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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忘忧岛上余桃馆 ...


  •   跟雪一起重新踏上吴县的土地时,封慕尘从未觉得如此恣意畅快过。

      若是照人界的年龄算,他如今也是个行将就木的老翁了。他等了一辈子才等到与身边之人同行的机会。不用担心家人,也不用在意修行,只需要握紧他的手一直往前走……虽然还没握到……

      封慕尘一身黑袍,身后背着一把锋芒逼人的宝剑,眼神凌厉,生人勿近。雪看着他身后的剑,问道:“景震,要送回关荟内城吗?”

      封慕尘摇了摇头:“关荟已经不需要它了。陆云将关荟内的人傀和魔都遣去无间地狱了。”

      “什么?人傀也去了?那我叔父他们呢?”

      封慕尘嗤笑了一声:“呵,新官上任嘛。如今关荟也就剩浮岛的人了,撤荟也是迟早的事。”

      “撤荟?”

      难道叶青玄担心的事要成真了?

      雪问道:“你知道陆云他为什么要夺权吗?”

      “无非是窝囊久了。”封慕尘道,“他一直都装得挺好,平等王也从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背地里发难。你以后也尽量少去地界,这种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陆云夺权一事还有诸多疑问,难保还有什么封慕尘不知道的隐情,雪如今身份特殊,还是不得不防。

      虽然陆云也从未对自己做过什么,雪还是认真地应下了。

      二人边走边聊,先到了溇村的灵虚观,现任观主带着亲传弟子外出传道了,观中只留了观主的师弟无空道人和十多个修行不深的小道士。雪还见到了数月前与他们一起在关荟的云峰。

      见仙君来了,云峰激动得不行,一直拉着雪前院后殿地转,甚至还带他去了伙房。雪看着在伙房里忙碌的小道士们,想到他曾在灵虚观中吃过的饭菜,心中不禁一片暖融融的。

      倒是封慕尘,他也曾算是愈元道长的记名徒弟,如今重回观中却无一人认得他。

      他黑着一张脸坐在雪身旁,等午食上了桌,还未等无空道长客气两句,一个人就将桌上的饭菜吃了大半。云峰在浮岛见识过这位封阴使的厉害,只能惴惴地又帮他盛了碗饭。

      待到午后,封慕尘又“一时兴起”非要同观中的道士们切磋,把观中的道士连带无空道人全都打趴了在地。

      直到傍晚时分,二人才离开灵虚观。

      走在前往江村的路上,雪笑道:“你直说你曾在观中挂单不就行了,非要欺负人家小道长。他们才多大,怎么会认识你呢?”

      封慕尘一拂袖,气道:“无空臭老道,竟然不认识我!我在观中时,可是他的师叔祖!”

      雪想起刚才那个走路都蹒跚的老道,惊讶道:“师叔祖?!你辈分这么大?”

      封慕尘没好气地说:“他是老观主师弟的徒孙,我不是师叔祖是什么?”

      老观主师弟的徒孙……雪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在记忆深处找到灵虚观中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的身影。

      “都几十年没见了,认不出也正常。再说人家就算认出了你也不敢喊啊,他都有七八十了吧?”

      “哼,没规没矩的臭老道。”

      想不到封慕尘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雪和他说说笑笑,竟也将烦恼抛在了脑后。不过谈笑之间,二人便已一路从灵虚观走到了江村。

      世代的更替淹没了前世的纷纷扰扰,人界的江村早已摆脱了五十年前的阴霾,如今又是一派繁荣的热闹景象。不溪两旁柳树茵茵映着湖水清清,河上又新修了许多的石桥。

      “癸未年……”雪站在石桥的碑刻前看着上面的碑文,禁不住感叹,“满打满算,真的五十年了。”

      雪的堂弟和怜怜是同一年死的。都是壬辰年。只不过这个堂弟是婶母后来生的小儿子,名叫梓林。梓林死在九月,正是雪生辰那日。

      怜怜死后,雪更珍视亲情。她思来想去,便将自己十三岁那年看见堂弟溺死在普贤桥的事告诉了婶母,想让她重视趋避。只可惜天命难违,小堂弟还是做了不溪河中的冤魂。也许从那时起,婶母就已经恨上了自己。

      雪和封慕尘沿着河岸走走看看,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雪原来的家中。

      临界那栋由地官大帝刻着“关荟”二字的民居就是雪曾经的家。临界时间流逝缓慢房屋还保存完好,可人界就不同了。祖基虽然还在,房子却早已破败不堪,就连四周的围墙都已经坍塌。院门朽烂倒在了一旁,望进去可见院中荒草丛生,连那棵桃树也早已没了影子。

