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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山巅一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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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忙于打斗,没人注意到一直晕倒在一旁的虞羽,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而此时,以秋已登上了巨木的最高处,他攀着枝条不断往上飞掠,直至接近结界顶端。无数魂魄正聚集在此,他们就像无头苍蝇一般焦急烦躁,不断撞击结界试图冲出去。
人死后本该魂归天魄归地,可这些人却因阵法的束缚和埅的操纵脱出了天地法则,他们如今只想冲破屏障去往万灵殿。
以秋想起清雾方才在结界外给他做的手势——为今之计只有以清音唤醒他们,让他们到该去的地方去。
他掌心翻转,幻化出了一柄三清铃。三清铃又名帝钟,算是较为常见的法器,只是以秋这柄与普通的有所不同。钟身以金所制,外侧刻满符咒经文,且嵌有白银玉石等珍宝,钟顶并非山形,而是由一黑一白两珠组成,以示天地。
“帝钟声响,十方肃清。一摇心神安宁,二摇魂魄清灵,三摇神鬼咸钦。”
以秋一手执钟一边用灵力加持净心神咒,那些魂魄听得铃响,总算是迟疑着安静了下来。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以秋就听见下方传来一声怒啸,接着,脚下的巨木便突然剧烈摇晃了起来。
原来是埅发现魂魄脱离了阵法的束缚,情急之下便又强行使了一次地崩之术,想要将巨木上的以秋震下。
可是他忘了无渡山本就已经被他挖空,两次“天地崩”又搅得山土迸裂,内里空心的无渡山终于承受不住这动静,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而南辰宫也伴随着这巨大的轰鸣声,自外向内塌陷了下去。
就在众人忙不迭地往上逃窜时,雪竟看见虞羽从歪倒了的前殿内冲了出来,身上罩着一层蒙蒙的金光,看样子竟是恢复了山神之身!
虞羽的山灵一直就封在南辰宫内,方才他就是趁众人不察拿回了山灵。埅已随着殿前土石往空腔坠落,他见虞羽朝自己俯冲而来,还以为他是要用神力对付自己,便摆起架势打算拼死迎战。
却不想虞羽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越过众人跳入了私寨下方,他的身影瞬间就被无数的废墟乱石吞没了。
埅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只是他也做不出别的表情了。就在虞羽归位,地动之势渐缓,众人狼狈地落在废墟上刚想喘口气的时候,一支神力化成的箭矢突然破空而来,穿透结界,正中了埅的眉心。
雪的结界瞬间被破!
巨木上的以秋反应最快,忙摇着帝钟掠上半空,将那些无主的魂魄控制住。北落则倚着宫墙拼命控制着巨木的平衡,在以秋制住魂魄,跳下巨木后解除了术法。
而雪几乎是在结界落下的同时就已经朝着箭来的方向追去,奈何来人神力高强,须臾便掠至了远处,空留下一个羽衣蹁跹的背影。
雪瞧着这背影越看越觉得熟悉,反手握住手中神力幻化的剑,灌注全力飞射了出去。那人灵活地侧身一避,露出半张侧脸。可仅仅是这半张侧脸就让雪呆愣在原地。
是六哥!
见那人作势要走,雪急着喊道:“六哥!是你吗?!”
可那人迟疑了一瞬,却没理他。随后便又施展神力,须臾便没了踪影。
见雪回来,以秋将魂魄们都交给了张荣安排,自己则迎着雪走去:“如何?”
雪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跑了。”
那人既然能轻易击破雪的结界,想必神力了得,肯定是没那么容易被抓到的。以秋没多想,安慰道:“既然在这三界内,总有迹可循。”
雪想不明白。
那张脸分明就是六哥,可如果他真是六哥,又怎么会有如此神力?又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那,三界之内,有如此神力的人有多少?”雪问道。
想到方才神力浑厚的那一箭,以秋神色凝重:“后天神中怕是不多。只是有如此神力者,却仅仅杀了一个山主,也不知他所为何来?”
埅作恶多端,杀了也不为过,只是他口中的“大业”尚未明了,那人怕不是来灭口的……
“八哥,你说,魂碎重聚要多久?”
“嗯?”以秋不知道雪为什么无厘头地问出这么一句,但也耐心地答道,“没有外力帮助的话,百八十年至少吧。”
距百乙地天劫才过去不久,想必是自己看错了。雪这才安下心来。
他看着道场上那些已经灵清的死魂,问道:“他们怎么办?”
