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慕容衫

8、第 8 章

　　直到乔燃走后很久我仍默默站在哪里，维持同一姿势。
　　良久，我慢慢坐下来。
　　乔燃的话深深刺痛我的神经。
　　她说生活何其无辜，她说做人得有根骨。
　　可她不知道，根骨从来就不是平白便立得住的。
　　她拥有的一切那么完美，她自己又是这样得意，如此高高在上，怎么会了解她云端之下泥足深陷的人是怎样为了生活不易而苦苦挣扎。
　　否则她便不会说得这样简单容易。
　　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我只是想给人家留得一个好印象，我只是想与新的同事搞好关系好好相处，我只是想让她们在我日后的工作里高抬贵手。
　　我有什么错？
　　她凭什么说生活无辜，她凭什么指责我做人没有根骨。
　　对，在乔燃眼里我简直丢尽了脸，我奴颜卑膝，我连讨好的手段都那么刻意那么不高级。
　　我没办法，我已经山穷水尽了。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
　　直到门铃响，我才恍然回神。
　　窗外早已漆黑一片，万家灯火璀然。
　　不知不觉我已坐了这样久。
　　打开门，妙妙欢天喜地扑过来。
　　“妈妈—”
　　她童声童气的唤，转身又去拉她爸爸。
　　“爸爸你怎么不进来。”
　　她还这样小，完全不察觉父母间究竟起了怎样的变化。
　　在她小小的认知里，爸爸依旧是她的爸爸，妈妈依旧还是她的妈妈。
　　韩远光尴尬的站在门外。
　　我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父母都在，小孩子安了心，自顾自去玩了。
　　我与韩远光一人占据沙发一头，两军对垒般隔出宽广的距离。
　　我环着膝盖。
　　“你—”他打破沉默。
　　“清减了好些。”
　　“唔。”我下巴抵在膝盖上，含糊回了一声。
　　“适应得还好？工作怎样。。”
　　提起来没由得便一时烦闷，浊气上涌。
　　“忙。”
　　“是了，毕竟是全院的重点科室。”他顿一顿，环视四周。
　　“还住得惯？”
　　何必来假惺惺的问，好与不好，惯与不惯还与他何干。
　　“此心安处是吾乡。”
　　就算我寒酸致死，我再不用日日压抑自己，处心积虑的过活，不敢哭不敢笑，生怕哪个脸色不对又得罪了谁。
　　也不必再因为不爱听别人说我有娘养无爹教而挨大嘴巴。
　　只是答得太快，不免让人觉得有些赌气兴味儿。
　　韩远光果然一怔，呆了呆，讪讪道“。。。那便好。”
　　于是空气又沉默下去。
　　韩远光略坐一坐，起身告辞回去。
　　走到门边。
　　我低着头，喃喃道“。。为什么?”
　　他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没听清。
　　转回身，疑惑地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变成这样。”我抬起头看向他。
　　这个问题从离婚到现在日日夜夜萦绕着我，我始终想不通，从何时起，我们的感情变了质。
　　好像一个鲜艳喷香的苹果，稳稳摆在那，天天瞧得见它，突然拿起来时，愕然发现，什么时候已从背面烂到中心，腐败得这样坏。
　　明明我们在茫茫人海里兜转了寻觅了遇上了，为什么最终还是这样的结局。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样一个傍晚，远处余烬的夕阳，天边镀成金黄的云彩，和风中隐约混合的温暖花香。
　　蹁迁而过的白色蝴蝶。
　　还有我即将成为新娘的满怀期待。
　　韩远光身体微微颤抖。
　　我仍低着头，我不敢去看他面上的表情。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旋开门走出去。
　　好一会儿，我听到走廊里响起韩远光离开的脚步声。
　　夜里我又失眠。
　　一会儿想起乔燃，一会儿又想韩远光。
　　我恨自己为什么割舍不掉过去，明明他伙同他妈这样对我。
