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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洛神 ...

  •   元年,丕接献帝玉玺荣登大宝,遂下旨诛杀丁氏兄弟,贬植为安乡侯。
      三年,植改立鄄城王,奉旨朝觐京都,歌舞宴饮。
      龙颜甚悦,于公只字未提丁氏惨死,于私片语未续胞亲血情。
      宴后,植多次单独求见,丕皆不允,并促侍者催其归鄄。
      植启程东归封地,将渡洛水。
      “到哪里了?”马车颠簸,小憩片刻,植问侍者。
      “已至洛水,殿下。渡过洛水,就离鄄城不远了。”侍者答。
      魏公尚在时,世子位争波涛暗涌,上到勋贵士族,下至宅院仆从,无人不明其中利害。
      虽一母同胞,魏公却舐犊偏爱,亲植远丕。然而名士杨修遭魏公猜忌斩杀,丕性刻薄登基后立翦丁氏羽翼,植落败身孤,寥寥偏置一方。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惶恐“意外”身亡,车夫一路抽鞭快马,不曾多有停留,尽快赶往封地较为安妥牢靠。
      “歇息会儿吧,都累了。”
      “殿下……”
      “我知晓你的不安。陛下留我苟活至今,偏我一方王侯,我已心存感激。”
      植无畏淡笑。
      自古宗室手足相残,凶猛迅速,除之后快。处理有力却失败了的竞争对手,兄长丕还能下旨容他入主鄄城,保他衣食无忧银钱不愁,换做是自己……不见得如此雅量。
      再慷慨不群的人,触碰到核心利益时都是自私的。
      心绪阴郁、矛盾割裂的兄长丕,在这方面倒是异常慷慨不群。
      “子建,我日夜恳求上天慈悲降下神迹让子脩宛城归来,丁夫人坐镇主位,即便使我折寿、拿我性命做交换,我也毫无怨言。这样为娘就不用因你们争位世子兄弟阋墙而为难心惊。”
      “子建,你是个仁孝好孩子,你父亲慧眼如炬,很喜爱、看好你。乱世军戎,打打杀杀,人十月怀胎呵护而降,今在明死如山川流水一去不返,多么惋惜!你与子桓、子文血脉相连,同吃同饮,一道长大何等幸运不易!”
      “他日……若得继世子,定记得善待同胞兄弟。为娘哪天福尽倒头咽气,九泉之下也好心安投胎;子脩在天之灵若有得知,也会夸你忠孝仁义。”
      母亲卞氏歌姬出身,性情谦柔和顺盛得父亲青睐,过门后与正室丁夫人关系外热内冷,私下竟掩面哭泣,说出这番体己话。
      大哥昂的生母刘夫人早年病逝,自襁褓中过继给丁夫人,丁夫人常年无子,便视之如己出。
      大哥颇有豪情志气,忠厚宽宏不怒自威,跟随父亲操、夏侯一脉猛将征战沙场,立功赫赫。父亲操虽重孝子而不爱教子,一众兄弟姊妹也都是大哥教养督促,在兄弟姊妹心中地位不啻真正的父亲。
      立大哥做继位世子,理所应当天命所归,朝臣、兄弟无不服气。
      没有世子位利害牵绊,他就能与同胞兄长丕侍父奉母、各司其职,吟诗作赋策马舞剑……好不快意!
      ——大哥昂宛城战死!
      丁夫人勃然大怒,破口而骂父亲失德失职失义,不配为夫为父为主,惭愧见大哥在天之灵,无颜纳贤士问鼎逐鹿。
      “闝荡之类,不必复念!”
      丁夫人愤恨离去,再没回来。
      植平生头一次看见英豪伟岸的父亲回府后坐在台阶上一声不吭,神情落寞如丧家之犬、落水之狸。
      趁父亲正失神没注意,宛城匆匆逃回的兄长丕眼疾手快一把拉远了他,好意提醒道:“大哥不幸,嫡母出走,父亲心情糟糕至极,你我都小心些,别鲁莽撞上刀眼,徒惹迁怒挨马鞭窝心脚。”
      在前嫡位空缺,于后重殿失主——祸乱之兆!
      即便与兄长丕自幼交好情笃、温语和睦,奈何世子嫡位蛊惑力实在太大,大到轻而易举改变父亲所有儿子原本性情,相互提防、捅刀。
      丁仪心思狠野,曾委婉提议计杀兄长丕,顺风夺嫡。
      母亲深居简出、质朴行事同样遭遇无名毒害,幸而未遂,却依旧心悸后怕,夜不能寐,多疑多思。
      松紧张驰,人已非人,皆是惊弓之鸟。
      植回头远望。
      重山叠嶂,草木葳蕤,遮蔽笙歌宫宇的繁华热闹,只能依稀辨认出城阙顶部的细微轮廓。
      “一路走得遥远曲折,乏了,歇息吧。”
      他支开车夫侍者,拎着酒壶独自沿着洛水杜蘅丛踱步。
      微风渐起,水面泛起细细微波,水的清新交融风儿轻柔,酒劲上来,植困意再起。酒壶一放,不在乎锦衣华服沾染泥土肮脏,径直躺在水畔草坪之上,迷糊打盹儿。
      恍惚间,植瞧见有人乘骑健美金羁白马立于对面崖顶,睟面盎背、不另粉饰,体态天然、气度雍容,恍如谪凡之神。
      赏心悦目,植舒适一指,对车夫、侍者说:“你们看到他了吗?”
      “小人眼拙,没有看到……”
      车夫正喂劳顿马儿吃草,哪在意对面山崖有没有人?!
      “不好!恐怕是刺客!”
      侍者张望山崖空空,警惕惊呼,着急拔剑作防卫。
      “刀剑收起来吧,刺客害人忌讳光亮,哪有骑白马显眼的?”
      植不以为然,依旧悠哉。
      马是战备资源,身强蹄壮毛顺善奔就是上等良驹,佩饰金羁的健美白马可遇不可求,不是一般勋贵能喂有,更不愿让刺客这下等嗜血工具乘骑、玷污了它。
      真是行刺谋杀,光凭“白马”这一项特征就可以筛选出差不离的雇主,标识太强。没有哪个士族行龌龊事会愚蠢到如此地步,即便有,那也在世子之争时被清理出局了。
      倘若雇主位高权重到杀伐无需委婉遮掩……
      兄长丕废汉建魏九五至尊,有千百种或明或暗置他于死地的方法,野岭荒郊意外身亡,他势单力薄,凭寥寥侍者的守卫,根本逃脱不了。
      君父让臣子死,臣子不得不死,即为“忠孝”。
      ——逃不了的劫难,那还逃它做什么?