以秋道:“查验无误后便会放他们归去。”
想到万灵殿,雪忧心不已:“他们都是无辜被杀,不止凡人,还有天人。埅要将他们的魂魄传送去万灵殿,只可惜他死了,我们也无从得知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万灵殿……”以秋思忖道,“那地方,现在是陆云管的。之前他还强把罪名扣在你头上,我看是他自己做贼心虚!”
“那八哥,万灵殿还用去查吗?”
“山主都被灭了口,那地方恐怕也查不到什么了。”说是这么说,以秋还是朝着不远处喊了一声,“张荣!你快去趟临水阁,找我二哥,让他无论如何想办法进万灵殿看一眼。”
张荣忙不迭应了:“好的师爷,我这就去。”
看着张荣疾跑的背影,以秋心中并不抱希望。万灵殿虽已归九殿管,可它在三界与人界的夹缝中,水魂官想去搜查还得经过重重批允,等能光明正大放你进去了,里面该有的不该有的早就处理干净了。
张荣走了,雪便帮着以秋去查验那些魂魄的身份。核对了小半天,总算是清点完毕了,之后又让人联络天界和地界,各自把天魂地魂给接走。
除了雪和以秋,其他魂官几乎都还在清理废墟。
大统领、邝钟和九馗一众阴使早就被断绝了灵力先行押去了水界,只有清雾那边还在审问抓住的妖魔和地魂。
以秋示意雪看过去:“那些就难办了,我和清雾都不是审人的料子,可能也得弄回水界让三哥去审一审。”
雪不可置否,只是这一望就望见了北落,便忙招着手喊他过来:“受伤了吗?怎么没找你九师伯看看。”
“我没事仙君。”北落擦了擦脸上的血,笑道,“是别人的。”
雪摸了摸他的头:“真是对不住你,把你给卷进麻烦了。”
“不麻烦,仙君。不麻烦的。”北落忙红着脸摆手,却不免还是联想到了先前的遭遇,不由问起来,“咦,古漪呢?他不是跟仙君一起上来的吗?”
经他一问,雪才神色凝重起来,一掀衣摆忙走到琉璃顶塌陷的地方往下看去。
先前他见古漪害怕,就把古漪留在了私寨的廊道,也不知后来山巅坍塌有没有把他给压到。
“雪魂官,我们担心下面还藏着妖魔,已经派人下去探了。”一个守在洞口的魂官说道。
雪颔了颔首:“若是找见一个孩子,还请喊我一下。”
“好。”
这时,一个魂官扛着三股叉从歪倒的前殿里走出来:“雪魂官,我们找到了虞羽的法器,该怎么处置?”
雪一怔,伸手道:“给我吧。”
精钢紫铜三股叉有近丈高,中锋挺出泛着寒光,许是当年怕外人觊觎山中灵石,埅才给它安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名字。从叉尖千锤百炼的痕迹可以得见,埅当年铸成这件法器的时候一定下了不少的苦功夫。精石和紫铜是两种不同的矿石,他不仅将它们融合还铸成了可劚玉如泥的利刃。若非出了那样的事,他和虞羽二人如今还是把酒言欢的好兄弟吧!
雪握着三股叉独自走到山巅的崖边,无际的天空是空旷明净的蓝色,山下则是碧绿苍翠的春色。猎猎的寒风沿着山势从下方吹上来,却带不来一丝的暖意。
三千长天空无渡,天涯路尽可回头。无渡山,屹立在九天外的仙山,却险些被人的执念和仇恨毁掉。埅虽当了三千年的山主,却从来没能明白这座山的含义,也从来没能回过头去看一看。
微风既起,前路已定。
“无渡山,山神归位!”
灌注着神力的声音在这方世界不住地回响,虞羽以身镇山,终究还是做回了他自己。
趁着众人在忙,雪顺着山崖下到白霞峰东面的阳坡,终于找到了北阴玄老口中的黛兰。任谁也想不到这看似普普通通的小兰草,就是命灯的关键。
等取了黛兰回到山巅,雪就见方才守着洞口的魂官带着古漪走了过来,而道场上的妖魔和地魂也都暂时先收押回水界了。
“雪魂官,你要找的人是他吗?”