      雪失落道:“果然是没了……”

      “要进屋去看看吗?”封慕尘问道。

      雪摇了摇头:“走吧。不看了,再去别的地方走走吧。”

      雪不想去罛船和弃婴塔那边,封慕尘便携着他一起往西行去。

      江村一路往西,是一个叫临湖村的地方。村最北有一条人工修筑的宽阔大路远远地延伸进具区湖中,路的尽头是一座湖中小岛,这座与岸相连的小岛名叫忘忧岛。远望过去,可见小岛上有建筑幢幢,看起来灯烛辉煌甚是热闹。

      忘忧岛?

      雪心道:这地名听着倒有些耳熟。

      他看着陆续往岛上走的男人,其中有似官似商的,也有文人雅士。奇道:“这座岛是做何用的?那些小楼看起来好热闹。我们也去看看?”

      封慕尘没多想就应了,可刚跟着其他人走上小岛,顿时想了起来:忘忧岛……这地方似乎是烟花之地啊……

      他正想拉着雪回去,就听雪指着第一座小楼上挂的牌匾问道:“余桃馆……这是食肆?你饿了吗?要进去吃点东西吗?”

      还未等封慕尘开口,就见楼门口倚着的一个涂脂抹粉的妇人扭着腰转着手帕就上了二人跟前。

      “哟,两位公子瞧着眼生呐?您二位是第一次上咱们这儿来吧?咱余桃馆的小唱儿活计可好了,您二位想要什么样的尽管开口,包您二位满意呀!”

      这荡漾的语调着实让雪受了惊,他战战兢兢道:“小……小唱儿……?”

      偏巧说话的时候雪越过门口的老鸨子,望见了楼内有许多涂脂抹粉的男童少年。他们穿着裸露、姿态放荡,与恩客们纠纠缠缠,一派奢靡□□的样子。

      老鸨上下打量了一下冷清脱俗的雪和一旁生人勿近的黑袍道人,心道这一个两个看起来都不像是好那口的人。她没好气地一甩香帕:“不是找小唱儿的?粉子在后边的春风楼,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挡我财路。”

      雪闹了个大红脸,拉着封慕尘赶紧往岸上走。他低着头小声道:“我数十年未入人界,这……现在的民风竟是如此开放吗?快走快走……”

      封慕尘看着雪的窘样一直噙着笑没有开口。他自然是知道的。当朝百姓丰衣足食,民风开化,娈童之风盛行,只是方才一时没想起来才叫那个老鸨找上了。

      二人走出不远,雪又听那老鸨扯着嗓子在那喊:“啊呀楚公子来啦!今儿咱的涟漪两兄弟可都有空呢……您请进您快请进……要两唱哥儿一起呀?……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孪生兄弟一起自然是更有趣味。楚公子好兴致哟……您小心脚下,走好嘞!”

      径直往岸上走的雪脚下一顿:“涟漪兄弟?”

      封慕尘自然也听到了,他笑道:“还想再回去问问?”

      雪心中挣扎了一番,还是又回到了余桃馆门前。那老鸨子见二人回了头,喜笑颜开,忙走上前来:“二位这是又想来尝个鲜儿了?快请快请!”

      封慕尘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甩到老鸨手中:“问你点事,你刚才说的涟漪兄弟是什么来历?”不用干活还能拿钱,老鸨美滋滋地打开钱袋看看里头有多少钱。

      雪小声问道:“你哪来的钱?”

      “切磋赢的。无空老道的银子。”

      雪无语。吃了别人的,把人揍了一顿,还要拿别人的钱……

      老鸨子系上钱袋,这才乐呵呵地开口:“不知二位要打听的是哪两位涟漪兄弟?咱们余桃馆每代的头牌都叫涟漪呀。”

      雪和封慕尘对视一眼:“弟弟姓古,古漪。他的孪生哥哥,想必是叫古涟。”

      雪的话一出,老鸨子就变了脸色。她把钱袋子往封慕尘怀里一塞,慌忙道:“没有这人没有这人,钱还你,我不知道。你们快走。”

      雪随手从封慕尘怀中掏出钱袋,往前一步又塞给了老鸨。他道:“这位……”说着思索了一下,似乎青楼里的老鸨子都被唤做妈妈。便接着道:“这位妈妈,我不问别的,我就想知道古漪古涟这两个孩子最后是怎么死的?”

