞟,“滋溜”一声收回了舌头。我知道,黑无常不说,白无常也已经噤口,前方必然暗藏恐怖,我不禁脊背发寒,内心颤抖。
再向前走,前方出现一座山,细看,山上瘴气弥漫,红尘满天。我听到了急促杂乱的狗叫,以为终点就在前头。我问:“地府为什么要养很多狗?”
“地府还早,前方才到第四关,名曰恶狗岭,岭下全是恶狗。恶狗专挑恶人咬。”
“这关我不怕,我就是因为太善良太仁义才在人间过不好。”
“铁嘴钢牙没有用,不信等下走着瞧。”
说话间,前方道路越来越窄,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便能翻过前面的山岭。我已经有所准备,对可能出现的野狗毫无畏惧。为了表现我的无畏,我故意走在前面。然而,随着狗叫越来越密,我们翻过岭去,却看到满目狰狞、一片狼藉。
路旁的旷野里全是野狗,一眼望不到边。它们焦躁地暴跳,争着抢着想要挤到靠近路的边缘,它们眼露凶光,它们龇牙咧嘴,它们的嘴里流出来的是黑色的血液和粘稠的口水。我分不清这些狗的颜色,它们粘到一起硬如钢刷的狗毛已经全被肮脏的血液染黑。
我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看到眼前的惨状,仍然不自然地汗毛竖起,浑身如筛糠般战栗。我把黑白无常让到前面,有他们开路,能减少我的恐惧。黑白无常在前,轻松下去,我闭眼在后,紧紧跟随。我是好鬼,我认为我能平安过去。
我向前走,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我身子挪不动,脚步迈不开,想要摆脱束缚,不得不向脚下看去。可以想象,睁眼间,面前全是野狗,是狰狞的目光,是裸露的獠牙,是不要命的争前恐后,是口中的血水横流。我吓得向后倒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要呕吐。我低头一看,右小腿已经被四条恶狗咬住,两只咬住正面,牙齿下已露出白骨,两只咬住腿肚,在用力地向后撕扯。“我是好人,不要咬我。”“无常大人,救我。”我一边蹬腿,一边声嘶力竭地吼叫。然而,并无卵用。我双手扒进地里,匍匐身体,用力地向前拖拽。我与野狗力量匹敌,谁也拽不过谁。我的手指扣进土里不敢松懈,因此力大无比。我能感觉到我的指甲脱落,血液流出,流进土里,将土和成了泥。我知道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我翻身翻不动,更不敢用另一只脚过去蹬。我孤身一鬼,没有鬼帮。我想,我可能要死在这里,我没做过什么坏事,如果死在这里,才是真的冤枉。
我与狗的拖拽就像拔河,正在情急时刻,只听“嘎嘣”一声,我身解脱。我回头看去,只见一只大狗,在膝关节处将我的腿咬为两段。没有狗再顾得上我,都在疯狂争抢我那掉落的腿骨,我那脱落的小腿像一个球,狗叼着它疯狂地奔跑。
我内心焦急,想去追回我的腿,但突然敞开的路面提醒我,这是我逃跑的机会。我赶忙挣扎着单腿站起,那样子就像金鸡独立。此时,我死前特意挑选的崭新衣服已经被扯烂,并且,沾上了肮脏的泥。我顾不上拍打,单腿蹦跳,快速向前冲去。别看我是独脚大仙,那速度却超过了两只脚的黑白无常,我神勇无比,一口气跳到了终点。
我坐在终点,看着我的腿,想起我的投胎理想,不禁悲从中来。我知道,此刻起,我已经成了一个不完整的鬼。我感到绝望,没想到,简单的赴死是这样艰难,好比唐僧取经,要历经磨难。事已至此,退已不行,只有前进,看着前路,我很想知道此时的路程到底有没有过半。终于,黑白无常赶上前来,我问:“二位大人,我们还有多远?”
黑无常很不耐烦,他说:“急啥?过了恶狗岭,还有金鸡山。金鸡山才是第五关。”
白无常说:“早就告诉你,投胎不容易,你却不相信,执意要去,这下可好,前面有凶险,想回回不去。我看,这样下去,你早晚要变成孤魂野鬼。”
“即使就剩一口气,我也坚决去投胎。”
就这样,我没有表现出半点儿反悔的意思,我的脾气很犟,即使单脚着地,也准备一条道走到底。
……
在金鸡山,我不幸被一群健硕的大公鸡包围,它们的个头比秃鹫还要大出一倍。尽管我努力招架,尽全力扑腾,还是被它们啄掉了一只眼睛。在我趴倒之时,我的两半肥厚的屁股被它们啄平,血肉模糊,没了形状。
……
(3)野鬼村
继续向前走,我们来到一处热闹非凡的地方,这里全是鬼魂,旌旗招展。我想,这里必然应该就是白无常所说的第六关,我问:“白大人,这是什么地方?”