      植愈发不在乎,着急坏了侍者忠心。
      车夫缓和紧绷气氛,询问道:“不知殿下所见之人是男是女?”
      “我刚才正处昏昏困意中,神情恍惚,没能仔细辨认。但在这荒郊野外,大约是男子。”
      “男子……莫不是河伯冯夷。”
      “冯夷?冯夷执掌黄河,怎会突然出现在洛水?”
      植自小就喜爱听民间神话传说,霎时解困来了兴致。
      车夫娓娓而言:“传闻伏羲有女名曰洛滨,擅长弹琴奏曲。某日她于洛水春郊弹琴,琴声悠扬婉转,通过水面涟漪微波吸引来黄河冯夷。冯夷见她美貌风韵,心神荡漾不禁产生琴瑟和鸣之意,掀起风浪将洛滨卷入洛水,抱其为妻,改称宓妃。”
      “伏羲得知后使法术驱赶冯夷,并将宓妃精魂永远锁于洛水水底,不准她多走动。冯夷为黄河河伯,本不可常驻洛水,更别提中下伏羲毒咒,头痛难忍、肝胆欲裂、生不如死。”
      “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将宓妃从洛水带回黄河,无奈只好做出妥协,于伏羲外出时小心往返于洛水、黄河两道,击鼓抚琴,短暂倾诉夫妻衷肠。世人为了纪念此事,冯夷不仅是黄河河伯,还同妻子宓妃一并合为洛水之神。”
      “两地别离,情深不顺,真是凄美啊!”
      植动容,不禁湿了眼眶。
      “败德劣事,禽兽恶行,何谈‘美’字?”
      身后丛林传来熟悉的声音。
      丕左牵金羁白马,挡去树木野蛮生长未曾修剪的枝丫。
      “尧舜之时黄河多泛成灾,吞人性命。冯夷乃黄河主神,深知水浪险恶,一番作为使水域壮阔安澜,百姓乐居,为之称颂,可见其博闻广识、精于水治,岂会寥寥耽迷妇人美貌,心思昏昏不顾利害越权引洛水而溺?”
      “即便得见淑女有意配之,然地有地法,天有天规。冯夷久立为神,自有崇高品性持重,岂会无视天宫重规、合卺嘉礼,而暴施霸女恶行?选纳乡野村姑尚不如此,何况宓妃乃人皇之女。万千世人非全部蒙心拙眼、良莠不分,怎会赞赏、纪念此等夺妇荒唐?”
      “再者,贵女春郊平白遭劫受辱,身不由己怨艾悲戚,何来与霸欺者‘击鼓抚琴,倾诉夫妻衷肠’?无外乎市井贼鼠野馋世家闺阁的粗鄙臆想,冠乎神明以自矫饰。”丕白。
      虽是一母同胞,丕的性情明显不同于植,他始终听、看不惯民间奇闻怪谈,总觉得向声背实、胡搅蛮缠、漏洞百出,以市井淫靡窜代九天纯敬。
      父亲操总是喜爱胞弟植而无感于他,令他很郁闷苦恼好些年。
      只是某日整理书籍,公达见案上堆积泛着重霉味的说话本子,淡笑道:“君子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公子自幼明辨通理,内察机要,不蒙悻悻浅薄,不耽惶惶虚妄,果非尔尔等闲。”
      公达建安元年得父亲书信邀请而投,阳谋奇策商议战事,议完就回府不出,口风尤紧、行事甚密,从不过问父亲癖好私德,也不私交公子宗室,更不参与、站队世子位争,如何知道他的“自幼”?
      丕不解,遂问之。
      公达平静无波,没有多余解释,继续阅读《淮南子》。
      “陛下!”车夫侍者惊呼跪拜。
      植则行人臣之礼。
      是了,兄长丕素来重孝重礼,慢不说婚丧嫁娶,连争位、称帝等谋权都要把礼仪做周全以彰顺天之德,此等失礼张狂哪会容于他的耳朵?
      总归辩一辩才舒服吐气。
      宛城劫乱、世子位争、废汉称帝……经历种种波折,兄长心绪大变,但在这小方面却保持原样。
      植表面恭谨不改,心中莞尔暗笑。
      猛然转念,二人年少情笃,冬日大雪依偎烤火无话不说,如今他寄出的个人书信大多杳无回音、几次上书求见也屡遭薄情拒绝。
      乾坤皆定木已成舟,他已不再具备威胁,兄长丕对待一母同胞的感情难道还比不得外三路的乡野传闻更值得坚守本初?
      真问原因,自然是他不值得了……
      植戚戚然,悲苦自心底冒出。
      “小人妖言惑众,罪该万死!”车夫战战兢兢,磕头请罪。
      传闻新帝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刻薄狠戾,今儿一劫恐怕渡不过去了。
      不知工钱可有及时寄达家中,最后供得父母妻儿生活……
      “奇闻异事通病而已,并非是你一人过失。”丕没有计较,将马绳递给车夫,“马跑累了,你喂些草料去吧。”
      “诺。”
      车夫惊喜万分,与侍者自觉撤远。
      丕随地捡起一块石子,打起水漂。
      洛水面上泛起大大小小的涟漪。
      “你的马匹、车夫还是得力的,教我难得策马扬鞭一回。”
      “臣植愚钝,不知陛下何故临此?”
      植性情疏放直率,明显显的疑惑中不自觉带有紧张。
      丕远望洛水对岸:“渡过洛水,就离鄄城不远了。我也只能在雒、鄄两地间暂续残存连脉之情。罢了……终究生分了,同母胞弟甚至都不肯叫我一声‘兄长’。”
      “君臣义别,神人情殊。你去吧,朕回了。”
      丕瞅了植一眼,转身欲走。
      植抓紧丕的手腕,睆然道:“兄长纵横驰骋,何必丧意而去?”
      “我出宫跑马一圈,得意、丧意与你何干?鄄王还是自知自持、少指点朕的好。”丕甩手冷言。
      植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父亲好酒,喝着喝着酒劲上了脸,不顾魏公高仪,突然提起兄长丕,醉哈哈激动道:“我的儿!你读没读过那个……子桓的诗作?爹就读过……他就是个妇人!还是平日软语温存啥事没有、一生气一冷脸子就特别难哄的妇人!”
      同通文墨,他拜读兄长诗作,缱绻悱恻、珍生悲死,恰如美妇思华年。
      父亲用酒意充盈的脑袋断断续续想了想,说:“嗝唔……多情又拧巴的妇人,与丁氏一个脾性……我怀疑他原是丁氏的儿子,腿瘸不长眼投胎投了你娘的肚子!”
