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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尸骨还乡巳见辰现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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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雪和叶青玄就坐上了万宗门采购香烛的货船,落星没去过梵香村,也嚷嚷着要一起去。薛夫人不好意思让他们干活,又喊少阳带着几个门下的伙计同行。
顺水行舟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梵香村的范围。
其实雪在船上,大老远就闻见了各种香的气味。沿河的岸边也堆着许多燃尽未燃尽的残次品香烛,浓烟缭绕罩在河面上。雪看着,感觉他们的船都好像行走在香炉里似的。
大概普通人都受不了这么重的香味,伙计们咳得眼泪都快下来了,纷纷在河中打湿了帕子绑在自己的脸上。
叶青玄立在船头,用袖口扇了扇面前浓稠的烟雾,奇道:“多年前我也来过梵香村,那时好像不是这般景象吧?”
少阳的眼睛也被熏得通红,他捂着口鼻瓮声道:“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听说梵香村很多人生了病。是土偶灵出的主意,说是要用香火熏才能治好。”
落星不屑道:“用香能熏好病,那还要郎中做什么。”
少阳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但据当地人说好像确实是挺有效果。”
倒是船上的一个叫李艾的伙计开了口 :“这事我知道。”
他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土偶灵说自己生前就是医圣的弟子,什么病都能治!我阿嫂咳了有好些年,结果喝了点庙里的香灰就好了!”
落星“噗”地笑了出声:“什么医圣的弟子?他怎么不说自己就是医圣?”
另一个叫刘大的伙计也凑了过来:“就是,道爷们别听老李瞎说。还立庙塑像,他要真是神还用蹲在小庙里?呸!”刘大边说着,呸了一大口唾沫进河里,“他怎么现在才说自己是医圣的弟子,以前怎么不说?一听就是唬人的!鬼才信他!”
李艾被气得不轻,“你你你”了半天才说出来:“神不神又不是我说的。我、我阿嫂真的是被他治好了!”
“行了行了。”叶青玄摆摆手,“不管他是什么,就算是山精树怪也尽量不要去招惹。我们还是赶紧办完事回去。”
雪在心中默默赞同。
住在这种乡间小庙的,一般也是精怪偏多,甚少有真神。只要精怪不害人作恶,本地的土地神也大多睁一眼闭一眼不会上报。
再前行不远,就是一个河埠头,这在当地人口中被称作轿口。江南多河,村镇中婚嫁都是走的水路,抬新娘的轿子就是从船上下来,再经由这些河埠头抬上岸。久而久之,大家便都叫河埠头为轿口了。
船夫将船靠在轿口,雪和叶青玄几人分开两边行动。雪往南去梵香村的庞家祖坟,叶青玄他们则往西去集市采买香烛。双方约好一炷香后回到船上汇合。
雪才沿河往前走过三四间房屋,就看到了临河的一座黄墙黑瓦的小庙。
这可真是座小庙,进深不过两间房,朝南的庙门上悬了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木牌上新写了歪歪扭扭的“土偶神庙”几个字。可庙虽小,香火却非常旺,一大团一大团的白烟从庙墙内飘上天去,空中又洋洋洒洒落下一片片细细的香灰。
土偶神庙门口,村民进进出出络绎不绝。雪心中奇道:“这就是薛夫人说的土偶灵的庙?为何现在香火还是这么旺?庞家的事难道还不足以给村民警示吗?”
雪站在门口朝里望去,里面人就更多了。人与人比肩迭迹,几乎都转不过身来。
庙墙内就地摆着一口占一间屋那么大的巨缸,缸里香烛元宝烧得很旺,火窜出来很高,熏得四周墙壁都暖烘烘的。
雪看得啧啧称奇,虽说他下人界的机会不多,可见过的三官殿也是不少的,却还从没见过哪座庙观能烧这么旺的香烛。看来这个土偶大概确实有些本事,哪怕出了庞家的事还是依旧被当地人信任。
若照这个香火烧下去,用不了多久,土偶确实可能受封地仙,成当地的一方小神。
雪匆匆看了几眼就继续往前走。照薛夫人所说,再经过两座桥便会看见河对岸有一块用竹林围起来的地方,入口处有一棵大槐树,那里就是梵香村人的坟地所在。庞家的人也都葬在那里。
果然,走了不多久,雪就远远望见一棵光秃秃的大槐树斜在河上。走过桥,拐过槐树,就到了坟地所在。有的坟茔周围荒草丛生,有的则被打理地整整齐齐,让人一眼便能看出来哪些是荒坟。
坟地中有不少新立的坟,想来近年梵香村也添了不少新丧。
雪背着包袱在荒草丛中转了好几圈,才终于看到了庞家那三座挨在一起的荒坟。
这三座坟茔看着已经荒了许多年,坟头上长着许多的杂草和一棵硕大的枸杞。中间那座坟的木头墓碑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庞氏叔贤之墓”,看起来倒与土偶庙木牌上的字相像。左右两侧的坟茔则都立着考究的石制墓碑,字也刻得端正规矩。右侧的刻着“爱妻湘月之墓”,左侧的则刻着“爱女长君之墓”。
雪看了看四周,心想,一大早的应当也无人会来祭拜先人,他便将庞小姐的尸骨先放在一旁,打算将她的坟墓挖开再将尸骨移进去。
可他刚在指间凝了灵力,就见一个扛着锄头的农人拐过大槐树往这边走来了。
昨晚在万宗门借宿的时候,薛夫人贴心地安排下人送了换洗的新衣过来,因此雪身上又换上了常穿的白衣。
那个农人刚喝了早茶,正舒舒爽爽地哼着小曲要去地里干活,不经意间往前一瞥,只见一个白衣长发的人孤零零地立在坟地里。当即大吼了一声,将锄头向雪的方向掷了出去。
雪侧身躲过,忙抬了抬手说道:“农家莫怕,我是来上坟的。”
那农人仔细瞧了瞧雪,捡起锄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害,我说呢,怎么就白日见了鬼了。”他走近前来,对雪说道,“这位公子,这都快过年了,你穿得也太素净了。”
雪只得尴尬地点点头:“真是抱歉,吓到你了。”
那农人倒也自来熟,他探过头来看了看:“你这是给庞家的上坟呢?你是庞家的远房亲戚?”
