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五年 ...
-
我从未想过,这样荒诞怪异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当我满心欢喜从飞机上走下来时,迎接我的,不是我日思夜想的爱人,而是一群神色复杂的警察。
他们说,我们乘坐的这架飞机,飞了五年。
他们说这架飞机上的一百多个人,全都失踪了五年。
在家人申报过后,我们其实都已经死亡了。
听见这个消息时,我看见周围的人都是一副呆愣的表情。
我应该也没好到哪去,我想。
在那一刻,我在周围这一群素未相识的陌生人身上,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鸣感。
我们都没有想过,对于我们来说只是短短两个小时的旅程,对于这个世界,是整整五年。
茫然,恐慌,这两种情绪占据了我的内心,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应该有什么反应。
延续上飞机前的喜悦吗?肯定不能。
爸爸妈妈得知我失踪的消息会是多么悲痛?
他们如今又在哪里,过得怎样?
我当时的伴侣如今身边是何种景象?
而我的出现,又是否会给他带来麻烦,打乱他的生活?
我不敢想。
一颗心高高悬在天上,我前去向警方询问父母现下的状况,却得知那年父亲无法承受打击,一病不起,如今母亲陪在他的身边,在外国治疗。
丧女之痛于我父母而言,是再沉痛不过的打击了。
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我比部分人幸运,父母尚且留在人间,还来得及互相寒暄,可内心的愧疚几乎要压垮我,因为我得失踪,父母才一夜白头,因为我,父亲才弯下脊梁,倒在寻我的路上,倒在病床上。
这不该怪我,我知道。飞机出事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可我好后悔,如果我当时没有……
“您的父母现居国外,暂时难以赶回您身边,我们为您联系了手机的紧急联络人。”
警察的话打断我的思绪。
“我的紧急联络人……不是我的父母吗?”
“除了您的父母,还有您当时的伴侣陆则安先生。”
听见这个名字,我突然想起。
那是他怕我因为拉单子跑酒局喝多了在外面遇见危险,父母又远水不解近火,这才帮我加上的。
我突然惶恐起来。
如今我该如何面对他?
会不会我出现的不是时候,会不会我是在他好不容易接受我的离去时,在他打算开始新的生活时,在他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人时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
如果如此,那他对我的情感只剩下愧疚,那我又该如何?
内心对他的爱恋仍然热烈,让我更加不安。
我一遍又一遍在在心里打着腹稿,想用最自然的语气与从前的恋人重逢。
可等了好久好久,他依然没来。
可看见身边人一个个被家人朋友接走时,失落感却一点点侵蚀着我的心。
那些陌生人与亲友重逢时的无措使我更加害怕可能要遇见的尴尬情景,而少数人的激动与欣喜,又让我燃起一点点的希望。
只有一点点。
因为陆则安还没有接到我。
我等了他好久。
可明明他等了我更久。
或许是紧张时来回踱步的动作太过引人注目,又或许是我失落的表情太过明显,有个女警察安抚我:“你的紧急联络人定居在邻市,赶过来费点时间也是正常的,你……别太难过。”
她安慰的话术有些许拙劣,我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心又往下坠了坠。
邻市吗?他甚至已经放弃这个城市了吗?那他是也已经放下我了吗?那在他彻底放下之后又出现的我,是不是有些许突兀?