      父亲又怅然道:“丁氏比他厉害得多,登门都哄不回来……丁氏若存有血亲之子,便不至于因子脩之死与我诀离。”
      “诡计竖子!宛城急奔回营千余里,怎么投胎偏偏跑不准!”
      父亲越想越气,愤愤而骂,欲下令鞭笞兄长丕。
      好在他及时劝止,无妄之刑才未实施。
      在植的印象里,大哥昂宛城不幸,众兄弟姊妹顺位以丕为长兄。丕也有继任兄长的男儿风范,提笔、骑射、击剑才能在兄弟中都是不错的。
      父亲操素喜美妇,癖好空闺寂寥思君慰藉之逸事,在军中已经不是秘密。
      他以为兄长丕为了增加些许争夺世子位的优势,刻意投其所好如此吟诗作赋引得父亲醉话,就没有多放在心上。
      当下,他终于体会到——并非刻意,性情如此。
      “你执意要走,我必定留不住你。”
      植连内子崔氏都没怎么哄过,根本不会哄人。
      丕一副“果真如此”的阴冷表情,快步往马夫喂马处去。
      “我不愿你走,苍天可鉴、洛水为证!如若有假,就让这洛水掀起巨浪卷我入深底,永世不得归岸!”植急得跺脚发誓。
      丕心觉植誓言过重,停步转身道:“你……大可不必。”
      “我实在不知如何自证了。”
      见此情形,丕给自己找台阶下,又不想太为难同母胞弟,便道:“你我之间现有一段距离,你做一首诗抵达我处,我便既往不咎。否则我立回雒邑,生不复见!”
      植思度片刻,道:“太素俶隔,分水异方。冯夷击鼓,嘉媒皇女。二妃随舜,化灵潇湘。涌涛旁魄,诉情穹宇。微波斑竹,效爱君王。幼笃懿亲,而大薄凉。惨毒感怀,离思难忘。”
      至丕前,踱七步。
      丕植二人于洛水浒处小饮清酒。
      “此次京都朝觐,见过母亲了吗?”丕问。
      植沉默不答。
      “身为人子理应孝侍父母,你这样可不行啊。”
      “母亲……不大意愿见我。”植欲哭无泪。
      羽翼皆除、屡次被贬,母亲卞氏有避嫌之意。
      幺弟干路过,心生怜悯,给了他一篮甜饴果子。
      丕心领神会,拍拍植的肩膀:“子孝已尽,无愧于心便是。”
      植想起什么一般,问道:“母亲与你说什么了吗?”
      世子位争,母亲跟他哭诉要善待同胞兄弟。相应的,母亲也在兄长面前替他说情了吧……
      “说什么?”丕反问,语气陡然犀利而试探,“母亲曾和你说过什么?”
      “没有、没有什么,也就……老生常谈。”
      植心凉无比,涩涩哽咽,挤出苦笑。
      为打消兄长疑虑,植隐去了真实:“母亲曾叮嘱我,要我…们兄弟俩保重身体。”
      “父亲平生最器重你,母亲才会老生常谈挂念。”丕讽刺地勾勾唇角。
      一并军戎跑马的同胞兄弟,植说没说实话,他还看不出来?!
      只是不追究到底而已!
      母亲卞氏身世卑贱却位高后位,远不及丁夫人性情刚烈贞直还有雄厚母族撑腰敢生呛父亲,就偏向讨好、取悦,以父亲喜好为风向。
      父亲不待见他,她就避嫌不亲近;父亲立他为世子,她开始殷勤示好、嘘寒问暖。
      自知母慈亏欠,所以关怀得小心翼翼。
      可是,孤远已久的孩子,哪里对父母真心热情得起来?
      无非“孝”字当头,遵循天德。
      母亲识趣,鲜少提起她原先最看好的儿子、世子位最有力竞争者,胞弟植。顶多太后高仪,拿古今圣贤“忠孝”绕弯子,规劝他作帝王当以仁爱为怀,不要大开杀戒。可他本身没有大开杀戒的意图,否则胞弟植、彰早就埋葬于传统宗室斗争失败结局之中,何必多此一举加官封侯。
      见微知著,士族臣子恐怕也不会衷心拥戴一个嗜血手足的皇帝。
      “不是……”植摇头,内心通透,“在大哥昂战死、七弟冲病亡后,父亲的喜爱才勉强轮到我。在此之前,我们俩在父亲眼里都是一样的。”
      “你我一母同胞,年岁相近。性格略显差异,也是人之常情。父亲一代慷慨英豪,见人无数,不会因此等细微就厚此薄彼。”
      植知道父亲与兄长丕的关系外热内冷,即便父亲已故去多年、兄长丕超越父亲成为帝王,他依旧想消融父兄之间的寒气。
      “那你也比我这个‘尔曹’得喜。”丕却完全不认可植的言语。
      七弟冲天资聪颖,年幼病亡,父亲悲恸流泪,他上前尽孝宽慰,反被辱骂“尔曹之幸”,生疏得仿佛他不是这家曹户的亲儿子。
      他敢笃定,父亲从来不会如此凶煞胞弟植!
      自从大哥宛城遇难,他幸运逃回,父亲就再没给过他好脸色!
      宛城劫难是他一个十岁孩童酿造的吗?!
      ——不是!父亲自己打了胜仗傲慢熏心引爆张绣兵变!
      那凭什么总是他受气?!大哥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吗?!
      人生寥寥百年转瞬即逝,爱惜自己生命又有什么不对?!
      丕自问没有积累委屈、怨愤是不可能的。
      “父亲眼光毒辣,喜爱谁,谁不久就会死。”植忍不住戏谑。
      父亲器重大哥昂、表兄安民,大哥、表兄宛城战死;然后父亲看好七弟冲,七弟十三病夭。
      再然后,父亲青睐他……
      一时间把他吓得不行,吃饭都不自不觉噎住,翻来覆去夜不能寐,与内子崔氏商量后事,惶恐某日自己突然就无了。
      某次喝酒喝得大猛,胃反呕血,腹痛难忍,隐约间见得大哥昂骑马过来说接他回去,得亏兄长丕及时送来吊命药材急救,才拉回他的魂儿,由危转安。
      如今痊愈无恙,也免不得落下病根。
      兄长救命之恩,再生之德,无以为报。
      丕略带羡慕地看植一眼。
      只有父亲生前最得意、喜欢的儿子,才敢有恃无恐出言戏谑已故父亲。
      “营中臣敏将猛,父亲的喜爱外向且炙热,赞赏不绝于口,对兄长却是收敛而小心的。”
      “为什么这般对我?难道我不是他的儿子吗?”
