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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道无情可观穹顶 ...


  •   从结界外望关荟内城,城内是漆黑一片,萧条不见人影。待入内,雪才发现,里面其实天色透亮,空中飘着细细雨丝,不远处的街上偶尔有修士模样的人匆匆走过,与陆云口中群魔乱舞的景象大不相同。

      雪疑惑道:“我还以为城内必定魔气浓厚,想不到结界内的景象也并不太糟。”

      “结界边缘有法力加持,鲜有魔物敢到此处。方才所见的行人应当是进荟历练修行的人界修士。”封慕尘道。

      “人界修士?他们如何能进荟?”

      “有平等王亲签的通行符就可以。不过入荟后生死自负,这些年死伤者不在少数。”

      至于平等王为何会给凡人放行,其中肯定又另有隐秘。封慕尘没说,雪也就没再多问。

      封慕尘抬手指着东北方,那里天空阴沉浓云密布,雪抬眼望去,云幕缭绕中隐约能见一高耸入云的黑色建筑。

      “魔物大多聚集在中心区域。我们去往关荟出口需要穿过那里,一定要小心行事。”

      雪认同地点了点头:“那里看着便魔气浓重,甚是不详。”

      封慕尘继续说道:“那座高楼名为‘淡漠楼’,共六十四层,上接结界顶端,是整个关荟最高的建筑。淡漠楼四周又分布着六十四座矮楼,住着各形各色的魔。整个中心区域共有魔物五千,我们尽量避免跟他们发生冲突。”

      陆云吊儿郎当地搭着白骨的肩:“魔是弱肉强食的生物,这结界已经封闭了几十年,也不知那数千魔物自相残杀后还剩了多少,出了多少高阶魔。我来就是以防其中发生什么变故。”

      见封慕尘望过来,陆云忙站直了身,补充道:“我可绝对不是来凑热闹的。”

      雪瞧着陆天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不忍拆穿,便对封慕尘道:“封阴使,我看有陆天官在也确实有个助力,前方若有许多高阶魔物,单凭你我二人怕也难应付。”

      陆云见雪魂官开口帮他解围,心中松了口气,忙走到二人前方,回头对封慕尘道:“就是就是,我这就同这位庞姑娘先去探探路。”说完便匆匆走了。

      封慕尘见陆云拿着那只酱猪蹄边啃边走,果真是头也不回地往前去了。他一路上都还惦记着陆云说的那句“关荟内城有他的许多旧识,难保他不会察觉什么”,心中忐忑,便索性慢下脚步想着跟雪找点话说。

      “雪魂官……常到人界办差吗?”

      “并不。”雪微微摇了摇头,“我缺了前尘记忆,不记得人界种种。人界对于我而言太过复杂,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复杂,我又缺了七情六欲,对任何人并不能共情。帝君怕我处理不好人界的差事,便让我常守水界。”

      “缺了七情六欲?”封慕尘皱着眉头,疑惑道,“是因为缺了记忆?”

      “我也不知道。帝君说我本就神魂不全,许是活着的时候魂魄受过伤。”

      封慕尘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过又很快恢复了神色。他接着问道:“那你对人界不向往吗?去人界也许能找回你前尘的记忆。”

      “向往?我不会。或者是,无所谓。”

      雪略微思索了一下,又道:“许多魂官确实都争着往人界去,比如六哥。因为人界中还有他牵绊的人和物。但我反而觉得缺了记忆一身轻松。人界确实很美,但是人性却难捉摸,我既已不是人界中人又何必再去纠缠过往。”

      雪叹了口气,似是说给封慕尘听,又似是说给自己听的:“六哥常说我活得无情无趣,我也想过,若哪天我缺失的魂回来了,我大概也就不会有现在这种想法了。”

      封慕尘听雪左一句六哥又一句六哥,听得心中忿忿,“谁说你无情的?我从未觉得。就好比前去隆德渡庞小姐,这本就不是你我的差事,可你还是去了。”

      雪侧过头看着他:“可这本就是随手的事,做不做都行。”

      “是啊,做不做都行,可你还是做了。若是我,我必定任由她灰飞烟灭。”

      雪并没有回话,他想起在尕海湖边,封慕尘说起人界降灾之事,自己是怎么回他的?“人界若有灾祸,那也是因果使然。”当时封慕尘听完这句话大概也觉得自己无情,不然也不会用那样的神情看着他。

      封慕尘见雪沉默不语,停下脚步将雪拉到自己面前,正色道:“有些人的善是刻在魂魄上的,哪怕你已忘了前尘,哪怕你已没了肉身。相信我,哪怕找不回丢失的魂,你也不是一个无情之人。”

      雪抬起头看着封慕尘认真的神情,他的眼清朗明亮,眼中倒映着的是自己的脸。雪突然就放下了,他点点头:“多谢你,封阴使。”

      封慕尘也得了他想要的答案,心中轻松:“雪魂官何须言谢,我们走吧。”

      “好。”

      天空中一直在飘着细雨,左右的屋舍也都死气沉沉,二人在簌簌不绝的雨声中沿着青石板路前行。细密的雨帘如白纱般照着缓步前行的二人,无端端让人生出一种温柔缠绵的情愫。

      烟雨迷朦本该是江南水乡最具特色的风光,可是雪一路走来总觉得缺了什么。

      又往前行不多远,二人就来到了一条穿越内城南北的大河旁。河水滔滔,河岸两边立着许多焦黑的枯树。

      雪这才明白缺的是什么——整个内城除了那些破旧的吴地建筑并没有任何草木。想来是内城的魔气浓重,将草木都消蚀殆尽了。

      雪四下望了望:“陆天官也并未走多久,怎么就不见他的踪迹?难道已经过了河了?”

