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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所谓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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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坊邻里的口中,老鲁珀的口碑一直不错。
“她非常努力,没日没夜地工作,为了让她的孩子能够过上安枕无忧的生活。”她们这样评价她。
她们到如今也没想明白,一直精明能干的老鲁珀,怎么会养出一个懦弱无能的孩子。
老鲁珀是罗拉的整个世界,罗拉从小就这么觉得。母亲教给她一切她能获得的知识,告诉她处理事件需要的所有方法,但有一条铁律贯穿罗拉的一生——一切都要听母亲的。
“因为我从小就不太聪明,”罗拉解释道,“笨手笨脚,母亲总是这样说,很多事情不太能理解。她为了帮助我顺利地度过难熬的青春期,对所有可能出现的事做了预案。”
“我就这样跌跌撞撞结束了我的少年时期,在母亲的帮助下,我没有被卷入任何争执或复杂关系中。”罗拉笑着说,“所以我知道,一切都要听她的。”
那只沾了血的扳手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信,是老鲁珀的自白书。
阅读之后,几人陷入了沉默。
其实在与格里莫搭上线之前,老鲁珀就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她从前一直在担心的事终于成了真:一旦她失去了照顾罗拉的能力,罗拉要怎么办?
她急需这笔钱,她要给她的罗拉一个不用担心的未来。
塞米利安展开了那份合同,上面是格里莫开发公司、老鲁珀以及屠户关于木屋买卖金额的协定,格里莫和屠户还没签名。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合同,同样的内容,但金额居然是另一份的一倍!
“母亲决定铤而走险,做了阴阳合同,格里莫付的购买金额,会有一半被她留在自己口袋里……不仅仅是屠户这一桩生意,还有其它几块地皮和房屋。”
她做的十分隐蔽,一部分原因是这一批出售方都是文化水平不高的人,有的甚至连字都认不全,而与格里莫公司的沟通则由她全权负责,规避了买卖双方发现这一计划的风险。这样一来,不论老鲁珀最终命运如何,这一笔足够罗拉下半辈子的衣食无忧了。
但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屠户听到了这消息,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和其她出售方共享这条消息,她决定威胁老鲁珀,分走后者此次收益的一半。
“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我母亲,她决定痛下杀手……她把屠户约到了木屋,借口是要详谈这笔交易如何分成。在她开车载着屠户前往木屋的半途中,母亲借口说车出了问题,需要下车修理一下,并提出需要屠户帮忙,然后她就用这只扳手……”
“有一个疑点,”维塔盯着那封自白书,“老鲁珀没提到她最终是如何处理屠户尸体的。”
塞米利安点点头,“老鲁珀不会傻到把尸体放进木屋里,那对她接下来要完成的生意毫无帮助,从结局来看,甚至中断了她的计划并加速了她的离开。”
“所以……”维塔摩挲着下巴,斟酌着用词说道,“最终把屠户的尸体放进木屋,并绑在椅子上的,其实另有其人。”
“甚至有可能……”塞米利安抬脚走到维塔正坐着的摇椅旁,一屁股坐在了扶手上,“老鲁珀痛击屠户后,将屠户的‘尸体’藏起来再离开,那时屠户不一定已经断气,而后续将她带进木屋的人,真正杀死了她。”
罗拉瞪大了眼睛,她甚至从没有想过这一点!“那其实……有没有可能……我母亲不是凶手?”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母亲是杀人凶手的阴影里,她避免与人交流,避开所有可能的社交场合,以防自己泄漏出有关真相的只言片语。就像她之前告诫维塔和塞米利安那样:她不想旧事重提,败坏她母亲的名声。而现在,居然真的有另一种真相,能够让她放下心里的重担吗?
“不,”塞米利安冷静地与罗拉对视,“即使最终有可能,只是有可能,并不是你母亲带走了屠户的生命,但她确实做出了行凶的事实,不是吗?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你作为嫌疑人的孩子,不能通过这点来妄图减轻她犯下的罪孽。”
罗拉面色灰败,重重跌回了摇椅中。
维塔想了想,提出了一个问题:“老鲁珀临终时有留下什么遗言吗?与这案子有关的?”
罗拉摇摇头,断断续续说道,“那时候她已经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了,只是一直说什么水、在水里之类的词语,起初我以为她想喝水,但当我拿来水时,她却摇摇头拒绝了,嘴里依然在重复喃喃那几个词语。”
“如果水和这案子有关,那有没有可能是她把屠户的尸体丢进了水里?”塞米利安默默许久,提出了自己的猜想,“凶器上还沾着血,显然与水没有关系,不可能是把扳手丢进水里又捡回来,那就只有可能是尸体了。而当天天气太冷,积雪又很厚,即使根据屋内没有血迹发现了木屋并非第一现场,警察也分辨不出她的衣服是雪水还是什么沾湿的,可能甚至都没有注意。”
而维塔的思绪却沉浸在另一处,“你刚刚提到,那天前往木屋时,是你母亲开车载着屠户去的?”
