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山来客》晓山清

8、付青昏 “你表哥就

　　“记得以前停电了，奶奶就会讲鹿神山的传说给我们听。”小付予梦拉住她的手。“姐姐，你也讲一次给我听吧。”
　　“你知道这山，为什么叫鹿神山吗？”她学着奶奶的语气说。
　　黑夜背景下的荧荧烛火中，小时候的她摇摇头，听她讲故事。
　　“传说，村里有个人……叫他李四吧。
　　李四常年砍树，偷刮树脂而生，明明自己可以努力靠本事赚钱，却偏要这样以为能轻松点。
　　后来啊，有一次，他像往常那样，特意夜半去山上偷刮树脂。
　　在上山的路上，他遇见了一个乌鸦，乌鸦开口说话了，对他说：李四，李四，今日此山换山神，照得你厥念无良，万万不可再破坏树。
　　可这李四不听啊，硬是要上山刮树脂，还没刮多少呢，就听见附近有人声。
　　他走近一看，发现是几个人在山洞里喝酒吃菜呢。
　　那些人看到他了，请他过去一起吃酒，说的话带着文言文的感觉。他也很胆大，以为那些人是山上的猎人，就过去喝酒，还觉得这酒不好吃，又苦又淡。
　　没想到这些人吃着吃着，突然开始惊慌地大叫，嘴里喊着：
　　山神至矣。
　　然后他们一下子消失不见了，李四就只好躲在那山洞的石头后。
　　一会儿山洞里果真来了个人，应该就是山神，身边还跟着个四只角的白鹿。
　　那山神头上有一对大角，月白色长发，李四看了看觉得果然是仙人之姿。
　　山神只站了会就走了，李四才敢出来，看到刚才石桌上的酒和菜都不见了，只有几杯尿还有几只蜥蜴在上面。
　　他才发现之前他喝的竟然是尿，吓得连滚带爬地下山，一边吐一边跑，只觉得满嘴都是尿骚味。
　　他跑下来的时候太急，还踩到了猎人在林子里放的陷阱，被困在山上很久才被救出来。
　　后来这传说就在村子里传开了。慢慢的啊，村里人都叫这传说里的神为鹿神，这山为鹿神山。”
　　等她讲完，发现旁边的女孩已经睡着了。
　　月光有点暗，空气中有淡淡泥土的味道，鸟虫低低鸣叫。凭着那黑夜中的轮廓，她能分辨出女孩小小的鼻子，樱桃嘴，长长的睫毛。
　　这是自己从前的样子吗？她看着女孩，像在望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月亮。
　　胆大、炽热又真诚，单纯又自由，像只在阳光下奔跑的小狗。

　　外头又下小雨了，她对雨总有一种莫名的情感。
　　起身将窗户打开一些，在那朦胧的光中，有个白衣人远远立在那。
　　那人好似听不到淅淅沥沥的雨声，也感受不到雨点，任凭它渐渐将他的黑发、白衣淹没。
　　细雨中顷长的身影、墨色的长发、干净的白衣是如此模糊不清，显得如此孤独落寞。
　　是他吗……
　　她是如此勇敢，什么也不怕，披上衣服开了后门，举着伞飞快地朝那地方奔去。
　　那人的脸苍白，看到她平静眼神略微惊动，朝她苦笑一下:“快走，离我远点。”
　　忽然眼睛一闭，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他原来也会淋雨。
　　付予梦急忙上去扶住他，他衣裳、长发湿润，身上却滚烫。
　　“是我……”
　　他声音微弱地喃喃，像是在梦呓。
　　“什么？”
　　她凑近，听得他模模糊糊地说:“我害了你……”
　　就算她再怎么胆大，还是不敢想，此刻她怀里痛苦又落寞的人是鹿神。
　　他痛苦地咳了两声，嘴角依稀有血。她给他擦干净，他就抓住她的手，声音微弱，她听不大清，好像是在唤一个人的名字。
　　此刻他如同只无家可归的小兽，似乎随时要消失在这雨夜，她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

　　第二天早晨她在床上睁开眼，已不能分清昨夜雨中的事是否是梦，是梦为什么会如此清晰真实，既不是梦，又为什么她记不起后来发生的事。
　　吃完早饭，她给小付予梦扎辫子，因为是现学的，所以试错了好几次，才终于给她扎了几个小辫子。
　　“你看，不是只有长头发才能扎辫子。”
　　女孩高兴地摸摸头发：“真好看。”
　　付予梦带着女孩到书店买了她最喜欢的漫画全套，又带着她去了衣服店买衣服，因为她有个愿望是：能无所畏惧地变得漂亮。
　　“姐姐，你知道为什么变漂亮对我来说很难吗？”
　　“你说说看。”
　　女孩笑着：“在漂亮这件事上我总是有很多顾虑。我就算穿得了漂亮衣服也不敢买，买了也不敢穿，害怕被别人说，害怕别人的眼光。但是我希望我能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只为我喜欢就好。”
　　“所以，把你那件粉色裙子换上。”
　　“好。”
　　“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还有一个，几乎是最重要的愿望。”女孩顿了一下。“我想知道姐姐——付予念，是怎么死的。”
　　她早就猜到她会许这个愿望，大典的事她忘不掉，像块巨石重重压在身上。
　　那时候姐姐被判定为自杀，家里人跑到派出所闹事，过了几天村里十年一次的祭山神大典被永久取消了。虽然其他村民不愿意却也不好明说。
　　后来不知是谁开始传，说是因为原本坐花轿的新娘私自换掉了，所以鹿神一怒之下杀掉假新娘。
　　祭祀鬼神的习俗如若害人、吞了人的钱财，被揭露后，人们便冲进去把祭祀的东西毁坏，有的还推倒神像，咒骂怨怼。把神捧上高位的是人，把神推下云端的也是人。