过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我看见一个步履匆忙的男人。
他仍是那般身姿挺拔,仍是那般气质卓越,但褪去年少青涩的他更加稳重、成熟,更让人忍不住想要依赖。
他身上的西装是我没见过的牌子,但做工精良,想想也知道绝非凡品。
五年改变了太多了。
警方进行确认后,我看见他慢步向我走来。
那一刻,刚刚打的所有草稿全都化为乌有,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是站在原地呆愣地笑了笑。
“陆则安……好久不见啊。”
久吗?不久,明明只是两个小时。
久吗?很久,是整整五年。
久吗?太久了,我好像……已经不认识他了。
他看着我,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好久不见。”
同航班的乘客只剩下几个还无人认领,在他们的艳羡目光簇拥之下,我跟在陆则安背后走出被临时征用的候机厅。
身后的视线被大门隔断,但那目光里的情感却令我无比的……别扭。
那是来自陌生人的羡慕、祝福,以及和曾经的我一样的,对于未知未来的恐慌不安。
心里的沉闷感觉毫无消散。
在候机厅之外,我终于深切认识到了五年究竟是什么概念。
五年不是能轻飘飘随口说出的一个数字。
这世界日新月异,我看见了好多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场景,满地跑的机器人,戴着口罩也可以刷脸解锁的手机,还有穿着个性明显的衣服自信走在街上的女孩子。
这五年里,真的变了好多。
双手紧紧攥着与当下时节格格不入的羽绒服,我垂眼看着衣服的logo。
这个牌子的衣服有点小贵,性价比也不算高,可这是他在知道我要去北方出差时特地跑去买的,这是他省吃俭用一个月给我买的。
明明在出差前他还穿着单薄卫衣为我整理新衣,眉眼舒展着笑说:“我们家青青肯定要穿最好的,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为什么再见面时,一切都变了?
他驱车带我去了我们曾经常吃的那家面条店。
店主还是那年时常偷偷给面条加量的和善大叔,店面却早已翻新了一遍,还扩张了不少。
见到陆则安,大叔愣了下,笑着将他迎进去。
“我们的大总裁怎么来啦,这都快一年没见到你了吧?”
面对大叔的热切,他却只是点点头,侧身走进门,站在门的里侧等我。
大叔看见跟在他身后的我,这次却不只是愣一下那么简单了。
我可以清晰地从他的脸上读出那种名为震惊的情绪。
“叔,好久不见啊。”我先开了口,语气里的熟稔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是……小青?你回来了?”
我笑着朝他点头,然后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好姑娘,我就知道你没死,这下总算是回来了。”
航班失踪这样的事,实在算不上秘密,无数人为我们的失踪而悲伤,虽然大多数只是在那特定的日子。
真正被悲伤日夜环绕着的,只有在意我们的人。
他放开我,用沾了油污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我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告诉他这件事警方让先不要声张,他严肃地点了点头,又向周围看看没有人在注意这里,给嘴巴拉上拉链。
认真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沉重的感觉终于被扫去几分。
“叔,我先进去了,老样子哈。”
“得嘞,保证管够!”
落座后陆则安给我递来一个平板,示意我点菜。
我呆住,现在点菜……原来都是这样子的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店的规模做大了,所以才舍弃了原本喊两声就能点菜的方法?
我摇摇头,将平板送回他的手中,“你来点就行,我都可以的。”
他也没拒绝,只是沉默着在平板上熟练操作起来,很快便将菜点齐了。
“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加的,不够的话跟我说,我帮你加。”
他声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好似从没有一点的情绪波动。我看见平板上他点好的菜,有几个我爱吃的,但不多,剩下的……
他的口味还真是变得彻底。
曾经管着我不让我吃辣的人,如今似乎倒也是个无辣不欢的主了。
我没有说话,低头摆弄了下,自顾自加上自己爱吃的菜。
只是刚在平板上下了单,大叔就已经亲自端着菜上来了。
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大叔的身影在一众年轻的服务生里格外醒目,他来的路上,我隐约听见了几句“店长好”。
我拿起筷子,盯着面前的面条,久久没有开动。
“怎么了丫头,咋不吃啊?”
询问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叔,你这店,什么时候开这么大的?”