　　小说中电影里，女人情伤后总是干净利落的转身，潇洒肆意的斩断前尘，绝地反击，一派风声水起。
　　连乔燃也说不必因为离婚而哭倒在沙发里。
　　但她一定不知道，世界上没有伤能够不药而愈。一个女人，经历一段婚姻失败后再站起来究竟有多么不容易。
　　电影毕竟是电影，可以杜撰可以夸张，甚至讲的都是别人的际遇。
　　我实在难以相信有人离了婚便可以立刻风情云淡，各自安好。
　　不过是掩上门，各怀各的伤心事罢了。
　　难道只有我独陷在里面，做伤心失意人。
　　第二日起床，浮肿着两个眼泡。
　　妙妙也有些懒床，哭哭啼啼不肯上学。
　　哄她起了床，又不肯穿衣。
　　只好由着她自己另挑一套换上。
　　吃早饭时，只一个转身，她便打翻了牛奶，泼了一地又沾了衣裳。
　　瘪着嘴，两只眼睛含着泪，委委屈屈的朝着我抽泣。
　　我顿时怒急交心，看着这一地狼藉，再也压不住火气，大吼一声冲上去，几巴掌没头没脑地打下去。
　　那孩子第一次被妈妈打，吓坏了，怔在那里，满眼惊惧迷茫，眼泪转在眼圈，呜咽声哽在喉咙里。
　　我猛地清醒过来。
　　后退一步，大口气的喘，凉气窜上后脑。
　　我疯了。竟然拿孩子出气。
　　我既无远见又无近谋，自己落魄活该如此，可是孩子有什么过错，她已因为父母再没有一份完整家庭，凭什么要因为我而遭受折磨。
　　我是全世界最无能且卑鄙的母亲。
　　我扑上去，将她圈在怀里。
　　小小身体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孤叶。却倔强咬紧嘴唇不肯出声。
　　我扶着她的背，一遍一遍讲对不起。“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对不起--”
　　小人儿终于“哇”一声哭着喊出来。
　　“妈妈—”
　　这两个字直喊的撕心裂肺，叫的我心如刀割。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哭做一团。
　　可哪里有时间让我感怀悲秋，即便再不忍心，我哄妙妙略止住哭，重换一件衣服急忙出门。
　　将还在抽泣的她塞在老师手里，狠狠心掉头，走的匆匆忙忙。
　　车水马龙的街头，我仰起脸，生生逼退眼中的泪。
　　多少女人，就这样被生活逼迫得心灵麻木。
　　下午幼儿园来电话，妙妙有些发热。
　　问我需不需要早些来接。
　　我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四点钟。
　　我去找邹玉，心里想着多少看在那顿饭的份上，她能够稍许给我写方便。
　　邹玉慢慢转过脸，把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冷漠无情，神色中又一丝嘲弄和不可思议。
　　甚至让我自己都觉得提出的请求无稽而过分。
　　她不许我请假。
　　她说小孩子闹个病司空见惯，职业女性需坚守岗位。
　　“你们年龄都差不多，人人都有孩子，孩子也都很小，谁的孩子没有个感冒发烧，今天你请假我要照顾你，那么明天就有她因为孩子请假，难道我要一一都照顾到？”
　　“对不起，我没有那么多精力，我要为岗位，制度，和患者负责。”
　　我又痛又急，只好在通讯录里面拼命翻救兵。
　　不能打给乔燃。
　　她嫌我软弱，此时我更不能示弱给她。
　　老张？他没有门卡，进不得门去。
　　还有谁。
　　通讯录上上下下翻了几遍。
　　咬咬牙播出一串号码。
　　直响到自动挂线也没有人听。
　　只好覥着脸又拨座机。
　　两三声后被人接起。
　　“哪一位？。。哦，找韩主任？在手术间。”
　　惨了。
　　又拨过去问，“几时下得手术。”
　　得到的回复是去了两个小时，几时下来还不确定，要看手术情况。
　　我埋怨自己简直急糊涂了，问什么人家什么时候能下手术呢。
　　挂断线，我默默盘算。
　　除去麻醉与观察，大约还要多久。
　　可我的妙妙小人儿拖不得。
　　一想到她烧的滚热的小身子，我心急如焚。
　　心一横，我决定自己去，刀山油锅，为了女儿我全都能过，大不了让她再算无故旷工吧，一千块钱而已。