“野鬼村啊。像你这样肢体不全者皆在此等候,待抢得肢体将自己拼凑完整后才能继续上路。有野鬼甚至已在此等候百年,都未能等到机会拼凑整齐。”
“恃强凌弱,抢夺肢体者是不是见了阎王也要受刑罚?”
“阎王账上有此一笔。”
“照此说法,能顺利通过恶狗岭的就不多见,岂不是大多数魂魄都还要遭此一劫?”
“此为恶鬼相争、因果报应啊。”
“我不能等在这里,我要投胎。白大人,您大仁大爱,求您帮我。”
“你若是阳寿已尽、阎王下令锁来,我兄弟两个便可在恶狗岭收你钱财,护你周全。如今,你私自寻死,扰乱轮回,即便是阎王亲自前来,也是无能为力啊。”
“那怎么办?”
“我兄弟两个早就劝你,不要轻易寻死,你却不听,偏要执迷不悟,况且,我等只是一介鬼差,哪有这样的能力?抓紧去抢把,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各凭造化。”
“我要投胎。”我不甘地吼叫。
“嚎什么嚎?我兄弟劝你,你非要来,活该。”黑无常面对我的表现,只是无情地斥责。
我不能成为孤魂野鬼,因此,赶忙抱紧白无常的大腿,道:“白大人帮我,等我家里烧来钱,全都给你。”
“你对人间无可留恋,还能相信有人会给你烧钱?”
“他们应该给我烧钱。我亲人对我并无坏处,我想死,主要是受债主逼迫。并且,我死前给自己烧了几万亿,只不过醒来的时候不知道钱去了哪里,等我找到,也都给你。”我乞求道。
“哈,你想的美,给自己烧了几万亿,生前是个穷人,死后想当个富鬼,你以为冥界是什么?蠢猪!冥界与人间并无差异,穷人是穷人,穷鬼还是穷鬼。”
我也怀疑过,想烧多少烧多少,阴间岂不乱了套?我说:“人们平时都这样说。”
“人们还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为何不信?我兄弟两个为人之时便是私自了结,才落到这步田地。好在我们生前是同乡同村,能结伴而行,相互照应,阎王又念及我兄弟两个情深义重,才收我们做了差官,要不然,我们的下场一样悲惨。事已至此,尽快想到办法,凑全肢体。”
“我不能去抢,即便抢到了还要遭受刑罚。再说了,我没了一条腿,真要抢起来也不一定能抢得过别的鬼。”我原来只是认为生不由己,没想到死也是这般艰难。烧钱之说是假的,现在看来已经完全不能相信,因此,想要贿赂也是几无可能。我不得不承认,在投胎路上,野鬼村,成了一座翻不过去的火焰山。
“世间没有死局,你也不要怅然。去找一下这里的主政阴司,也许他愿意帮你。”
白无常的提醒让我看到了希望,我问:“阴司是什么?”
“和人间一样,在这里就是野鬼村的村长。”
“这里也有村长?”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里当然要有专职的差官来管。你把阳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说抛开,就会发现,冥界有很多方面和人间一样,三界相同,不可乱了法度。你可以把他当做村长,也可以当做驿站的驿丞。”
白无常这样解释,道理便非常明白。我谢过白无常,匆匆忙忙一蹦一跳找到村长。
村长说:“我可以帮你,但要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投胎之后,要去恶为善,广种福田,不可再一心寻死,枉费了大愿地藏菩萨的心愿。第二,坚持诵读《地藏经》,遵行孝道,以助菩萨完成心愿。你若不能兑现,阎王随时收你回来,让你尝尽地狱之苦。可否?”
“好,好。”我连连说好,承诺一定做到。
……
我和黑白无常重新上路。又到一间凉亭。白无常告诉我,此为迷魂殿,里面准备迷魂汤,众鬼魂受审之前要先在此处喝晕。我不是受阎王之命锁来,不用喝汤,当然,也没有资格受审。
……
过了迷魂殿,再向前行三里路,一座城门巍然耸立,城门上有匾,灰匾黑字,书有“酆都”。白无常指了指,说:“到了,前面便是地府。”
“我想投胎,去哪里报到?”