我抬头望向他,只见到他掀起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汗,随意答道:“这还多亏了小陆总,他当上老总之后在一次采访里提到了我这小店,没想到这,这小伙子人气还挺高,不少人来我这里打卡嘞。
“人多了,这生意不就自然做起来了嘛。”
“那就恭喜大叔当上老板啦!叔你先去忙吧,我这不打紧。”
“得嘞,还是你这丫头贴心,那叔先走了,这顿饭算叔我给你的接风宴哈。”
“……谢谢叔。”
我看见他步履匆匆,又回了后厨,脚步没有一次停留。
也没有听到他再同其他的客人打招呼。
然后埋头吃起来。
五年。
好像什么都没变。
好像一切都变了。
面条底下还是藏着很多配料,口感也比以前高级了不少。
可是心里空落落的。
面条的味道变了。
好吃,但我好像突然没那么喜欢了。
我再也没有办法听见小饭馆里工人的点菜声,再也没有办法看见大叔走两步搭句话,跟谁都能唠家常的亲切样子,再也没有办法和他们回到从前熟悉的模样。
我知道大叔为我的回归而感到的欣喜没有作假,我也十分感激他从前对我们……对我和陆则安的帮衬,更为他仍记得我的喜好而感到惊讶。
他还是那个和善的,会偷偷给两个艰难创业的年轻人的面条加量的饭店老板。
只是现在的他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知道巷子口王婶家的大黄狗生了几个崽子,忙到不能再记住每一个老主顾的喜好与习惯。
他实现了他从前的愿望,他说他曾许诺已故妻子,要把这小店一直开下去,开到很大很大。
可我有点难过,我再也无法找到从前的氛围。
那时候,一顿饭吃着吃着,我和陆则安总能和旁边工地来吃饭的工人聊起来。
于是后来就知道了,张哥老家有两个要上学的孩子等着他打学费回去,他拼死拼活就是为了孩子不步他的后尘,李哥父亲早逝,一手把他拉大的母亲在一年前,不,在六年前瘫痪在床,是他的妹妹在家里照顾,赵小弟父母双亡,为了让妹妹上大学,高中辍学出来打工的,本来他也是能考个双一流的好苗子。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这些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的朋友们,如今都还是否安好。
眼眶突然酸涩起来,我强忍住自己的哽咽,怕被陆则安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可余光中我瞥见,他正玩手机玩得入迷,甚至都放下了筷子,专心在手机上输入着什么。
他嘴角翘着的弧度我在熟悉不过,他曾经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我都无比了解。
他现在很开心,看来这一点没变。愉悦的气息笼罩着他,几乎也要将我的情绪带动起来。他漆黑眼眸中反射出白色和绿色的光,我了然,果然是在和别人聊天啊。
心底刚刚要生出点不满的情绪,又被及时遏制。
倘若是五年前,我大可以夺走他的手机,跟他撒娇跟他闹,因为那时候,我是他宠在心尖上的女朋友,我可以随意发泄自己的情绪,他都会笑着惯着我,然后把自己那份面里的肉都挑出来,堆在我的碗里。
可是现在,不可以。
我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
我不可以仗着自己失去了五年,就肆无忌惮地对面前的这个人发脾气。
我了解五年前的陆则安,可我不了解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下子,不仅是眼睛酸了,连带着一颗心,也酸涩起来。
倏然,我看到他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将听筒尽可能地靠近自己,然后才点击屏幕,一段声音传出。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没有想要刻意去听内容的,真的,我知道偷听不好,可这桌子就这么大,我还是听到了些许内容。
“没关系的。”
“你不用太早回来,她身边需要人陪着。”
“如果可以,我想要见一见那个女生,可以吗?”
我愣住,她的声音……很好听,语气也是无比的明媚,就好似,好似我上飞机前的模样。
我几乎瞬间就在脑海里构出了那声音主人的模样。
只是这一句五年的噩耗给我的打击太大,让我一时甚至忘了,我不该如此沉闷。
我更不该因为这一切的变化,差点失了本心。
我刚刚刻意去偷听了。
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应该偷听的。
对不起,我好像没有勇气让你知道我在偷听着。
眼泪几乎要溢出来,我夹了一筷子桌上最辣的菜放进嘴里,然后猛地咳出眼泪来。
陆则安你看,我才不是因为你哭的,是这个辣椒太辣了。
被我的剧烈声响吸引,陆则安抬眼看过来,他给我递了张纸巾,问道:“没事吧?”
我拿纸揩去眼泪,摆摆手,“没事,我吃好了。”
“好,走吧。”
他拿起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外套,走在前面,我抱着羽绒服想要跟上,临走时却鬼使神差又吃了一口刚刚的菜。
不辣。
看着满盘子的小米辣,我内心升起一种愉悦感。
还好,我还可以吃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