      “父亲期望兄长你安康长寿。”植说。
      大病初愈,父亲来探望他,得知情况后似有感触,自酌醉醺时自我怀疑杀伐太重摸金过多,犯煞克子,“我生平吃过不少败仗,换做本初、文台之流,早就一命呜呼!而我化险为夷尚存于世,是不是多活了子孙的寿”。
      闲暇,父亲又与他畅快跑马,提起兄长丕:“子桓心绪阴郁积重,恐难多寿,也许还活不到孤这把年岁。”
      “短命世子非孤所求。”
      那时利欲熏心,听罢欣喜若狂,以为父亲暗示他稳继世子。
      如今拨开云烟清醒过来,结合父亲对兄长丕的疏离态度——割爱来延长兄长的寿命啊!
      丕意外没有言语,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他无法达成父亲期望,甚至……活不过几年了。
      身体是自己的,真实情况好坏他怎会察觉不出?
      “父亲不是把公达引荐给你了吗?哪个兄弟都没有这种国士待遇啊。”
      父亲操大丈夫豪情壮志横槊立马雄据一方,能士猛将自然吸纳不少。然而父亲性情多疑好猜忌,鲜少交托信任,内政、战事大都集思广益,谨防一家独大冒出遮天权臣。
      事无绝对,长期与父亲单独商榷议事、外人还不知道内容的,只有公达。
      公达常年跟随征战,解围白马,战赢官渡,深得父亲肯定;出身颍川荀氏望族,性淡虑远、不慕珠财,亦受士族欢迎。
      单一个“谋主”地位,就让杨修眼红心馋得不得了。世子位争,杨修一边暗戳戳眼红心馋,一边嘱咐他得见公达时一定好好表现,必有益处。
      “倒不是父亲引荐公达给我,而是公达通过父亲自荐于我。”
      丕直言不讳,并不认为这是父亲待他的好。
      公达生前没有明说或暗示,但他有脑子剥丝抽茧思考分析父亲素来冷待薄情不怎过问他生死好坏,某天突然转性一次把亲近谋划人引荐于他?
      河狸都知道这不合理,肯定另有原因。
      “……”
      植发觉自己实际并没有预设中消融冰寒的本事。
      逝者就让他逝去吧,丕其实也不愿倒嚼与父亲陈旧久远的不愉快。
      半晌,他低沉开口:“你与我说实话,我夺得世子位,你记恨我吗?”
      士族,最不好惹也最惹不起的一批人,父亲都不得不让三分。某种意义上说,他逆风突围打败父亲个人最喜爱看好的胞弟植,坐稳世子位承袭魏公爵乃至建魏称帝,就是这群士族发力抬上去的。
      英才天妒,公达建安十九年薨逝归天,其子缉虽承迈上父风却短命早凋,颍川荀氏再也没出性稳克己、口紧心忠的“枢纽”贤良。
      当下朝野,士族相轻,蠢蠢欲动。
      长子叡年岁尚轻,兄弟植正当盛年。
      他迷茫不久后某日寿尽魂归,天地两隔,帝位是给幼子还是兄弟。与其主少母壮、外戚权臣趁虚而入重蹈汉室覆辙,还不如退而求其次给天下寻一个盛年英主稳定社稷朝纲。
      类似于吴王仲谋承继父兄遗志。
      植有种强烈感觉,兄长丕在试探自己。
      他现在看得开明,不畏怕试探,小酌一口。
      “世子非我,犹如神人相近而相远,相爱而相离。一时失落苦闷不舒坦是有的,记恨……倒不至于。”
      “世子位本就是父亲几个儿子之间的竞争,谁家坐上就是谁家的,愿赌服输。”
      他还有建功立业的抱负,未必只有坐上高位方可施展。
      游侠儿岂会因坐骑非金羁白马而拒赴国难?!
      植轻笑:“单纯相言,没有世子位横插一脚,我们本就是情厚相好的兄弟。兄弟共御外辱还来不及,哪有什么记恨呢?”
      王仲宣善属文,很欣赏兄长丕的文章,也多次与他感慨世子位是不折不扣的累赘:“若生于寻常仕宦门户,没有世子利害万斤拖累,你们兄弟高低是一对难分舍的文章珠玉。”
      “不知十百千年后会不会有人家弥补这一遗憾。”
      “……自古王家最无情。”
      仲宣状貌不扬且体孱多病,所属的琅琊王氏大族内里出现分歧裂痕,最终于建安二十二年不治病逝。
      但凡王氏宗嗣心存体恤,仲宣也不至于四十一英年寿尽。
      白灯苍苍,嚎哭漫漫,丕、植前去扶棺吊丧,也是世子位尘埃落定后二人第一次非正式见面。
      丕观植的表情,肺腑真诚,不像心存欺瞒。
      逐渐放下戒备,把玩起随身携带的佩玉,望着涛涛奔流的洛水:“你是父亲第三个喜爱的儿子,却是我一直最喜爱的弟弟。”
      “老幺顽皮不经事,好与我闹腾,我也同他说过他是我‘最喜爱的弟弟’。不过我实把他当儿子教养,与你不一样。”丕随即填补一句。
      建安二十五年,父亲临终安排亲眷,除却暗示与丁夫人合葬、要求未生育姬妾想回家再嫁的就回家不想走就住铜雀台,还有就是把年仅五岁的幺弟干托付给他教养。
      二十九岁年龄差距,幺弟干下意识唤他“阿翁”。
      “阿翁”“阿翁”喳喳叫次数一多,他自己不由自主代入“阿翁”之中,关照饮食起居,督促读书习武,考察诗赋作文。
      平白家常之言,植内心涌过一阵难以言说的热流,激动得直要掩面落泪。
      “兄长,这玉子……”植突然注意到。
      丕举了举玉:“很眼熟吧。”
      这美玉是胞弟植费好大力气从钟元常那里讨来的。
      植却尴尬羞愧,脸胀得通红:“兄长,如今我不瞒你,这玉不是元常佩身的那块,而是公达的。对不住……我没能给你讨下你中意的那块。”
      “你相中的,我前去讨要,好说歹说,元常始终不允。然后,他就把另一块相同质地的玉子给了我,说是公达藏物,让我一定转交你手。”
      公达与元常互为密友,元常佩身之玉,也是公达庆贺寿辰时赠送的。到人家府邸执着索要人家寿辰之物,无异于夺其寿命,再是魏王公子,也讨嫌不占理。
      “你为什么不当即告诉我?”