“你属于私闯地府,哪都去不了。”
“那怎么办?”……
(4)见阎王
行至酆都城外,黑白无常消失不见,我却无法进门。我承认我异想天开,承认对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缺乏预见。然而,我仍不愿回头,我对前世毫无眷恋,我一心想着投胎到富贵人家重新做人。我曾想,只要见到阎王,便可以申明原委,我告诉他我对死心甘情愿,我自己对自己负责。可是此时,独处城外,我是孤魂野鬼,我脸茫然,望着灰白的天,不知道接下来的前途再向谁去询问。
我绝望地坐在城门一边,等着有说了算的官差坐轿出来,我好拦在轿前。我一等就是三天,却没有见一顶轿子。第四天开始,我不再一味等待,我想出新的办法,我拍打城门,高声呼喊:“让我进去,我要投胎。”就这样,我一直坚持,不知吵闹了多少天,直到饿晕。
我再次醒来便是在阎王殿上,阎王殿阴森幽暗,鬼卒们长相恐怖,此处不再赘述。看到此情景,我被吓得佝偻身体,跪地不起。待我醒来,听到鬼卒们称殿上居中者为秦广王,也便如此称呼。
秦广王惊堂木拍案,道:“大胆游魂野鬼,报上名来。”
“大慈大悲的秦广王,在下是北山县张家庄张海磊。”
秦广王翻看名册,道:“你就是那受人蛊惑服毒自尽者?本王已经知晓来龙去脉,你阳寿未尽,却私闯阴间,意欲何为。”
“大人,我前世太苦,想要重新投胎,除此,再无所求。”
“年纪轻轻,不思正道,为何对投胎如此执迷不悟?莫不是受人蒙骗,一时不能醒悟过来?”
“我并非受人蒙骗,是自愿前来,与他人没有关系。况且,我四人同时服毒,结伴赴死,怎能抱怨他人?”
“无需你替人担当,阎王殿上自会判明原委,还人清白。如今,蛊你之人已经到案,其人生前嗔怨甚重,已无求生之愿。本座对其生前之事俱以查明,又加详细审理,其本人已经认罪。”
“敢问大人,他现在何处?”
“因其生前打架斗殴,现被二殿楚江王审明,待受锤凿斧雕之刑罚过后,要发往三殿宋帝王处对其忤逆尊长案进行审理。此后,还要发往四殿仵官王处对其买卖欺诈案进行审理。再之后,五殿阎罗王要审其□□妇女罪,六殿卞城王要审其怨天尤地罪,七殿泰山王要审其劝诱尔等服毒罪,八殿都市王要审其不仁不孝罪,九殿平等王要审其纵火罪,待以上审理一一结束,所受刑罚全部期满,再由十殿转轮王将其发配为蛆虫,允其转世投胎,食人屎尿以续命。”
“其他两人呢?”
“其他两人均为女性,一人念及孩童幼小,另一人念父母年迈,当日即已反悔,目前两人均已得救,正在各自家中调养。”
“说好的同时投胎,他们却中途反悔,这算不算有罪?”
“迷途知返,回头是岸。难道,一路上不曾有人劝解于你?”
“有。可是,我想投胎。阎王大人,请您让我去投胎,我要投胎。”
“你阳寿未尽,却自私自利,违背天道,扰乱轮回。都像你这样,想生便生,想死便死,生死自定,投胎可选,冥界还要我这阎王何用?你口口声声说是自愿,实则早已犯了天规,此乃重罪。来呀,将其带往卞城王处,打入地狱,先罚其常跪铁砂五十载,待其阳寿尽时再提到殿前重新审理。”
“我不妨碍他人,难道连自己的死都说了不算?”
“我来问你,你母亲生你,你是否还有孝道没有尽?你父亲养你,你是否还有养育之恩没有还?上天有好生之德,赐你□□,你却将他弃之山野,任蚊虫叮咬,任野兽啃食。天地造你,你便有天地赋予之使命,如此才能维护六道之完整。如今你为一己之利,说生便生,说死便死,哪有这般道理?再勿胡言乱语,先收入地狱。”
原来,很多事情真的不能只由自己决定。想弃就弃,想走就走,不仅不负责任,而且的确乱了轮回,就是这般道理。下地狱之事,我早有耳闻,想想,十八层地狱也没什么值得畏惧,大不了将我油烹,将我腰斩,哪怕将我折磨致死,一了百了,岂不更好。可事实不是这样,地狱已至六道轮回之最底,在这里只有无尽的折磨却没有死。为了等待阳寿结束,这秦广王居然要罚我常跪铁砂五十载,这痛苦、这煎熬,我想着实在无法忍受。我说:“那我还不如回阳间。我想去继续去完成我的义务。”
“晚了。阴阳两隔,怎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怎么办?”我跪地痛哭,大喊道:“我受人蛊惑,怎么会知道投胎转世是这么个情况。”
“受人蛊惑也好,自愿前来也罢,自己的业障自己消。”
“不行,我不能待在地狱里,我得回去。大慈大悲的秦广王,都说您是冥界至善,大仁大孝,请您放我回去,我要给我父亲尽孝。”此时,我只有苦苦哀求。
“你这无赖,想得甚美。”
“秦广王,你不让我回去,私自将我扣在地狱,就才是乱了轮回。”我大喊道。
“事已至此,本王向你说明,七日已过,冥界之力已无法将你送回,不入地狱,你便只能成为野鬼。今日之结果,皆因你一人造成,即便大罗金仙来,也是无能为力。”
“那怎么办?我冤枉,我冤枉……”
“不要吵闹,本王手中无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地藏王菩萨发一大愿,也许能助你返回。”
“地藏王菩萨在哪儿?”
“来呀,带他前去。”
“谢秦广王,大慈大悲、大仁大孝的秦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