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心念 “我应该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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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不是充满悲悯的吗？他害死了别人啊。”
他似笑非笑：“你怎知我没有？神亦是人造的。”
付予梦沉默了，她何必要求他什么，他是那个无情无欲，立在神坛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她之前不该以为他是有情感的，事实上他只有冷漠与疏离。
她又想起了自己记忆深处的一个冬天，好不容易等到了父母回家，一家人坐在饭桌上其乐融融。桌上有一碗鸡翅特别好吃，她多夹了两筷子，爸爸妈妈的脸色变了，妈妈说：你吃这么多，你弟吃什么。
九岁的她愣住了，所有的自我欺骗瞬间被撕破。
妈妈，她想说，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神经大条的人，记性也不差。在你抱着弟弟慈爱地逗他玩，而她一个人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时候，在你因为弟弟抢她玩具她不肯让，而和爸爸一起骂她小气、小心眼的时候，她都感觉得到自己不是一个有爸爸妈妈爱的小孩，可她还有些不相信，她总是自我欺骗，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因为你们总是主张着自己从不重男轻女。
那时候她还会和爸妈赌上感情和真诚大吵一架，最后都会以她的失败而告终，弟弟还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在爸爸怀里，而夜里她睡在沙发上，裹着很厚很厚的被子，还是觉得冷。
那可是新年啊，爸爸妈妈。她默默地想。
她没法让自己变得不敏感，去忽视同学的暴力、父母的冷漠，可她也没办法不自救，她贪图一切阳光下的东西，于是总是硬着头皮爬起来，自己给自己打气。每当感觉痛苦到忍受不了的时候，就闭上眼睛求救，既然世上有魔鬼，那么也一定存在神明吧。她曾多么希望有神，能听见她那些迫切的求救。
她祈求神明，不要一点自救的机会都不给她。
后来，她不求救了，已经明白她只能靠自己。看来，神也有不得已之处，求来求去，倒不如求自己，唯有自己能救自己。
“那你别对我好，我会以为你是想救我。”
“不用以为。”
“什么意思？”
他的话又让她听不懂了，可鹿神没解释。
有个阴差出现，领付予梦到一个门前，告诉她要找得进这里面，但是不能进两个人探视。女孩让付予梦进去，自己坐在外面等。
她跟着那阴差往里走，眼神向后张望。终于找到了那个黑衣，然后往上是脖子、脸，最终定在他澄澈的眼睛。
鹿神深深望着她：“我陪你进去再离开。”
进门后是个宏伟的大厅，角落有个大石头，上面呈现出一幅地图，她刚站在石头前，上头便浮现出“鹿石村，付予梦”的字样，听得那石头发出低沉的声音:“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能来此地探望的皆是已逝者的至亲，每来一人，石头便会登记来人的名字，这句诗是它表示对来者失去至亲的劝慰。”
鹿神怎么连这个也清楚。
“我不能待太久，她还在外头。”
他指的是小时候的付予梦。
“等下。”
她不知怎的，猛地拉住他的衣角。
鹿神像是又看透她心思，微凉的手轻抚上她前额，又马上移开：“会等你的。”
她松开了手。等他离开，额上的温热和淡淡草药香还未散。
看来她得先在这等一下。
付予梦走到那大石头前，看见上头又是张地图，右下角有个小标记，写着:非人。
点下“非人”这个标记后，又出现了好几个方框，其中一个写着神，她点了进去。
石头忽然说话了:“神来阴间探望的较少。”
“因为没什么至亲，比较无情无欲？”她试探性道。
“还有个缘故，倘若不是因公务来此，可能会伤及神魂。”
鹿神只告诉她，人类来到这里会很难受，却没说他来此要更严重危险。
石头上现出了一列列她没见过的名字。
翻了几下，不知是不是鹿神的名字比较惹眼，她竟然真的看见了他的名字:苑千及。
怪不得他如此轻车熟路的样子，原来也来此探望过至亲。
除了公务上的事，他冒着伤及神髓的危险，也愿意带她来，是否是因为自己也曾体会过那种与至亲阴阳两隔的苦痛。
在付予梦的名字旁，渐渐浮现出了她姐姐的名字，她点了下，便又来个阴差，带她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屋里。
有个女孩在屋内，着件红衣，抬头望向他们。
付予梦看到屋内的那人，脑子一炸，手脚都麻了，动也动不了。
屋内坐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站起身，打量着她。
“你长高了，瘦了。”女子忽地一笑，眼里却有泪。
付予梦瘪瘪嘴，奔上去拥住眼前不真实的人。
她几乎是一下落了泪，嘴里模糊地喃喃着：“姐姐……”
两人都抑制不住哭起来。
在这怀抱中，她感到莫名的熟悉，仿佛听见了自己身体血液的声音，流淌着叫嚣着，告诉她，这个人和她是世上最相似的人，这个人是她的姐姐。
血缘是个神奇的东西，看到她之前，付予梦还担心会不会认不出来，可是就在看到她那一眼，什么都清楚了。
“梦梦……你真的长大了。”姐姐擦擦眼泪，拉她坐到桌子前，接着又一笑：“我很开心，能以这个身份再和你说说话。”
付予梦已经说不出话，眼睛通红，只是点头。
“家里都好吧？”
“都好。你呢？”