见雪点头,他感叹道:“庞家已经许多年没人来祭扫了,想不到今年也有人来看他们。你是哪里的人啊?”
雪没有理他,他只想等农人快快离去,他好埋了庞小姐的尸骨。
可那个农人大概是觉得先前自己被吓到丢了脸面,想要在此处找补回来。他往自己两手上呸呸吐了两口唾沫:“我来帮帮你吧!瞧你穿得这么干净不像干活的料,省得弄脏你的手了。”
说完也不等雪开口,便麻利地站到庞家的坟茔旁用力锄起草来。
雪这回真是走也不是拦也不是,只得找点话说:“农家,听说庞家的香塔是进贡的?”
农人干活利索,他边干边说道:“那可不。庞家当年那是不得了啊!听说宫里头那些庙啊观啊的,那都是用的他家的香塔。”
他一手拄着锄头站定,抬手指了指周围,示意雪看去:“你看,这一大片地原来全是庞家的祖坟,那得是多好的风水才让庞家发成那样啊!”
农人边说边竖起大拇指:“庞家当年多有钱!金砖铺地啊!像我们得种几世的地才能赚那么多钱!后来庞家没了,他家这块祖坟现在就成了大家伙儿的坟地,我们可都是沾了光了!不然搁我们的出身,哪能葬到这么好的地方?”
农人越说越起劲,眼中亮着精光:“庞家那个祖宅,啧啧,你去过没?那地上一层厚厚的金砖呐!要不是庞家没了,那些金砖怎么可能轮到我们头上?我们现在过上了好日子,那可都是靠了庞家了……”
农人还在不停地念叨自己怎么怎么拿了庞家的宝贝,又说谁谁拿得多他拿得少了,雪听在耳中却只觉嘲讽异常。也只有人才能将抢夺、强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末了,还要谢谢被抢的人。
那农人见雪丝毫没有接他话的意思,也停下手决定下地去了,蓦地瞧见地上草丛里躺着一个崭新的墨色包袱,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玩意,一伸手就给捞过来打了开来。
不成想,包袱里居然咕噜噜滚出一个骷髅头,这回真把他吓得够呛,顿时瘫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雪见状忙将尸骨捡拢起来:“抱歉抱歉,又吓到你了。这是庞家小姐的尸骨,我受人之托,今日来正是要将她下葬的。”
农人听了雪的话心中直骂晦气,这庞家小姐听说失踪十来年了,想不到今日叫自己遇上了。幸好这枯骨早就没了血肉,不然自己早上喝的早茶都要吐出来了。
他看了看庞家的坟,到底当着庞小姐爹娘的面不敢说出来。
农人拍拍屁股站起来,盯着雪手中的包袱干看了一会儿,倒是重新抡起了锄头。
“算了算了,今日反正是遇上了,我就好事做到底。”
庄稼汉到底有力气,三两下就掘开了庞小姐的坟墓,里头果然只是个衣冠冢。雪将庞小姐的尸骨连包袱一起放了进去。
农人将土重又推上,用锄头码严实:“你这是赶着要让她入土没办法,搁我们这儿还得先算算日子,入土前还要放炮,入了土还要烧纸。”
雪看着干干净净的坟茔感激道:“多谢农家提醒,是我疏忽了,我不是本地的人不懂乡情。”
农人抬头看了看河对岸,将锄头往地上一撂:“你等着,我去给庞家小姐弄点纸钱烧烧。”
“不用……”
雪还没来得及劝阻,农人就已经往前跑去了,他边跑边回头道:“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