雪看了眼灰头土脸的古漪,应道:“正是。多谢了。”
古漪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雪见他这样,不禁气道:“古漪,你犯了大错,叫我如何保你。”
古漪小声地说着:“我错了雪哥哥……”
“我知道你对魔的恨,也相信与魔为伍不是你本愿。”当年在弃婴塔,若不是因为被魔物附身,他们兄弟俩也不会手足相残,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可你在越溪祸乱人界,如今又杀了这么多人,你……我原是想带你去水界,解了你和古涟的心结,现在恐怕是去不了了。”
“我知道,雪哥哥。”古漪道,“我认罪,怎么罚我都行。只是,只是……”
雪见他蠕动着嘴却一直说不出话来,便问道:“你是担心花藤吗?你放心,我会给它找一处灵力充沛的世外之地安顿。”
古漪这才抬起头,喜道:“真的吗?”
“你没给他浇灌鲜血,也是命数使然。他只想做株花草,远远地离开人界。那会是一个好归处的。”
“嗯。”古漪哽咽着红了眼。
雪本想问问他,还愿不愿去入轮回,可终究是没有问出口。他和古涟活着的时候看到的尽是肮脏卑劣的人性,死后接触的也都是尔虞我诈心机利用。也许在弃婴塔内古涟的那句“我不想活了,人间一点都不美好……”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想法吧……
雪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他们兄弟俩在这世间相依为命,也不知当初在弃婴塔内,古漪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生吞了自己的哥哥的?或许是被魔所制情非得已?亦或是,仅仅觉得只有这样,将那个蠢笨的哥哥困在自己体内,才不会被他丢下?
雪看着古漪,轻声问道:“古涟的神魂,被你吞了一些,他这样始终不是办法。你愿意和他一起去地界吗?”
古漪心中再无牵挂,低低地应了声:“我去。”
雪便差了北落回寰浕海找古涟,又唤了一位魂官过来将古漪先带去地界。古漪看着雪,狠狠地磕了三个头才抹着泪走了。
“哎,你就是心善,还把这小子送去地界。”以秋站在一旁叹道,“不过他去了地界也不会好过。”
雪不解:“八哥为何这么说?”
以秋朝着古漪的背影抬了抬下巴:“他本身就是人与妖结合所生的杂种,这种人一出生就背负着因果。一旦身死想入轮回,不在地界待个几百年等妖性除尽,是不会被发往十殿的。”
“而且,他这是要去把不属于自己的神魂剥离出去吧?”以秋见雪默认,便接着说道,“剥离神魂是件麻烦事,地界的人怎么可能白干活。一般来说,这种不人不妖又欠债的人,最后都成了地界的白役。”
“若是个白役倒还有出头之日,可是他偏又沾了那么多人命。虽然没送去酆都,但恐怕也等不到做白役,就要被打入地狱受刑了。”
雪多少也知道一些地界的事,古漪受刑期满还要将三魂剥离,而后才会判定他能不能再入轮回的事。可总好过直接送去酆都,在那个鬼魔横行的秽地,能不能保全魂魄都难说。
“是。”不知为何,雪的心中满是酸楚,他到底还是觉得他们兄弟俩是苦命之人,如今就算能解开心结,也不会回到最初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古涟的神魂还在他身上,我多少还是有些私心的。”
见他情绪不佳,以秋拍了拍他的肩,道:“行了。不说了。倒是你,你的事办好了吗?”
雪知道他是指黛兰,便点了点头道:“办好了。想不到黛兰不似寻常兰花喜阴,竟是成片成片地长在了阳处,难怪我之前上山的时候没有见到。”
“听说有灵兽看守,可有见到?”
“没见到。许是无渡山坍塌,吓走了。”雪道,“不过这灵兽估计个子不大,散落在四周的脚印看着比猫犬大不了多少。”
二人正说着,清雾突然从洞口跳了上来。
瞧他那急吼吼的样子,以秋忙问道:“怎么了?”
清雾左右望了望,见道场上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走光了,才走近前小声道:“下面发现奇怪的东西了。”
“奇怪的东西?”雪和以秋对视一眼,还有什么是比妖魔更奇怪的?
三人顺着洞口往下走。
“对了八哥,刚才虞羽说的瀛洲,你听说过吗?”雪问道。
“自然。是个东海外的海中仙岛,以凡人之力难以到达。”以秋捋了捋须,回忆道,“我没去过,但听你大哥说,山似玉冠,山中有仙泉。从吴地往东,孤立于苍茫海上,四周无依无靠也无遮挡,一眼便可望见。”
“一眼便可望见……”
那看来不是了。雪心道,青玄真人跟自己说北落是来自于一座寒雾笼罩的海中仙岛。想必不是瀛洲了。
不过多时,三人重又下到了洞里。方才的山崩几乎把空腔里的甬道和密室都给震毁了,几个水魂官正站在仅剩的其中一间门口等他们。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以秋边问边打前走进了密室。
这间密室挖得较靠内,避免了山石的撞击,因而里面保存的还算完好。
密室很大,里面排放着一个个大铁笼。当视线落在铁笼里的东西上,以秋的眼眸骤缩,面上顿时覆上了一层寒霜。
“人傀!”
