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慕容衫

4、第 4 章

　　天色早已经暗下来，路灯已亮起昏黄的光。
　　我跌跌撞撞地行在街上，披头散发，泪流满面。
　　白日里已欲渐明媚的春日，夜晚的风却仍旧充满寒凉，料峭的春风顺着领口袖口钻进去，冰凉刺骨，一直冰到心里。
　　心里像长出一只手来，恶狠狠抓住我一颗心脏，用力搓捏。
　　直到贯破一个大洞，里面有鲜血汨汨流出来。
　　疼得我连呼吸也窒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恍恍惚惚地走回家，进了门才发现灯亮着。
　　韩远光居然端坐在沙发里，面前一只烟灰缸里已经插满烟蒂。
　　他开着车回来，在途中必定是瞧得见我的。
　　而现在，他早已静坐家中，我却姗姗而回。
　　呼吸不由得又窒起来。
　　“怎么，在那里还没打够，追回来。”我冷笑道。
　　暗里捏紧拳头。
　　“你够了，我妈气得要服救心丸。”他满面愠怒。
　　“喔，是么。”我嗤笑。“那就吃啊。”
　　“哪一次不是因为一些不知所谓的事情要吃药，哪一次吃救心丸不是因为我，不是连生病也是被我气的，我的罪过已经满了，不必再次次加在我头上。”
　　韩远光不作声，隔了一会儿，双手掩在面上，重重打了个唉声。
　　“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几乎要笑出来。
　　我究竟想怎么样。
　　他居然追回来质问我究竟想要怎么样。
　　他疯了，他才真的疯了，做这样颠倒黑白的事。
　　“是我无事挑起争端吗，是我无故诽议他人吗？”我恨声道。
　　他们母子的话字字锥心，声声犹立耳前。
　　韩远光颓然靠在沙发里，垂着头，低声道。
　　“没人知道你在家，况且又怎样呢，这些话都是毫无意义的。”
　　“是么，那么什么才算有意义。”我咬住嘴唇。
　　哦，原来他们是因为我不在家才肯“畅所欲言”。我难道还要感谢他们在我背后才肯讲究我吗？
　　满腹悲凉，他们的每一句话，腐骨毒针一般刺在我骨上，顺着四肢百骸扎进我心里。
　　我痛得瑟瑟发抖，于他们却毫无意义。
　　“我真感谢你们的不知道，足以让我看透人心。”
　　“你—”他欠起身又坐回去。
　　“不要闹了，何必要这样毫无意义的起冲突，我够累了，每日工作已经精疲力竭，实在不愿意再去多做口舌争辩，今日无论你错也好，对也罢，先随我回去赔个不是，今日是我母亲过寿，毕竟你我夫妻一体，你迁顺一些，给她个台阶，头再低一回又不值什么，好歹你当体谅我。”
　　哈，我真的要笑了。
　　刚才他要我滚，现在又来让我回去。
　　他竟是算准了我会一低再低吗？
　　原来他是来同我讲与我是夫妻一体的。
　　那一巴掌打得我尚还热辣辣的痛。
　　他要我迁顺，却丝毫不顾缘由。
　　我实在不知道我应该要迁顺什么。
　　迁顺她从我搭窝垒巢般辛苦筑建的家里夹起尾巴灰溜溜滚蛋，抖一抖衣袖不带走片瓦分毫，再把我辛苦抚育的女儿双手奉上，从此相同陌人。
　　还是迁顺她从此以后逆来顺受，任意她诋毁中伤，肆意折辱欺凌，我还只当作清风过耳，日日笑脸逢迎，克尽美德去做一个温良谦卑的儿媳。
　　只怕就算我果真如此她也未必瞧得上。
　　口中弥漫起一片苦涩。
　　他妈的，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日子。
　　我闭了闭眼，深深吸一口气。
　　“谁不想安宁和乐，谁不是日日劳累奔波忙的像狗，回到家里不是一样要洗衣抹地带孩子，白天做老妈子晚上做奶妈子。”
　　“你要做孝顺儿子不必拉扯上我，我做多少也是犯贱白费力，没人会稀罕，你妈当你是珠玉宝贝，哪个女人嫁你都不般配，我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可笑我当初真是眼瞎自讨苦吃，人前背后被骂有娘养无爹教。”
　　我竹筒倒豆子，吐了个响快。
　　“够了。”
　　韩远光一声爆喝，腾地站起身来。
　　“随便你去不去，母亲我只有一位，但随便哪个女人都做得老婆。”
　　讲罢摔门而去。
　　我独自立在客厅中央，气得浑身颤抖，攥紧了拳头发疯一样团团打转。
　　“好。好。”
　　“那就离婚，离婚，我同你离婚。”
　　吼得一声高过一声。
　　然而，不过同重拳捶在棉花里，最终落得个悄无声息。
　　玻璃上映着一张脸，一张模糊的，阴沉而麻木的，满含怨毒的脸。
　　我吓了一跳，屏住气仔细辨认，却觉得更加可怕。
　　原来，那是，我的脸啊。
　　一夜无眠，夫妻间原来是这样，恩爱时举案齐眉，面皮撕破便要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原以为韩远光是能搭救我逃出升天的阶梯，事到如今才醒悟，我不过是借他逃到另一所炼狱，日日锤炼，备受折磨。
　　我却愚蠢的甘之如饴，以为自己多幸福且幸运，终于找到完美人生。
　　我败了，溃如山倒，一败涂地。
　　十年的日长岁深，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如今全部化作一把利刃，生生将我凌迟。
　　我这个三千多日夜相伴的枕边人，如今倒成了韩远光分外眼红的仇敌。
　　眼泪顺着眼角汨汨而下。
　　我是个失败的女人，心力交瘁也讨不来丈夫的半点欢喜。
　　尚且愚笨，不知道在何时何地失掉了丈夫的爱。
　　或者，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我悲哀地想，事到如今，万事都是最坏地想法。
　　曾经年少轻狂，想凭借一腔孤勇去搏一个地久天长。
　　事到如今，那些我以为颠扑不破的感情，如同青烟般袅袅消散，自恃固如磐石的关系，其实也不过脆如琉璃。
　　原来这世界上最脆弱不堪的关系便是爱情，只消其中一方变心，关系立刻土崩瓦解。
　　怪我过分愚钝，宁折不弯还自诩金石之质，妄想掷地有声。
　　万般是命，与人无尤。
　　既如此，散了罢。
　　散了也好，既然已经两看生厌，何苦再相互折磨，非要等到两败俱伤鱼死网破，想想那场面何其残忍，韩远光说他已疲惫不堪，我又何尝不是厌恶透顶，那么好啊，彼此放过，我助他逃出生天。
　　乔燃还与我讲什么大把华年未来可期，我的未来在哪里，我看不到，只短短两天，我便已经深深跌进泥潭。
　　这一夜我几乎泪也流干。
　　余生，余生我将是一名独居的失婚妇人，日日倚在窗边，从日尽余辉到暮色四合。
　　面目低垂，孤苦可憎。
　　害怕吗？
　　我不知道。
　　只是觉得可怜了我的妙妙小人儿。
　　我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能让这个小人儿继续健康快活的成长，不必因为这个她无能的母亲而受到一丁点儿不好的影响。
　　我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僵硬地翻了个身，缕缕晨光穿透云层。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