　　我咬着后槽牙。
　　电话震起来。
　　屏幕上的名字简直让我捞到救命稻草。
　　可接通那一刻，突然嚅嗫着不知作何称呼。
　　“喂。”太过生硬。
　　“你好。”又稍嫌做作。
　　他倒没让我尴尬太久，问得直接。
　　“什么事？”
　　“你不是在手术。”
　　“是，最后一台结束了，等着苏醒。”韩远光声音满透疲惫。
　　“怎么办，学校打电话来，妙妙在发热，我又走不脱。”我说。
　　“我现在过去，十分钟，我需要换衣服交代病情。”
　　韩远光立刻回答我。
　　“你—”我急急忙忙叫一声。
　　“什么？”他问我。
　　“没什么。。”我收了线。
　　我下意识地想嘱咐他小心开车。
　　曾经千百次的话，如今百转千回也要拦在嘴边。
　　邹玉气势汹汹来找我。
　　手上一物直逼到我脸上来。
　　我将脸错后一些得以看清楚。
　　棱形的结晶隔着透明瓶子根根刺向我眼睛。
　　我有口难辨，她不依不饶。
　　连声要到院里去反应。
　　“工作极不严谨，态度极其懈怠。”
　　最后她留下一番评价后愤愤的走掉。
　　不知道哪一世与她结了怨仇，如今撞到她手里，极尽心机的找我麻烦。
　　大抵有这样一种人，不踩着旁的人垫脚，好似显示不出自己的高明来。
　　她罚我两百元，另外将所有结晶的甘露醇都化掉。
　　一个还算相熟的同事悄声告诉我，“她不喜欢别人向她请假，如今只怕她要记牢你了。”
　　我笑笑，没做声。
　　七点一刻，我换了衣服向外走。
　　回家的路上，经过超市，顺手买了一瓶红酒。
　　抱着酒瓶，缓缓走在路上，棉布长裙被晚风吹得鼓胀起来。
　　我好似行走在路上的一朵巨大蘑菇。
　　我猛然发现，除了乔燃，我再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共谋一醉。
　　太相熟的不可一吐为快。
　　不相熟的又无法和盘托出。
　　天地间空空，仿若我独一人耳。
　　在小区里大圈小圈的的绕。
　　走到哪里都是孤独。
　　况且满心的自责与挫败沉甸甸的牢牢地跟着我，最角落处有一个荒弃的篮球场。我常常到那里独坐。
　　新近修了路灯，灯光喧宾夺主。
　　原本抬头便可仰望的漫天繁星，如今要仔细分辨，才可觅到零星几颗。
　　我攀上护栏，任长长的发尾在风里飞舞卷曲纠缠。
　　几个男孩子在场上搏技。
　　在篮球进筐时相互击掌，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迸出的呼声欢快响亮。
　　我羡慕他们。
　　年轻鲜活，肆意飞扬。
　　不似我，形同槁木，心底里一片阅尽千帆的苍凉。
　　我扯住栏杆，双脚撑着，身体用力向后拉扯，如一张扣满了弦的弓。
　　只是命运这只箭要射往何方，我无从知晓。
　　前路彷徨。
　　到底何时才有大风吹过，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回到家，餐桌上一片杯碗狼藉。
　　牛奶已在地板上涸成一片，妙妙褪下来的衣服散在一旁。
　　不知她怎么样了。
　　我找来抹布，跪下来，一下一下用力搓蹭，那污渍已经顽固地沁进地板的纹路里。
　　停止较量，我住了手，扔下抹布，缓缓躺下来。
　　躺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四周静谧的让人心里发紧。
　　全身瘫软。
　　连心脏也有一下无一下跳的有气无力。
　　我拔开酒瓶。
　　躺在这里的角度刚好瞧见窗边的月亮。
　　微微亮。
　　只一弦。
　　有他相伴，总好过我独饮独酌。
　　正巧他也这般孤独。
　　我冲他举一举杯。
　　愿我一醉解千殇。
　　手机屏幕亮起来，我努力睁着醉眼朦胧。
　　韩远光发来讯息，女儿安好，勿念。
　　我一颗心飘飘忽忽的沉下去，连同我的身体，思维，一切一切。
　　飘飘忽忽，向下沉去。
　　终于，手一松，电话跌在一旁。我合上眼，沉沉睡去。
　　我似做了一个冗长沉重的梦。
　　在梦里，我一事无成，一无所就，生活过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