　　“为什么你要让你姐姐坐上花轿？我问你呢，你说话啊！”
　　她记得的是，在殡仪馆的时候，爸爸使劲地摇晃着她，朝她哭喊。
　　那时她低着头，抿着嘴，脑子里害怕地一片空白，好像一瞬间失去语言能力。
　　好多亲戚在旁边，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好像也认为是她的错。
　　可大家似乎很快就忘记了姐姐的事。年轻人慢慢地走出村子到城市生活，这里不再像从前那样了，没有人再讲传说故事。只有鹿神山，还是那样有灵气。
　　付予梦一家也离开了村子，可从那晚以后，好像有什么地方变了。她父母一直想查出姐姐死亡的真相，最后却只能在无数次的闹事中把所有的过错推到迷信和公安身上，将这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她知道，要想解开这个谜，找鹿神最好。但她不想找他。
　　“我们得回老家。”
　　“去那干嘛？”
　　“找姨妈，她和我姐很熟，应该知道些什么。”
　　现在是十年后，付予梦不能去找姨妈，只能在家里等着，让女孩一个人去姨妈家。
　　“你姐姐以前常来我家玩，她喜欢吃空心菜，我还特意种了好多空心菜。”
　　在姨妈家提及姐姐的事，姨妈这么说着。
　　隔壁奶奶也在一旁，皱着眉：“我就说你爸妈不要总是打骂孩子，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烦恼，就是你爸妈把她逼得太狠了。谁都不想出这种事，你爸妈还把祭祀给砸了，我看啊，这关祭祀什么事？”
　　姨妈的爸爸走过来，对隔壁奶奶说：“不能这么说嘞，说不定就是那祭祀的问题，谁知道那大巫祭祀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唉，都是些封建迷信的东西，都消失最好。”
　　“诶！别说，小心山上头……”
　　隔壁奶奶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她是忌惮鹿神。
　　姨妈的爸爸也不敢再说了，他知道村里的那些横死的事有多可怕。
　　表妹瞟了眼争论着的大人们，已经习惯了的样子又低头玩起手机。

　　小时候的付予梦轻笑了一声，在内心默默想着，一个人自杀了，她身边的一些人在阐述过去时，都无形地添上自己想要声讨或心虚的东西。
　　她都知道的，要不是看在姨妈人不错的份上，她根本不想来这里听他们谈论她姐姐。

　　隔壁奶奶的儿子是组织祭祀的人之一，本来她儿子还能在这祭祀大典上捞一大笔油水，现在祭祀没了，她儿子什么都捞不到了，她自然不服。
　　而且付予梦记得以前有一次她做错了什么事，隔壁的奶奶看到了，走过来对她爸妈说：孩子要打，不打，以后你就管不到她了。
　　这奶奶真以为她那时年纪小不记事？她知道隔壁奶奶之所以说这话是心虚，她会教唆大人打小孩，见别人打小孩还常装作没看到。
　　她也知道姨妈的爸爸为何不喜祭祀，一来是他之前一直想在祭祀里捞钱但他又和其他人关系不大好，二来是他讨厌大巫，他和大巫也总是不对付。
　　这些人还以为她还是不理事的孩子。他们整日活在虚假中，连真假都分不清了。
　　“姨，表哥去哪了？”
　　付予梦问完这句话后，就看见姨妈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低着头没回答。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沉寂。
　　“梦梦，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姨妈为人朴实、爱笑，很少见她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的样子。

　　出了门，她们一直走到付予梦家附近，女孩很害怕姨妈去她家里，因为付予梦此时正在那，到时候会解释不清。
　　走到一个鱼塘边，草地上开了些野花，角落有个很大的圆井，幽深不见底，黑漆漆的像个深渊。青苔满满围绕着井口，更映衬出这井的黑，仿佛能把人吞没，女孩本能地害怕。
　　“你表哥就是掉进这里，死的。”姨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后面，眼神空洞地说：“所以警察说他是自杀。”
　　“他出事之前，有时莫名其妙喊你姐的名字。说什么救救我……之类的话。”

　　天色要暗下来了，女孩找个借口回了家。
　　在路上想着姨妈的那句话，她推测姐姐的死或许和表哥有关系，回到家里就和付予梦说了，付予梦想起前几天她见到的那个青色的鬼魂，应该就是表哥。这么多年没见，表哥一时没认出她也是可能的。
　　“姐姐，我们去哪啊？”
　　“上山。”
　　到了山上那座城中，街上仍很热闹，她凭着记忆找到了翎禾给付青昏安置的屋子，敲敲门却没有人来开门。
　　这时候隔壁屋子二楼的窗户开了，有一个身形像人，但满身鬃毛的兽探出头来：“别敲了，他去大人那里了。”
　　“鹿神大人？”
　　那兽点点头。
　　看来还是得去找鹿神，她绕了很多弯，正好绕到了那里。
　　站在那个朴素的门前，“咿呀”一声响，没想到门一开就看见了鹿神，他好像是专程在这等她，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