      丕潜意识后怕冒冷汗,条件反射般缩回把玩的手。
      他时常佩戴这块玉,这些年从来没有谁明确告知或暗示他此玉原主公达。
      哪怕父亲责罚、四友劝诫……抑或元常本人说漏嘴。
      “元常不让我告诉你,他怕你得知后心神不定、胡思乱想,坚决要我以身家性命起誓保证。”
      丕霎时噎住。
      与钟元常交往不深,但元常倒是很了解他的性格。
      世子位争最后敏感期,定乾坤之际,若知晓此玉来自公达,他肯定会小心裁计元常赠其玉的特殊含义,思考妥帖理由加紧送回去。
      父亲操相当忌讳心腹谋士、国之贤良直白站队世子之争。
      非有自作聪明不信邪的,被父亲无情废黜斩杀,以儆效尤。
      公达投父亲麾下二十年征伐无不跟从,劳苦功高,父亲便很在意保住公达一贯如一的名声。如此顶风犯忌,父亲一旦按常例保公达身后名,也就意味着……
      屠刀潜伏时刻,他还小儿得逞一般恶趣味写信感谢钟元常,大夸特夸这玉真好,“比德君子,见美诗人”。
      难怪钟元常每每单独看他,总是“曹家傻大仔”一言难尽的表情。
      丕轻掐植的脸:“你小子还有什么瞒着我没说的?趁我心情好不计较,快招。”
      手握致命把柄,胞弟植也没有为排除异己而丧心病狂抖落出去……
      救命之恩,再生之德,无以为报。
      “没有了,没有了……好兄长放过我这一遭吧!”
      “我请你向元常讨玉适逢位争末期,他怎会安心把公达的藏玉坦白予你?”
      丕想不通。
      那时,胞弟植可是他最具威胁的竞争对手!
      公达生前行事低调周密,自然病逝,落得善终。元常既然能与公达交厚,肯定性情相合,同为谨小慎微。贸然出赠公达旧物,无异擅自连带公达直接表态站队,未免太露骨大胆,铤而走险。
      从文若之死便能看出端倪,再出身望族、劳苦功大,炙热溢美之辞不绝于耳,枭雄父亲也难改刚硬薄情的秉性,说翻脸就翻脸。
      “我认为一是元常于僵持之中给我台阶下,二是他知道我多有收藏,给你的东西不会起心私吞;三是我们一母同胞,中间即便掺和敏感世子位,关系也没有危险到达剑拔弩张、非得你死我活的地步。”
      德祖则乐观认为元常在变相支持他,给他创造有力竞争条件,为他登位世子铺路。
      誓言是死的,人是活的,灵活行事一击必杀不见得就是坏。
      “公子,白马非马,达到目的的‘坏’就是‘好’,绝处逢生。”德祖进言。
      他因嗜酒恣肆遭父亲责骂失宠,内子崔氏穿着华丽被呵斥赐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崔氏终究受他牵连而丧命。
      真是对不住……
      失意浅酌,无心表态德祖,选择搁置。
      此刻坐于兄长丕旁,植不想崔氏酸辛,一语双关表露无害忠心:“连元常都看出我值得信任。”
      可这话说得植自己都心虚不已。
      公达建安十九年秋薨逝,元常二十一年官迁相国,父亲或多或少有感念公达、厚待其亲友的情分在。接下兄长委托前去讨玉,他遵循德祖的意思与元常有问有答、恭敬有佳,元常面容温和可掬,但眼神深处却紧俏打量他。
      “公达,还是你说得准,绣虎有饲者。”
      得玉离去,不经意间听到元常的自言自语。
      “是么……”丕玩味。
      十九年,公达病危,卧床不起,他带着父亲给他的、装着滋补药材的食盒前去府邸看望。公达躺于床榻,唇色苍白、形容消瘦,没有喝下汤药,也没有力气喝下了。
      “公子少食甜怡、少染重香,于脉不畅,于身不利。”
      “公子大器,独立而威赫,勿如高祖受制吕后,勿如明帝放纵宗室。此二等……乱源也。”
      弥留之际,他榻下稽首,公达遣开侍人,说出最后完整的话。
      植的心脏砰砰跳,紧张道:“不、不是吗?”
      “是。”丕淡笑而过。
      妻甄氏原为袁家败军之妇,善妒而不自知,要死要活怨愤发脾气企图混乱他的想法,那还不如建安九年要死要活恳求袁熙带她一同逃邺来得便宜。说废就废,说杀便杀,平平妇人没了他还有另一个、还有许多,帝王雄威从不骄惯妇人幽怨。
      胞弟植……除了争位,其余并无大过。
      丰姿男子,沧海明珠,从前没有,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有。
      杨修死了,丁仪翦了,作为上位者,适当心软彰显仁德没什么不妥。
      帝位极尽显赫,可终究由人来坐。人有七情牵绊,无可厚非,又不是谁都得达到公达“非常人”境界。
      丕曾不怀好意询问公达如何看待父亲称公、文若殉汉。
      文若是公达之叔,也是最早向父亲推荐公达的雅士。
      知遇之恩有如再造,不可辜负。
      公达手持《淮南子》,对文若之死并无情绪起伏,也没有寻常轻快调侃,出奇冷静道:“我少孤,寄养祖父篱下,鲜尝父母人伦之乐,无心‘忠孝礼义’窠臼,问心无愧便好。”
      “我比叔叔年长,出仕也较早,曾担任黄门侍郎。我不便多言,只能说……叔叔殉汉,殉的是他理想、想象中的汉室,而非真实汉室。”
      黄门侍郎,天子近臣。
      正常天子等同岭顶山君,孤家寡人,绝对不能被饲养。
      朝野出现强势权臣不可怕,可怕的是天子被潜移默化饲养得昏乱失性,没了眼力、头脑和心气。
      离汉天子越近,知道越多,反而越失落。
      叔叔还是太浪漫,浪漫得沉溺汨罗神境,不肯睁眼看一看这腐坏朽颓的真实汉室到底还值不值得挽救、记挂。
      公达投曹后极少提起作为汉天子近臣的过往,似乎有意无意让人忽略这一段
      “户枢不蠹,流水不腐。不遑公子嫌隙,我既非汉臣,也非魏臣,我只是大势之臣。留守于此十余载,一不为你父亲英豪霸业,二不为荀家百世尊荣,仅为大势所归,四方昌平。”
      汉末乱世割据,慢慢凝聚成三大逐鹿之力。吴蜀士族总来书信游说,一一列举曹氏恶端,劝请弃曹另栖佳木,他没有理会,直接烧掉书信权当没见过;孟德逾越汉制意称魏公,叔叔文若强烈反对、抑郁殉汉,同为荀氏子侄,他却一反常态领头赞同。
      ——他相信孟德的时运。
      “叔叔殉他的‘汉’,实为殉他的‘道’。女娲以血补天窟,我亦有我的‘道’要殉。”
      公达这句话声音很小,似乎只说给自己听。
      “子建,如今我也不瞒你。你当年胃反病厉,那些药材是公达给我的。”
      胞弟植病急且危,他在府邸愁得团团转还无计可施。
      公达独身乍临,带来一盒珍贵药材。
      “你快去吧,千万别与他人说今晚见过我,否则我再也不理你……见到四公子也别心疼嘴瓢说药材是我给的。你就说你梦遇神农氏,神农怜你苦心救弟虔诚问求,慷慨相予。切记切记。”
      公达没有多作停留,恍如无功神人归隐月夜。
      “原来不是神农……”植诧异又沮丧。
      “你真信的?!”