不,不单单是人傀。雪一个一个铁笼查看过去,笼子里既有与魔共生的人傀,也有与魔共生的天人,还有与魔共生的精怪,甚至还有一些不妖不魔的东西……他们或木然地睁着双眼,或紧闭着,却全都沉寂无声,仿佛早已认命。
以秋往里走得最深,他越走越觉得森然:“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他探出灵力一一查看,这些“东西”,有的只是单纯的被魔物附身;有的魂魄却残缺不全,被魔气融合;更有甚者,全身与魔无异,只保留了一部分人的灵智。
这些不伦不类的怪异生灵,难道就是无渡山山主说的“大业”?!他将两种不同的活物拼接塑造,搞这种邪术,为的是想成为新的造物主吗?!
雪也已经走到最后一个铁笼旁,只见笼门大开,笼中已然空了。
以秋问向一旁的水魂官:“最后一个笼子里的东西跑了?”
“霜魂官,这笼子本就没人,我们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也不知这笼子本身就是空的,还是里面的东西不见了。以秋紧锁着了眉头:“清雾,让剩下的人都进来搜寻。”
“好。”清雾应了后,马上就回地面上去找人了。
山体内原本就藏了许多妖物魔物,气息混杂,雪展开灵识探知了一番依然徒劳。
他分析道:“这些笼子里的东西,最外面的是人傀,这是最常见的被魔附身的生灵。再往里,就是妖、精、怪、天人,这些虽不常见却也是有的。可是再往里,这些东西就不能再称之为生灵了。它们已经抛弃了肉身,只能称之为魂魄与魔的融合物。并且越往里,双方的契合度也越高。最后一个铁笼里的东西,不是没有创造出来,就是已经成功,达到了埅的要求。我们不妨去万灵殿看看,或许埅已经把最后一个笼子里的东西送去万灵殿了。”
以秋听了抚掌赞道:“可以啊七弟,几十年的脑子就是比我这个用了一千年的好使。我来联系二哥。”
“我来吧。”雪道,“我去过万灵殿,可以跟二哥说一下里面的布局。”
雪走出密室,站在甬道上往下望去,有两个水魂官正在掩埋下方的血池,埅的尸体也放在一旁,打算就地挖坑埋了。埅的元神被神力摧毁,尸身上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没有了,死得不能再透了。
雪环顾四周,无渡山的灵脉已几乎尽毁,虞羽舍了肉身不知道隐入了何处。上方已经有水魂官得了令下来了,雪走到一旁,找了处还算僻静的地方给室云传信。
“二哥,你见到荣魂官了吗?”
“见到了。我们明日就去万灵殿。”
雪疑惑道:“明日?这么快?”八哥不是说要经过复杂的流程吗?
“你大哥本就打算去万灵殿探一探,早就去地界过了手续了。明日他和我们一起去。”
大哥也去?太好了!雪不禁松了口气,有大哥出马一个顶俩啊!
“二哥,万灵殿有一间四方的屋子,沿着屋子一侧的走廊走,左侧的迷雾中就是万魂坟场。但我去的时候只见到了埋着人傀的坟茔,坟场外的空间不可探知,你跟大哥去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下。”
室云回道:“听说妘阴当年在万灵殿设置了无数结界,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难探明。不过你放心,我和你大哥会尽力而为的。”
“二哥……”雪犹豫着说道,“我好像看见六哥了……”
室云诧异地叫道:“什么?不可能!”
虽然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可那个人分明就是六哥的模样。雪心中已想过许多种可能,唯有一点的可能性最大:“会不会是上次五哥去天界闹了之后,雷部帮忙重聚了六哥的魂魄?”
“雷部那些人怎么会把一个水魂官放在眼里?更何况神魂重聚绝非易事,有哪位神官会为了你六哥白白耗费神力?”
虽说室云去上界闹过,有雷也去闹过,夕月闹了也不止一次,可雷部那些人总是同样的说辞。无非是说他们本就留了情,只要多等些时间等神魂重聚就行了。话已至此,不可能又突然良心发现,干这劳而无功的活。
听二哥这么一说,雪心中也没了底。他只好央求道:“二哥可以再去趟雷部吗?我还是想再问问清楚。”
室云沉默半晌,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