      “他过河?掉进河里倒是可能。”封慕尘笑道,“沿河而上应该有一座长木桥,我们过去看看。”

      雪应了一声,与他一起沿河往北走去。走了一阵,依稀能看清淡漠楼的轮廓了,那是一座外观四方顶尖入云的黑色高塔。

      雪疑惑道:“淡漠楼为何要取名淡漠?难道还指望魔能心淡气漠?潜心修道?”

      封慕尘笑道:“为何不能?”

      雪低头思索了片刻,将心中揣测说了出来:“在入口时我就疑惑,为何要给关押魔的地方刻这样的楹联?弃私欲、抱朴守一,皆是修道之法。你又说淡漠楼上接结界,这楼难道是连接外界的桥梁?”

      “不错!”封慕尘赞赏地看着雪。

      “封荟时,地官大帝曾说过:‘大道无形,独与同息,大道无情,可观穹顶。若是能自知其罪,便可从此出。’他设下淡漠楼,为的就是给这些人留下一条生路。”

      他遥遥指着淡漠楼的最高处:“那些人若能抛下私欲,全其形生,便能拔除魔物从淡漠楼出去,重入轮回。”

      “原来如此。当年设如此结界关押这么多人,想必也不是易事。”

      雪想起之前封慕尘说过关荟是由酆都兼管的,他虽未亲眼见到,却也能想象当年的乱象。他随口问道:“那这么多年有人从淡漠楼出去吗?”

      “有。不多。越往上也越难。”封慕尘望着远方,他的眼前好似又出现无数的人傀在向他奔涌过来的景象。

      往事虽已随风而去,却终究留有痕迹。

      封慕尘定了定心神,他们既然已经到了是非初起之地,那逃避终不是解决之策。他望着雪,语气中是雪难以理解的怅惘。

      “陆兄所言非虚,这关荟中的人皆是被我所杀,我也确实是为了救心爱之人。这些人算起来只是受魔蛊惑被魔利用,本罪不该死。可我当年救人心切,尽将自己入世时许下的救世渡人的诺言抛之脑后,将这些人残杀殆尽……”

      雪脚步一滞望向封慕尘,他没想到封慕尘会跟他说这些。

      封慕尘迈步往前走,继续说道:“这荟中之人皆是被我所杀,为了镇压他们残存的怨气与魔气,也为了向地界传达荟中的情况,也是为了赎罪,我便自愿抽离七魄镇守此塔。”

      封慕尘还记得当年生魄离体撕裂魂魄的痛苦,也记得被打入无间地狱受熔岩炙烤的绝望,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他回过头看了雪一眼,眼中闪着无比温柔的光。他轻声笑道:“有我的七魄在此,陆兄说的魔物自相残杀便不会存在。因此他就是来凑热闹的。”

      雪听了他方才的话还在出神。封慕尘虽然轻描淡写了“抽离七魄”,可雪知道割裂魂魄是怎样的痛楚。

      魄有七,故名七魄。人一旦身死,三魂归于天地水,而七魄则当即消散。七魄是随肉身出现的,自然也会随着肉身的死去而消散。待新的肉身产生,三魂又会重聚,新的七魄再次形成。

      有些人贪恋人世,虽已身死却不愿接受事实。执念便会驱使着七魄徘徊在坟墓附近,守着自己的尸身。

      这些被人界称为“守尸鬼”的东西,其实就是“守尸魄”。

      “守尸魄”是由七魄凝聚一体的东西,一般数年也就消散了。也有少数人死后七魄分别独立存在的,这些魄消散的时间更快,少则几日多则几月便会消散。

      而另有一些有特殊能力的人,也能在死后保自身七魄不散。魄乃是形之物,若是死前作法,待死后将自身七魄附于人魂之上,便能跳出轮回,永存于世。

      这些妄图逃脱天道规则的人,或是生前锤炼魂魄的修行者,或是先天八字特殊的凡人,或者是修邪道密法之徒。只是,不管是何人,任何有违天道的事都是不被允许的。因此,他们最后的结局也免不了要被魂官请去水界走一遭,受一受赤刑,尝尝生剥七魄的滋味。