      “我相信天地山川有神明,也相信兄长所言无用假。”
      “你呀……真是太善了,不知教我说什么好。”
      见丕莫名出神,植故意将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兄长,世间美玉繁多如星,你为何偏偏讨钟元常的?我的玉子比他的精美多了。”
      凭实相言,钟元常给的玉子质量很一般,虽说品相不算差,但也没有特别亮眼值得圈点说道的地方。作为父亲喜爱、存活于世的儿子,他从四面八方收到的极品美玉不知堆叠多少橱柜。
      兄长丕要是有意玉器,大可来挑,慷慨而赠!
      这下子,丕尴尬冒薄热汗:“眼缘!我就看中他的了,行不行?!”
      长廊无余人,公达靠在柱子静听树上蝉鸣。
      丕径直路过,不想打扰,公达却注意到他身无像样配饰。
      “公子好甜重香,通身却如此朴实无华?鬼神震惊,鸟兽疑惑。”
      “我尊崇父亲素俭高德,有何不妥?”
      公达呵笑一声,凑到他耳边,轻轻低语:“俊杰多矛盾,表面尧舜箕山,暗地都在‘识时务’。”
      感觉另有所讽,鸡皮疙瘩立起。
      公达又爽朗健谈起来:“哪天想讨玉子了,就去找元常吧。他家玉子多,正愁如何处理,保不齐你撞运气讨得一件朴实无华却顶好的。”
      “天下就没有其他藏玉之人了?”
      “一个不得宠爱的‘尔曹’公子,只有到元常那里讨玉才不会被拒绝。”
      公达着实炎凉过分,一下戳中心肝痛处。
      军戎儿郎,沙场见刀见血都不怵,可他实在绷不住,红鼻头哭了。
      “好好好……看中便看中,兄长别着急呀。”
      植乐呵呵,仿佛解锁了丕一个有趣的全新反应。
      “一块玉子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好的,有什么可着急!”
      丕粗鲁扯下玉子,随手一丢,表示不屑。
      植通晓兄长性情敏感孤傲,自觉捡起玉子,系回丕腰间。
      “归根结底,玉子一石物,本身质量如何不重要。”丕又不禁抚上玉子,喃喃自语,“重要的是它佩戴者的质量。”
      建安二十二年,他得玉不久,迟迟不肯立继承人的父亲正式宣布以他为世子。
      士族没有诧异、反对引发朝野动荡分立,该庆贺结交他照样庆贺结交。
      持续十余年的世子之争重拿轻放,落下帷幕。
      建安二十四年,父亲找了个明面理由斩杀弘农杨修。
      士族依旧没有诧异、反对引发朝野动荡分立,最多感慨一两句,之后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一切太平静顺遂,平静得不得不让人怀疑暗手微操。
      庙宇山川,身为世子他始终找不出来那位期望与之结交的“暗手”,只好再撞运气恳请类似隐士贤良出山辅佐。
      “啊呀,真哭啦?真是和你父亲一样泪多,教人没辙呀。”
      把丕招惹哭了,公达丝毫没有羞愧抱歉,甚至弯腰凑近观摩。
      “也好,现在把眼泪哭干流尽,将来成了了不得的大人物,杀伐决断就不会再流泪了。你父亲就是这样的。”
      “父亲从来不喜欢我,士族也势利冷待我,你怎么就认为……认为我会成为大人物?”
      “公达不才,以我个人经历见识,父母亲族的喜爱照拂并非一个人成贤、成器的必备条件。”
      公达随意往廊道柱子懒散一歪,兜里甜饴轻巧一抛进嘴,酒壶一拎粗糙口灌,完全不是外头一贯盛传的荀氏教养、姿仪雅庄。
      日渐熟络,丕发觉公达最明显特征是“表里不一”,是父亲自带滤镜赞赏的“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更是不通世俗的无害面孔下别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了多远。
      也对,乱世峥嵘,尔虞我诈,表里如一的人活不下来。
      “你相信……我能成贤?”丕的眼里不只有泪光,还有期待。
      “公子妄自菲薄了,成‘贤’只是一个台阶,你最终是往‘器’去的。”
      “‘器’?什么……‘器’?”
      “君子之器,天子之器,不朽之器。”
      旧烛膏油几尽,烛光黯淡将熄,公达熟稔剪掉烛焰,将它移至新烛上,原本挣扎闪烁的焰重焕新生,光彩熠熠,通亮全廊。
      丕收了泪水,只是脑袋懵懵的。
      公达外表看起来恭敬谦和、与人无争,内里野心比父亲、比他都大。
      不知为何,剪烛这举手小事令他血脉偾张,浑身发麻,甚是刺激。
      如料丕的神情,公达温和笑说:“公子,我还是蛮喜欢你的。我喜欢你不输你父亲的聪明野性。”
      “你就不怕文若在天有灵怨怼你吗?”
