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片》荔薰

7、朋友

　　“你居然跟她成为好朋友，你知道她害我害得有多惨吗？你知道因为她，我都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我有多恨她吗？你跟她是朋友，那我们就不能是朋友了。”
　　徐穗渐渐从梦境里醒来，她很平静，只不过很不开心，她常常梦到她们，而她很讨厌她们。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老是要梦见她们，明明是无关紧要的人，明明是最讨厌的人，却怎么也忘不了。
　　微信联系人里，她依旧没有删除李倩然，即便她跟她讨厌的人，是好闺蜜，是好朋友，但她跟她，跟她们，早已经不是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
　　她前几天看到李倩然的朋友圈，王可开着车，带她去旅游。
　　她第一次觉得，一些网上的鸡汤写得真对，你开心，你过得好，是对讨厌你的人，最大的打击。
　　只是很可惜，过得好，过得开心的人是王可，而不是她徐穗。
　　她真的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老是要梦见她们，她跟她们，甚至算不上同学，相处也不过两三年，她们甚至很有可能早已忘记了她，就像她以前对李倩然提起，王可她们对她的一些伤害时，她云淡风轻的说着不记得了，而她们却成为了她一辈子的梦魇。
　　她们不清楚，她花了多长的时间，多大的代价，却依旧走不出来。
　　徐穗浑浑噩噩地来到公司，她很想打起精神来，晚上还要去江沈家准备派对，她很不想去，她担心会遇见骆宸，她在心里祈祷，骆宸不要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么不想遇到骆宸，为什么想逃避，为什么那么烦躁。
　　下班后赶去江沈的家也来得及，刚好王莉跟徐穗同路，就准备一起去坐地铁，没想到另一个女同事何夕也跟王莉一起，她们平时上下班都一起，很有缘分地住在同一个小区。
　　何夕很亲昵地挽着王莉的胳膊，跟她聊着她最近从她客户那里领养的一只猫，徐穗不喜欢猫狗，自然也插不上话，只在何夕激动兴奋地讲述下，勉强扯着嘴唇，露出附和又不自然的笑意。
　　徐穗听着她们兴致勃勃的话语，想起小时候，姑姑一家人都很喜欢狗，家里便养了两只狗，表姐表妹很喜欢它们，常常抱它们，逗它们，陪它们玩，两只狗也很喜欢她们。
　　徐穗从小就不喜欢动物，对姑姑家的狗，自然也不会投去什么情感，冷淡得像一只无所谓会跟自己争宠的小猫。
　　有一天，因为一些事，她一个人先回姑姑家，钥匙插进锁里的动静，让两只狗立马察觉到，不知从哪个角落马上冲到门边，趴着门狂叫。
　　每次当姑姑他们回家时，两只狗会在他们面前，非常热情地抬起两条腿放在他们的膝盖上，非常欢迎高兴他们回家，当两只狗看见开门进来的是徐穗时，象征性地叫了几声，晃了大概几秒钟的腿，就退回到客厅里。
　　很明显的敷衍和不欢迎。
　　那瞬间，徐穗有些失落，明明是她不喜欢狗的，明明是她先不喜欢它们的，可当知道狗狗们也不喜欢她时，她依旧感到难过，她依旧太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和态度，即便对方仅仅是一条狗。
　　可能察觉到徐穗被冷落，也没有参与进话题，王莉也挽住徐穗，问她喜欢小狗吗？
　　徐穗浅笑着，诚实着回答不喜欢。
　　王莉喜笑颜开道：“我以前也不喜欢，但你养了后，真的会爱上。”
　　徐穗依旧笑着，像朵被迫笑着的木棉花，她没有回答，只在心底再次强调着，她不会养狗，不单单是因为，她不喜欢它们。
　　何夕给王莉看她刚给狗狗下单的衣服和狗粮，徐穗望向地铁站口旁边的职校，里面传出吉他声，她开始后悔，不应该跟王莉一起走的，她其实不喜欢跟任何人同路，她会不习惯，不自在，她更擅长，只跟自己打交道。
　　只有她心底真正知道，她不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她只是不喜欢三人同行时，她从来都是被忽略的那一个，从来都是被冷落在一边的那一个，永远不会是围在中心的那一个，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像王莉一样，察觉到她的不开心，而去主动照顾到她的情绪。
　　所以徐穗常常自我怀疑，觉得自己很不招人喜欢，觉得跟大家格格不入，大家不知道要跟她聊什么，她也不知道应该跟别人聊什么，因为都是接电话般的三两句问候到结束，很无趣，很不活泼。