罗拉点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
“可报告中和伊莱亚都曾提到,屠户自己的车就停在木屋的院子里,而且靠近车库。”维塔低声梳理着,“我们姑且将最后处理屠户尸体的人称为凶手二号,如果按照你刚刚提到的,”她抬头与塞米利安对视,“老鲁珀在行凶之后,将屠户的尸体丢进了水里,那凶手二号便是将尸体从水中捞出,用屠户自己的车将尸体运进了木屋的车库,然后将其绑在了椅子上。”
“而选择将尸体放置在车库的原因则是显而易见的,”维塔的眼神越来越亮,“她爱那座房子,不想让屠户将其卖掉,又舍不得让血迹等等污染那座屋子,于是只是把尸体放进了从外部就能进入的车库!”
“你说的她是——”
“是伊莱亚。”维塔的话语掷地有声,给出了决断。
*
“是我做的。” 伊莱亚笑着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你的腿......?”维塔看向伊莱亚的双腿,那天初次见面时,她就发现伊莱亚行动迟缓,她还以为是其它慢性病或是体重导致之类的。
“没错,”伊莱亚猜到了维塔的想法,“那天湖水很冷,她也是冷的。很重,真的很重。”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她拖上来,她的脸色从没有如此苍白过,了无生气。从前她和我常常吵架,有时候甚至打起来,她的脸总是那样激烈得红。”
“我想,既然卖掉木屋已经成空,那她是不是就愿意成全我了呢?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切断和那栋房子的联系,明明我们从小就在那里长大不是吗?我们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日子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在得知她要出售的时候,我曾找她谈过,我恳求、我几乎是跪下来求她不要那么做。虽然在母亲故去后我们很少回去,但那几乎是保存着所有与母亲相关回忆的地方了。她怎么可以啊......”伊莱亚常用的笑容弧度僵在了嘴角,眼里涌出复杂的情绪,有恨吗?有悔吗?有怨吗?
“那天我去找她,本来是想再找她谈谈,却看到她上了那个中介的车。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们是要去木屋,于是我进屋拿了她的车钥匙,开了她的车远远跟在她们后面。为了不被发现,我开得很慢,并且在距离木屋有一段距离时就停下了车,想走到屋子外面听听她们要谈什么,再考虑如何劝她放弃。”
“但直到我到达木屋边上也没有看到她们的车,突然想起她曾暗示过她最近会有一笔钱入账,我就知道坏事了。”
“发现她们的时候,那垃圾正……”伊莱亚停下了叙述,她有些情难自禁,张了几次口都没有成功说出话来。
塞米利安见状,去旁边的桌上给她倒了杯热茶。
将茶杯捧在手心,伊莱亚沉默了一会,才继续开口,“我决定救她上来,即使我们不再亲密,甚至生了嫌隙,即使她口口声声说不再把我当妹妹,还要卖掉屋子。”
“我稀里糊涂的,冰冷的湖水也对我理清思绪没有任何帮助,也许是本能驱使,我把她拉了上来。但就在我们上岸的时候,我就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了。”
“你们要说我冷酷无情吗?居然用已经离去的姐姐的尸体做文章。”伊莱亚红肿着眼,又挂起了熟悉的笑容。
众人久久不语,伊莱亚摇了摇头,低头盯着热茶蒸腾起的雾气,“我不后悔。”
“至少我留住了屋子。”
“你有想过……在被你救上来的时候,她还活着吗?”
伊莱亚闻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没有言语。
*
“你说伊莱亚的车就停在路上,老鲁珀回去的时候看见了吗?”塞米利安走在维塔的身侧摇头晃脑。
“也许吧。”维塔吐了口气,“真是神奇,明明是仇人的两人,居然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一同保守秘密这么多年。”
“是啊,不过这件事要怎么处理呢?”塞米利安拢了拢大衣的领子,看了眼手表,居然已经快要7点了!虽然天还是黑的,但街上已然有早起的人开始活动了。
“十年过去,凶手早已离开,伊莱亚是只处理了她姐姐的尸体,还是加速了后者的死亡进程,全部无从考据。但伊莱亚的行为依然需要追责,等天亮了,我们就去和冬城警署反馈这件事。”
“不过,已经十年,按律法来说早就过了追溯期,看看冬城警署怎么处理吧。”维塔接着说。
塞米利安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凌晨的冷意非但没有促使她清醒,反而更加让她想念起温暖的被窝。她眯着眼胡乱点了点头表示对维塔的赞同,“都听你的,不过——”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暂时要去赴和被窝的约会。”
维塔无奈地笑了起来。
“你们看啊!”克鲁西拽了拽她们两个的衣摆,这小不点儿从在罗拉家就陷入了深度睡眠,就算是中途被维塔背着换了阵地也毫无所觉,这会儿已经满血复活,她指着远处惊叹道,“是日出诶——这就是冬城的日出吗?”
维塔眯着眼看向克鲁西手指的方向,红日正从远山交界出升起,随着朝霞在大地上一寸寸蔓延,人们一日生活的序章也随之展开,听着不远处传来居民开关窗户的响动,互相问好的招呼声,自行车铃铛的清脆与汽车喇叭的浑厚相互应和,维塔感觉到,整座冬城活起来了。
她揽住塞米利安的肩膀,后者靠在她肩膀上已然闭上了眼睛——“你带着我走吧,我光用腿动就行。”——另一只手牵着克鲁西,沿着河岸向警署走去。
“你真的还要去上班吗?!”
塞米利安的哀嚎淹没在街边小贩叫卖早餐的吆喝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