      “我用尽所能给天下一个答复,站得住、立得直。”
      在大多数士人里混得开,不代表没有文士拿叔叔殉汉美名暗讽他嫉妒戕害。
      笑话,他的锋芒并不给士人,而抵达更低层的黎庶。
      士族还是太浪漫,浪漫得以为自己就是天下、就是苍生。
      而真正天下苍生从不在意庙堂英豪、留香雅士姓甚名谁,他们只祈求快快熬来太平年代过起清平日子,祈祷一家子男女老少全吃得上五谷而不必活活饿死。
      就这么简单,却又那么艰难。
      “公子善文,极好之事!”公达甚是满意,不啻看着自家默默无闻的傻儿子终于有了出息,“文章,天下是非黑白之利器也。公子万万把握住,莫因位高事重而遗落荒废。”
      他再一次俯身耳语:“厉疾伤身,而遗毒害髓,尤甚难医。公子可拥才不炫,但务必预治,切莫巧图礼义仁德而让阵地于贰心之士,含冤而枯,蒙尘而朽。”
      父亲差侍者传话,要再次召见公达。
      “公子实在面薄,就教四公子帮你讨吧。四公子旷达率真,明面对立,内里热忱,听信于你,不像其他公子多心利害得失。”
      公达挂着招牌微笑笃定,身影渐行渐远。
      “龙虎争珠,反目死伤本就寻常。非得既要好结果,又不准天宫打雷下雨,还要斗完一同和气回家亲侍爹娘……唉,真是费心伤神,太损耗寿命了。我还打算效仿彭祖活八百岁,看样子只能与蝉一道儿来去了。”
      丕站在原地,模棱两可连懵带猜组全公达自言自语吐槽。
      “子建,公达生前与你交谈过什么没有?”丕问起。
      “唔……不多,一两句老生常谈。”
      若非兄长丕此时刻意提起,植压根忘了自己还与公达说过话。
      “某回下朝,我的马车与公达闹市相遇。他与我说,寻常百姓人家兄弟尚且合力建造房屋,何况你我皆是魏公之子,更须为人表率。炎黄兵而不裂华夏,他请我不要因无趣争执罅隙你……和你的寻常请求。”
      “公达幼年失严失慈,经历曲折、守拙拘谨,还有同族文若貌昳才高雅名远扬争其锋芒,便体会不到族亲娱怿之情。”
      一块骑过马射过麋耍过甘蔗斗过鸡,争位者归争位者,兄长丕是兄长丕,两者他能辨别清楚,无需一个军营外臣多嘴舌指点江山。
      倒是德祖将信将疑,把公达的话琢磨得里三层、外三层,仔细询问最近兄长有无找他做事,事务是否繁杂牵扯。
      “公达……”
      拨开重重云雾,丕感念欲哭,却挤不出眼泪。
      这些年里外博弈征伐,泪水早已干尽。
      “兄长如此怅然若失,何不追谥以召在天之灵?”植突兀冒出一句。
      丕品了品,越发感觉植的话不对劲。
      总观公达一生五十余年,近一半都在父亲操身边度过。父亲常常与公达单独说话,在意其外在声名,公达亡故后每每想起也不自禁神伤流泪。
      建安十二年,奉孝病卒,父亲亲自撰文向献帝请封“贞”;十七年,文若殉汉,再有分歧罅隙,父亲也给了一个“敬”。
      奇怪的是,父亲却一直搁置了公达的谥号、诔文,临终嘱托也未有提及分毫,犹如遗忘,亦犹如回避。
      孝贤傍身,他实在拿捏不住这二人的微妙,岂敢越俎代庖?
      不通父亲心思,但通胞弟,丕浅笑道:“难为你有心提醒我。你说给公达追谥什么比较妥帖?你擅长文赋,想必作诔刻碑也不在话下。”
      飞虫嗡嗡过,植的眼神随飞虫左右飘忽。
      “子建,你是魏王公子,如今也成皇室宗亲,莫作市井庸妇碌碌幽怨,自矮品行。”
      胞弟植胸无城府也藏不住心思,高兴夸人欻欻厉害,出口成章;愤怒骂人从不遮掩,提笔就上;小性子上头,阴阳怪气膈应人也不是没有。
      空穴来风的营帐野闻,公达曾逾越底线跟父亲直白争执胞弟植的性格不持重、脾气嗜好也不适合为王称霸、无法斡旋平衡朝野士族反而容易引爆更猛烈的矛盾动荡,一地闲散王侯就是他最好且平安的归宿。
      “老子辛辛苦苦拼命干到魏王,还不能享受享受捧自个儿顺眼的儿子?!”
      “你在宛城狂傲妄为,吃亏吃得还不够惨?!”
      据说当时看守士兵听到激烈争吵,帐内对话暗暗流传。
      好友吴季重不止一次跟他诉苦,说植莫名其妙讽刺挑茬。
      不晓得吴季重到底如何回复,植半夜酒气满身,骑马狂拍他府邸大门,耍酒疯抱住他嗷嗷哭,执意要他断交季重,否则就一头撞柱碰死。
      里外难做,他懒得细究对错,睁闭一只眼,灌了醒酒汤好生安哄便罢。
      “我平生听最多的是说教,最厌的还是说教。”植瘪嘴嘀咕,“我就是见不得兄长跟外人好,还是献媚谗佞。”
      夜半无眠,植琢磨自己屡遭兄长贬谪偏置,际遇不顺、志向不展,不仅是吴质作祟,□□还有公达的“功劳”。
      “实际再自荐,也明面得了父亲点头同意,算不得‘外人’。公达并无献媚谗佞之迹,何蒙献媚谗佞之冤。”
      记得府邸院外有驴车经过,他心血来潮院内学驴嚎叫,想诱驴同叫。然而外头的驴尚无反应,倒是东厢房窗户火速飞出来枕头,“折了天寿!驴精不做人,大白天喊魂!”
      即便是胞弟,那也得讲道理。
      况且公达妥实助力粘合他和胞弟植许多,恩重无以为报,今日消其怨谣就算报答一二。
      见兄长丕仍然维护,植越发不悦,言辞也变得紧俏:“荀入赘于曹?他荀重于我曹?”
      “我其实没有轻视、生僻你。若存心冷落,我当下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不,这是两回事。”植掰扯得异常分明,“武帝金屋贮娇与尊宠卫氏就是两回事。”
      两小无猜,金屋藏娇。
      后来,卫氏出现,小人讥谗,武帝罢废阿娇。
      偏置长门宫,司马长卿的赋撰得再缱绻动人,阿娇至死再没得见武帝。
      “你是熟悉我的,我没有武帝那么刚硬冷薄、朝恩暮死吧?”
      丕走马灯似的回顾过往,自嘲道:“一个拿手思妇闺怨来讨好父亲博求垂爱的‘尔曹’,又能任性妄为到哪里去呢?”
      “不论父亲如何,兄长在我这里,一直是‘我曹’,永远是‘我曹’。”植立刻表明心迹态度,“亘古不变。”
      “多谢,‘我曹’之幸也。”
      “公达子嗣不旺,慢不说府邸姬妾,连婢女都没有几个。倒是有个名叫阿骛的妾室常跟随侍奉,那还是父亲怜悯他妻子早逝,一个人太孤零硬塞给他的,何来卫氏深谙情爱、迎附龙威。”
      植眯了眯眼,狐疑:“公达府邸姬妾,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
      “公达没有女儿,却曾找我打听几家儿郎的真实品性、酒醉作为,似乎在筹划嫁女。”丕如实解释。
      但凡交情深一些,便知道公达身边年轻女子只有一个,阿骛。
      那个选婿待嫁的女子,基本可以断定就是她。
      可惜那些尚未娶妻婚配的儿郎虽家世显贵却着实不是什么温存体贴之人,公达打听后再无下文。临终前,公达把阿骛托付给元常,元常料理家事给她挑了个门第寻常而根基清白、家风淳厚的婆家,有了真正的归宿。
      听说元常在出嫁阿骛前,特地把朱建平请过来,叫他看看丈夫的面相、算算婆家的风水,面算出“吉”才正式定日子风光嫁过去。
      “酒糟庸碌算什么吉祥君子!公达、元常为什么不把阿骛给你?我大魏翩翩长公子难道还配不上一个沦落袁家女?!”