      “孩子?!他们不是孩子!是妖怪!”老鸨惊恐地抓着雪的胳膊,“你怎么知道他们的?难道他们又活了?!他们是妖怪……是妖怪!”

      封慕尘默默上前扒开老鸨的手,他挡在雪面前故作高深道:“咳!此地竟有妖物?!贫道乃是武当门下玄玄子,这位善人可否细说说这妖物的来历,贫道好去除了它,替天行道!”

      老鸨子刚才就瞧这位气宇轩昂的黑袍道人像是个世外高人,如今听他开口说话,那架势一看就道法高深的样子。

      她踟躇了好久,终于泄了气般靠着背后的廊柱滑坐到了地上。坐了一会儿,她又撑着站起来,拍拍屁股道:“进来说吧,只不过那时我还没出生,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老鸨子带着雪和封慕尘进了楼里,七拐八拐地上了二楼。

      二楼同样是衣香鬓影,丝竹入耳,林林总总的包房不下数十间。老鸨子带着二人到了楼上一间空着的房间,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了才缓缓讲起古涟古漪的事。

      “大古小古是跟他们娘姓的。这古姓的女子是从外地逃难来的,她来的时候挺着大肚子快要临盆了。”

      “我外祖母那时就是余桃馆的妈妈,她见那女子可怜就收留了她。没过多久,那女子就难产生下了一对孪生兄弟,就是古涟和古漪,她自己却血崩而死。两兄弟生下来的时候整座楼都是异香,楼里那些小唱儿们、恩客们全都疯了似地交构,实在是怪异。”

      “那些文人们就爱玩年纪小的,所以大古小古九岁那年,楼里就让他俩接客了。”

      “大古很怕生人,性子又很放不开,在我们这种地方过得并不好。而小古,他就不同了。他很听话,让怎么样就怎么样,很会讨客人欢心,所以他一直都是余桃馆的头牌。”

      “可是诡异的是,从那一年起,他们就一直都是九岁时的模样。我是在他们十三岁那年出生的,可是直到我六岁,他们的容貌却还丝毫没变。”

      “当时的馆主靠着这兄弟俩赚了不少钱,他舍不得砸了这个金饭碗。因此每过几年,他就对外声称又找了新的孪生兄弟,这余桃馆的孪生头牌就这样延续了下来。”

      “意外,就发生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凌晨。我记得那一日是惊蛰……”

      说到这儿,老鸨子使劲地吞了吞口水,似乎对数十年前发生的事仍惊魂未定。

      惊蛰?这么巧?

      雪没有打断老鸨,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惊蛰前一晚,从远湖来了一个慕名而来的官老爷。那个官老爷爱虐玩娈童的名声在外,进他府的男童十个有九个是残了死了才送出来的。”

      “官老爷出了大价钱包下了整座馆,馆主一是怕得罪他,一是被银钱蒙了心,就把大古小古送到了他的床上。其他的小唱们也都知道那官老爷的手段,大家都在楼下守着,生怕大古小古出事。”

      “初时,大家还能听见兄弟两人的惨叫,后来就静下来了。再后来,大古突然就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我那时还小,在我娘怀里听得心都颤了。到最后就是特别安静。很静很静……”

      “过了很久,楼上还是没有动静。馆主就大着胆子上楼趴窗户外看了一眼,顿时就吓得叫了起来。”

      老鸨心有余悸地看了雪一眼,眼中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看到的可怖景象:“屋里的三人都死了。死得血肉模糊。那官老爷更是,被刀割得,那一片一片的肉就挂在身上……”

      雪问道:“那古漪古涟就这么死了?”

      老鸨摇了摇头:“官老爷死了,馆主怕受到牵连,他就找了几个人在天亮前把三人的尸体从湖里带出去,偷偷扔去了弃婴塔。可是那几个人回来后却说,却说……说那两个兄弟被扔进塔里后竟然又活了过来,还发出了求救的声音!”

      雪顿时悚然:“他们没去救?”

      “没有。弃婴塔的口很高很小,除了孩子,旁人根本进不去。就连那个官老爷的尸身也实在塞不进去,就给沉到湖里了。”老鸨幽幽地看了雪一眼,“而且那兄弟俩我们确实都查看过,死得不能再透了。古漪满身的各种伤痕,深可见骨,血都流干了。古涟被那个官老爷捅了一刀,刺破脏腑也不可能活。我没有骗你们,他们真的是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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