“我挺好的，你放心。你来到这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付予梦摇摇头：“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怕你是被……”
“被谋杀的？”付予念低头望向地面。“我确实是自杀。对不起。”
姐姐是多么骄傲的人啊，总是尽力把事情做到做好，容不得一句批评，很少听她说对不起。
“我应该把真相告诉你。”
付予念说完握住付予梦的手，随着一种温热的感觉，许多记忆涌上来。
付予念七岁之前，没有人告诉她关于性的事。
七岁的时候她被迫知道了，准确地说，是被迫承受了。
她有个表哥，一直都胖胖的，不高，大她四五岁吧。小时候他们一起玩，家里有些亲戚常常开玩笑，对表哥说：把念念嫁给你当老婆，好不好？或者：你们以后就结婚吧，两表兄妹多配啊！
刚开始听到时，她不懂为什么大人要这么说，甚至觉得还挺新奇的，大人说的话她一般都很相信。
还记得那天是在一个平常的夏天。
她去姨妈家玩，表哥带她上了楼，空气闷热带着些腥臭，表哥身上有浓浓汗味，他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她一直记得那时表哥斜斜的眼睛盯着她，露出兴奋的眼神。后面的事，她不想回忆了。
明明表哥家里来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救她。
回想起这件事并发现这叫□□的时候，是在一个冬天。她不受控制地干呕，窗外凌厉的风拍打着玻璃，除了风，其余皆死气沉沉。
她不想放过表哥。于是有次她试探性地说：“一个女孩很小的时候被□□了，她应该怎么办？”
说到“□□”这两个字，本来聊得热火朝天的人们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家人们都是如此规避“性”这种话题，只有在大城市混得很好的叔叔说了句：“唉，女孩子遭遇这种事，一辈子基本上是毁了，光是别人的唾沫就能淹死她。”
可那时候她不知道说这话的叔叔也是个□□犯。
她自尊心那么强，怎么承受得住那些议论，还是选择一辈子闭嘴吧，她想。
一切都来不及了，不知道有多少次她想回到那天下午，不要上楼，不要不作声。但那时候的自己什么都不懂，又因为大人说的话，非常相信表哥不会伤害她。
她知道自己不是生来就是谁的附属物，她属于她自己。她不喜欢表哥，甚至讨厌他，讨厌他的眼神，好像世上所有东西都属于他。
可从此以后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绳索将她和表哥捆绑在一起，怎么都挣脱不开。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错，可只能闭嘴。
有一次，窗外一只老鼠窜出来，叼着隔壁家养的一只小鸭，小鸭子好看的绒毛上血肉模糊。
她说：“好恶心，真的好恶心。”
她觉得是老鼠恶心，可身边的大人却觉得是血肉模糊的鸭子恶心。
即使她闭嘴了，痛苦也丝毫没有减少。不知道从哪天起，她病了。不是感冒发烧那样的病，这种病要比它们痛苦多了，连看到的世界都是灰色的。
这病一直没有缓和的迹象，直到某一天，病情突然好转。她开始爱笑，开始去尝试一些新事物，所有人都觉得她越来越开朗乐观了。只有她知道，她离死亡不远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去撞墙、割腕。
那时正逢举办祭山神大典，她的妹妹被选中做祭祀的童男童女。
大典的那天，妹妹很不开心地说自己不想去当童女。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对妹妹说：
“那要不晚上，换我去做童女吧。”
大典那夜来了，她偷偷代替妹妹坐上了红轿子，坐在里面只能透着红布见得外头的火光被风吹得摇曳。
走了一段时间，轿子停下了，听得一阵敲锣打鼓声渐渐平息，她知道自己到了天坑边，祭祀仪式开始了。
这夜的风好大，吹得外头的人们连连抱怨。风大到掳走所有烛火，周遭瞬间黑暗袭来，片刻寂静里只听得鸟虫的鸣叫。
她就趁着这绝妙的风和这片刻的寂静，猛地掀开帘子，脚一落到柔软的土地就开始疯狂地跑起来，长长黑发随风扬在脑后，红色嫁衣如火。
空气是那么清凉，她边跑边畅快地大笑，那短短的跑向天坑的路程，仿佛是她这辈子最自由的时候。
轻轻一跃，她像鸟，扑向自然的怀抱。风试图接着她带走她，但带不走的，她最终重重地砸到地上。身体想要活着，还在轻微抽搐，血气上涌。可她的心已经太累了，再不去想什么后悔不后悔。
她还是笑着，眼睛却再也睁不开，火红的嫁衣遮盖不住渐渐蔓延的的血，如一只被焚烧翅膀的蝴蝶。
这一年她十二岁。
睁开眼睛时，付予梦发现自己还在那昏暗的房间里，刚才是姐姐把记忆传给她了。
那段压抑地几乎喘不过气的记忆，付予梦能在其中感受到所有姐姐的感情，痛苦和悲哀到最终的畅快。
“可我还是后悔了，我对不起你们。”
付予梦摇摇头，眼泪不住地流。
“如果我知道我的死，对你产生了那么坏的影响，我说什么也要活下来。”
“哪有什么坏影响。”
“你总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我知道的，是我的死害得你自责，也害得你在学校被那么欺负，都怪我……”
付予梦闭上眼睛，她止不住一些不快的记忆涌上来。
“和你没关系，他们伤害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姐姐看付予梦情绪不对，拍拍她：“我们不说这些了。”于是和她聊起了一些酆都城的所见所闻，两人又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心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