      官渡大捷后,袁氏父子兵败覆灭一死了之,女眷则一并被父亲收编邺宫,或奴或婢、或赠或卖。从甄氏婚配经历不难猜看,阿骛很大可能同样来自袁家,甚至本姓袁。
      而兄长丕则是整个大魏、整个天下最吉祥得意的公子!
      无人出其右!
      “我要是女子,肯定花重金到处找人说媒,横竖把自己说进你府里去!”
      植愤愤不平,素日最看不惯那些自诩清高的士族仗着兄长丕好性儿就轻视怠慢,团团转直要提笔骂人。
      “我不是没有自荐过……”丕扯一句谎逗植,又故意来了个大喘气,“怎奈我有个胞弟性猛‘护食’,公达惶恐阿骛跟了我整天受气。”
      胞弟植还是太纯粹,曹袁死生不两立,兵马亡家之下哪有什么说话本子里心向往之的“公子淑女”?阿骛选吉婿,恐怕第一个排除的就是他。
      “……”
      若非丕是最敬爱的兄长,植早就一个白眼翻过、一并骂过去了。
      “你一个神机贵子,怎想起来降格自喻恃宠阿娇?”
      植作文恢弘洒脱,常广征博喻,令人赞叹自愧,当下丕只觉好笑。
      若真托身成妇人,植任性妒焰恐怕比半道儿入曹的甄氏还骄盛,但他对待植比面对甄氏有耐心得多。
      母腹连脉,总角相伴,弱冠同游,而立共饮,三十余年朝夕。
      人对喜爱的人、物总是充满耐心,或者说……习惯。
      爱是一种习惯。
      “失信贵子与落宠宫妇又有什么区别呢?”
      植郁闷极了,不能多想,太折寿。
      “那这样,我允你一道特权……”丕果断跳出情绪泥淖,为植消怨道,“他日我寿终魂归天,你给我作诔,召我在天之灵。”
      “九天浩渺难免孤寂,得汝诔文,流魂也觉充盈。”
      “兄长!你……!”植惊得浑身一颤,弹起来。
      正当盛壮之年,好端端怎么突然扯到诔文?!
      他本以为是什么亲近赏赐,或者直接返回雒邑常侍君侧!
      丕拍拍植的胳膊,假装若无其事:“我比你年长,自然比你早归。”
      “兄长沉稳高德,鬼神庇护,邪佞远离,长寿无疑,必定后我而去!”
      “朱建平算无不应,都说兄长轻轻松松活过八十载!”植心底冒出极其不好的预感,趁其不备,一把抽出丕别在腰间砍草防身的剑,架于脖颈,神情坚决,“还望兄长收回此命,否则我当即自刎于此,到阴冥给你续添命数!”
      “莫要激动!”
      丕急喝,赶紧夺下刀剑,转而温言抚慰:“人终有死,墓固有掘,春秋之逝,草木之迁。我一时念起,顺便安排。”
      活八十载……莫不是昼夜分别算作一载,再加一起计算的吧?
      丕表面平静,心中苦笑。
      他巧妙换了一种委婉说法,包裹此番往来的用意:“子建,我们约诔吧,不论谁先魂去,剩在人世者就作诔悼念铭记,也不负同胞一场、情笃一生。”
      “好!”植爽快答应。
      死亡素来大凶,人人避讳,遥想到苍苍白发的兄长于烛光下着墨作诔唤他最后一声,死亡瞬间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怖可惧可哀可悲,反而是另一种温馨祥和的“视死忽如归”。
      民间传闻,亡故者会化作蝴蝶,归来探望在世亲人。
      他意愿停留笔端,看兄长如何蘸墨措辞,犹如回到少幼学经时,一同应对父亲、师父的作文考察。
      阳斜山,鸟归巢。
      “时候不早了,启程吧。再晚就有野兽出没,不安全了。”丕提醒植。
      “我以为,兄长是来接我回去的。”
      植语气低沉,他期望留在雒邑做兄长臂膀,而不是鄄城尊主。
      “我不仅是你兄长,也是……大魏天子。”
      一个合格的帝王得能分舍,譬如父亲与文若、与公达以及……与子建。
      他真是活得越来越像父亲,偶然照到铜镜,惊悚地发现自己的面容、眼神、表情不知不觉与父亲中晚年时期高度相似几近重合,个性自我被父亲遗留下来的阴影蚕食吞噬得一干二净……
      植瞬间明白,此时求情是无用的,就像建安二十二年自己扑通跪在父亲脚下哭诉为什么改变主意不立他为世子一样无用。
      对父亲操而言,他不仅是儿子,也是臣子。
      对兄长丕而言,他不仅是胞弟,也是藩王。
      天子威赫,命不可违。
      植取下腰间碧玉,赠予丕:“这是江南的玉,仲宣作寿辰贺礼赠予我时就一直佩戴,不曾离身一日。今日送给兄长,就让它代替我长伴左右吧。”
      “我虽远在鄄城,心无不时刻向于雒邑,寄于君王……思于兄长。”
      丕当即系在腰间,轻抹去植涟涟泪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意。”
      “寒来暑往,身体珍重。”
      骏马嘶鸣,丕将植扶上马车,目送远去。
      车轮辘辘,植不舍,想再远远看丕一眼,掀开帘子惊讶发现丕的身影逐渐消隐在洛水不断蒸腾的水雾中,彻底不见。
      六年,丕南征而归亲临封地见植,此时疾重已遮掩不住。
      植忍泪强颜欢笑与丕最后喝酒叙旧,二人自动忽略位争诸事,单言年少喜乐旧谈。
      隔年,帝丕崩,玉同碎,谥“文”。
      植悲痛欲自绝,勉强打起精神应约作诔。
      烛光点点,有蝶进窗,盈驻灯台,迟迟不去。
      六年,王植薨,发皆白,谥“思”。
      洛水汤汤,奔流不返,唯文思如神,驻之不朽。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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