      魂海之下三千丈,有一处封闭的空间,上清为阴变之气,下浊为沉腐水之赤土,此地名为赤伏地。

      赤伏地分为震部和坤部,震部主刑罚。此地幽暗无光,腐水之中生长着茂密的赤水柳,每棵赤水柳上都绞着一个或几个需要剥离魄的人魂。

      七魄对应着人身上百会、心脉、手脚等七处形。赤水柳一旦缠上需要剥离七魄的人魂,便会将自己的枝条扎进这七处,腐水便会经由赤水柳走入人身,一点一点地销蚀七魄。

      赤水柳由赤伏地无处不在的腐水所化,魂魄一旦被赤水柳绞上,断无逃脱的可能,只能日日在此熬受赤刑,直到七魄被腐蚀殆尽的那一刻。

      赤伏地难入难出,寻常魂魄皆不能入内。雪虽然只去过几次,却还是清晰地记得,那些受刑的罪魂是如何痛苦地惨叫。

      “封阴使。”雪出声喊住封慕尘。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初到崆峒那日六哥同他说过的话,他说封慕尘以肉身堕入无间地狱。无间地狱只会比赤伏地更难熬,他为了救心爱之人受了那么多罪,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却不见心爱之人在身侧,定然是没有救成。他心中暗想:方才封阴使还说我不是无情之人,我现在无论如何也得劝慰他几句。

      封慕尘闻言刚转过头,就听见从河对岸那些屋舍中远远传来了陆云的喊声:“你别跑!还给我!”

      雪和封慕尘对视一眼:“陆天官?”“陆兄?”

      “我们快去对岸看看,木桥呢?”

      “应该就在此处了。”

      二人快步往前行了几步,只见河岸边立了一块破损的石碑,石碑上依稀能看见“普贤桥”三个字。

      雪望向滔滔的河水,河面上哪有木桥的踪影?想必是封荟这么多年,这桥已经塌塞了。封慕尘只好施展灵力,带着雪飞身跃过河去。

      到了河对岸,只见到处是断壁残垣,万物枯朽,比之刚才的地方更见萧瑟。

      封慕尘边走边交代:“过了河便是内城的中心了,要尽量少用灵力,不属于地界的灵力容易被高阶魔物察觉。虽说有我在,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雪道:“好,我记下了。”

      河北岸仅存的几栋屋舍更是破败,有许多看起来像是已经坍塌多年。雪也顾不得细看,跟封慕尘一起往方才陆云声音传来的东北方向赶去。

      只是越走雨越大,渐渐地,已雨落成线,屋檐上汇聚的雨水连绵不断地落下来,阻碍了二人前进的脚步。

      封慕尘一挥手,在雪头上落下一个小结界,隔绝了雨水,还不忘调侃一句:“雪魂官这般人物,淋湿了头发可不行。”

      雪抬手也给封慕尘头上落了个结界,笑道:“陆天官说这里的魔都怕你,你身上有我的灵力应该也无碍,我也给你遮遮雨。”

      封慕尘看了看头顶,笑意更深了。

      这时,从前方的小巷里又传来了陆云的声音:“你个小贼给我站住!今天抓不住你我就不姓陆!”

      雪和封慕尘连忙追过去,却看见左右两侧的雨帘中各有一个白衣的身影远去,也不知哪边是陆云。

      “我去西边。”

      雪抛下这句话就疾速往西去了,封慕尘想拉住雪,却只堪堪碰到了他的衣角。他又回头看看东边,只能朝东边追去。

      雪虽然有结界遮雨,可身处雨幕中到底是视线受阻,他逐渐看不清前方的人影,只好出声喊道:“陆天官,陆天官。”可连着喊了好几声也没听见有任何回应。

      他追着追着拐了几个弯,不知怎么拐进了一条宽阔的大路。路上的死人傀很多,全都穿着破烂的麻衣在雨中走着。

      雪心中生疑,渐渐慢下了脚步。

      他细看四周的建筑,这才发现那些坍塌的江南风光的屋舍已然不见,倒是多了许多同淡漠楼一样漆黑的矮楼。

      这里想必已是内城的中心区域了。

      雪透过雨帘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的淡漠楼。身处近前,更能感受到关荟第一高楼的雄伟。

      这时,雪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孩童正坐在一旁的屋檐下抱臂痛哭,他在这个孩子的身上感知到了关荟外城的气息。

      他走过去蹲下身,问道:“你为什么哭?”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雪,他约莫八九岁的模样,脸上还挂着泪珠。他用力拢了拢身上穿着的粗布小衫,雪注意到他的手上缺了两枚指甲。

      见有人跟自己搭话,那孩子止了哭,抬起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方才有个仙人在吃猪脚,我们这里可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我趁他不注意就抢过来咬了一口,他不给我吃,就打我。”

      雪一下就听明白了,他说的仙人应该就是陆云,难怪刚才陆云喊着“小贼”。

      雪又问道:“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我去找他,找到了让他把猪脚都给你吃。”

      那个孩童闻言开心地跳了起来:“我当然知道。我听他好像说要去户阁找什么人。”

      “户阁?那是什么?”

      “就是找人的地方呀!就在那里。”孩童抬手指向淡漠楼的高处,“漂亮仙人,我带你去吧!”

      雪心道,难道陆天官是去户阁找自己和封慕尘了?便笑道:“好。有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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