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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生魂行宫两盏命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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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睁开眼,自己正飘在封慕尘的生魂行宫外。
灰色的天空掩映着紫蓝色望不到边的水面,水面中央有一座显眼的白色行宫。这里就是位于人心海中宫的魂海——紫微生魂海。紫微生魂海同水界的死魂海一样,也是汪洋一片。
生魂海中的行宫就是生魂行宫。对人而言,生魂行宫的表象也是同源异观的:有的人是桂殿兰宫,有的人只是陋室一隅。只不过魂官看到的是“源”,在他们眼中,每个人的生魂行宫都是初生时的形态——一汪水面一间平屋。
雪一眼望去,与普通凡人不同的是,环绕在封慕尘生魂行宫四周的生魂海平静异常,不见活物。
水界有一小部分魂官会被安排一种叫做“渔生”的差事。“渔”,顾名思义就是捕鱼。
离水界的羽门不远,有一片只有一尺深的银色水域,被称为浅银海。浅银海中有一种不及掌宽的七彩小鱼,叫做珠星。渔生捕的正是这种鱼。
每个魂魄完满的活人自出生起,便会有水界魂官将渔生所捕的珠星放入其生魂海中养育。珠星自水界而生,在人遇到各种灾祸不幸时,便会出现,替人化解一二。
雪心道:“封慕尘缺了七魄,他的生魂海中不见珠星倒也不奇怪。”
雪自半空降下,落到平屋门前,门半掩着,屋内并没有任何动静。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无边的黑暗。
雪心中咯噔一下,命灯已熄,难道封慕尘的人魂真的已经走了?
他跨进门去,顺着记忆中的路往里走去。
文昌帝君座下水界魂官兄弟九人中,只有露魂官夕月真正做过渔生。
近年人界逐渐繁荣,去往生魂海送珠星的水魂官人手不够,雪因此也被五哥带着去帮过一阵送鱼的小忙。
雪依着记忆数着步数往里走。
入门先是一条不长的走廊,转过走廊再走十步便到了正厅,正厅正中会有一张方桌、一张生魂主位,方桌正中则会燃一盏月蘋贝的命灯。
月蘋贝也产自浅银海,因它喜食人界水域的蘋草而得名,水界为此还将蘋草种到了寰浕海中。月蘋贝命灯风吹不灭,水淋不灭,只有人寿终才会燃尽。
现如今本该燃着命灯的正厅一片漆黑,雪摸索着摸到了桌上的月蘋贝壳,壳中还盛着浅浅的油脂,灯芯也还在。
雪轻轻舒了一口气,既然命灯还未燃尽,只要人魂还在行宫,那还有点亮的可能。他定了定心神,继续往旁边摸了摸,主位空着。
雪又顺着右侧的墙壁往前走,不久就摸到了另一扇门。寻常人生魂行宫的这扇门内养着的,是刚从水界带来还未入生魂海的珠星。
推开门,雪没想到门内会亮着光——封慕尘手上正托着另一盏命灯站在养鱼的水池前。
封慕尘肩上随意地披着一身黑绸的长袍,雪白的里衣敞着领子,露出精致的锁骨。一头墨发披散下来,半堆在肩上。映着命灯微弱的光芒,更显得他肤色苍白明眸如墨。
他散漫地看了雪一眼:“你来了?”
此情此境下的封慕尘没了往日的鲜活,却多了一份慵懒和崴蕤。
雪定定地看着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封慕尘,他点点头:“是,我来了。”
“你看,这鱼我养得不错吧?”
雪走近前,站到了封慕尘身边,他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水池,不动声色道:“这鱼从哪来的?”
“是我从外面捞进来的……不……不是我……”封慕尘皱了皱眉,凤眸中透着疑惑,“我不知道是谁……”
雪知道肯定不是封慕尘,生魂只能在行宫内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坐在主位上为心神坐镇。
雪又问道:“那你手上的灯是谁给你的?”
封慕尘盯着命灯认真地想了又想,却还是茫然道:“我不记得了。”
雪的心中却早已翻起了惊天骇浪。没有人会有两盏命灯,除非是借命之人……他不信封慕尘会是这样的人。
雪走上前,接过封慕尘手中的命灯细细打量,这确实是人的命灯。
雪想了想,还是先略过这盏灯,现在最要紧的是得先把封慕尘弄到主位上去。
“封慕尘,你为什么不回到正厅去?”
“我想在这边看着……”
雪叹了口气:“鱼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封慕尘固执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走。我要在这边看着它们。这是尘颜留给我的……”
“尘颜?”
雪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并不认为封慕尘是认出了自己,他只是将自己困在了执念的深渊中,困在了前世的尘颜身边。
封慕尘听到“尘颜”的名字,眼瞬间亮了起来,他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叫了起来:“对!是尘颜!这是尘颜给我的!”
他一把从雪手中抢过命灯,探着身去照空荡荡的鱼池:“你看!尘颜说这是她的鱼,她说,她说……”
封慕尘说不下去,他恨恨地锤了一下墙:“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
这是生魂离开主位后会出现的症状,心神不稳魂魄不安,逐渐会忘记一些事一些人,以至浑浑噩噩中离开生魂海。
雪既急也气,他只知道封慕尘大概是被困在了前世的回忆中,却不知他只是在这里看着根本不存在的鱼。
“封慕尘!”雪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拽过来面对着自己,“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是谁。”
生魂一般都视进入行宫的魂官为无物,并不会主动搭话。雪相信封慕尘是认识他的,他是在意他的,不然他怎么会跟他说话?
可封慕尘猛地甩开了他的手,他抱着命灯,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你。”
他又举着灯,探身到水池上去看那条死去的吴尘颜留给他的虚构的鱼。
雪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原来,封慕尘想要执手的不过是前尘旧梦,是那个活在他记忆中的吴尘颜。
雪的心没来由地揪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头:“你跟我去外面,我就告诉你吴尘颜说了什么。”
“真的?”
“真的。快走。”雪连拉带拽将封慕尘拉到了正厅,将他按在了主位上,“封慕尘,你好好看看,我是雪,我是雪魂官。”
封慕尘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一手抱着命灯,一手抓着雪的衣袖,不断地重复着:“你快告诉我,告诉我,尘颜到底说了什么?”
雪真是气急,他其实根本不记得了。虽然恢复了记忆,可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到过封慕尘的生魂行宫,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以“吴尘颜”的身份来的。凡人根本就不可能到生魂海去捞什么珠星!
他一把夺过封慕尘当珍宝一般抱着的月蘋贝命灯,将灯油和灯芯一股脑倒进了方桌上封慕尘的命灯中。
封慕尘疯了似的冲上前去,可还没碰到方桌,命灯中那枚沉寂已久的灯芯就被倒入的灯芯引着了,更亮的火光瞬间照满了正厅,两根灯芯碰在一起爆出了噼噼啪啪的声响。
封慕尘再也顾不得别的,他冲上来一把抓住雪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封慕尘身上那阴狠的煞气夹杂着愤怒与恨意如实质般涌上来。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雪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她再也回不来了!”
雪任由他抵着,直直地望进封慕尘的眼底:“她是吴尘颜吗?”
雪看着封慕尘眼中癫狂的神色渐退,知道刚才点燃他的命灯是做对了。
雪反手抓住了封慕尘的手腕,追问道:“你养着她的命灯是想让她再活过来吗?”
可是封慕尘没有回答他,他渐渐松开了抓住雪的手。
见封慕尘眼神逐渐清明,雪反而慌了起来。
从陆云那儿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让封慕尘受了剥离七魄之苦的人后,雪就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他也很想问封慕尘为什么要用他的魄封住自己的三魂,也想问他自己死后他是怎么挣扎着活到现在。可是,他看着封慕尘冷静下来的眼神突然就问不出口了。那些悲痛的过往,他不敢提起,他不想让封慕尘、不想让自己徒增感伤。
封慕尘从心神动摇中清醒过来,待看清了被他抵在墙上的人,动作一顿,神色复杂地追寻着雪躲闪的眼神。
封慕尘的眼神很有压迫力,雪僵持了一会儿很快就扛不住了,他松开抓住封慕尘的手想要离开这里,可是封慕尘抬手拦住了他。
雪无处可躲,只能局促地站着,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感受到封慕尘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上。
静谧中,只听得封慕尘沉凝的嗓音缓缓响起:“雪魂官。”
今日此情,神景交合。三个字,跨越了前世今生,跨越了三界烟云。
雪抬起头回应他:“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