　　虽然她以前小时候并不觉得自己不活泼，但小时候姨妈常常让她活泼点，开朗点，说你看现在这个社会，那个成功的人不活泼，不话多，你跟他们去玩嘛，多说点话嘛。
　　而那个时候的她，沉默着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而就在他们旁边的妈妈，也从不帮她说一句话。
　　王莉和何夕先下站，他们旁若无人，大大方方地跟她再见，徐穗点头回应着他们，庆幸还好先下车的不是她，因为她就是一个胆小鬼，就是一个太在乎他人眼光的人，她实在没有办法，在这可以面面相觑的车厢里，用着他人可以听到的音量说着再见，她讨厌，他们会向她投来的目光。
　　徐穗心不在焉地来到江沈家中，她的同事已经按照方案上的内容，布置好了现场，她其实可以任性不用来的，就算她不来，宴会也会开开心心，顺顺利利地进行到结束，但她的理智不允许她不来，如果她不来，她失去掉这份工作后，她又该怎么办呢。
　　同事之间的关系不像是朋友，倒像是站在玻璃两方的人，有些东西明明看得很清楚，却不会说明，有时看着明明靠得很近，中间却又隔着块玻璃，是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派对上有一个环节便是，真心话吐槽，剪刀石头布，反其道而行之，输的人喝酒，赢的人吐槽输的人，轮着走。
　　宴会进行到晚上九点钟，骆宸都没有来，徐穗猜想他应该不会来了，但没有想到，快到十点钟时，他出现了。
　　有些人在社交层，真的不需要付出太多的精力，即使他们毫不在意，大家也会凑上去，主动结交他。
　　骆宸就是这样的人。
　　他懒散，无所谓地被人招呼簇拥到沙发中间坐下，陆陆续续有人去给他敬酒，玩游戏的人也开始心不在焉，一个又一个地离席。
　　他永远都是社交场里的中心。一如以前。
　　徐穗在心底叹气，宴会要持续到半夜，或者更久，取决于乐在其中的人，过了十二点，她组织着大家参与到最后一个环节，就可以离开。
　　徐穗时不时地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在这种人多又欢声笑语的地方，连手机都看不进去，时间被无限拉长，她百无聊赖地抿着杯红酒，茫然地看向窗外的夜景。
　　她没有去跟骆宸打着招呼，假装没有看见他，她也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她，不过无所谓，她又不是他的那些下属，非要去讨好他，她可是连讨好，奉承自己的领导都不会的人。
　　倒不是她看不起那些会去讨好，奉承领导的人，反而是羡慕他们有那种能力，有些人，不就吃那一套嘛，踏踏实实工作的人，反而不被看到。
　　最后的环节是开着音乐，关灯跳舞。
　　徐穗拿起包，亮着手机屏幕，准备悄悄离开，好不容易溜到门口，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不过没有人听见，淹没在了嘈杂的音乐氛围中。
　　“你神经病呀，吓死我了。”徐穗不满地甩开骆宸的手，大步流星地朝电梯口走去。
　　骆宸吊儿郎当地伸出手挡着电梯按键：“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需要。”徐穗推开骆宸挡着按键的手，也不看他，很不耐烦着，“你能不能别烦我了。”
　　“不能。”骆宸勾着唇，丝毫没有被人厌烦后该有的情绪，懒懒散散地跟着进电梯，双手插着兜，漫不经心地盯着徐穗恼怒的神色。
　　徐穗被看得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仰头看着跳动着的数字，短短几十秒，都让她觉得难熬。
　　骆宸的无赖，让徐穗想起他们的高中时期，那个时候她真的不明白，骆宸为什么老是要烦她，上体育课，她经过篮球场时，他会故意把篮球朝她面前扔，而所有人都认为他喜欢林栀颜，篮球是故意想砸在林栀颜的身上，好引起她的注意，因为林栀颜刚好在她的身后。
　　但他却在所有人的认为中，喊着她的名字，让她帮忙帮他把篮球扔过去，她在一众难以置信，耐人寻味的眼神中，冷着眼径直走过，装没有听见，没有看见，视他为空气。
　　因为她也是那难以置信，耐人寻味的一众人中的其中一个，骆宸怎么可能会对她有意思，不过是想逗逗小透明般的她，不过是男生们打赌中的其中一个，谁能撩到她，他们的那些游戏，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但是她又会觉得，骆宸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那些男生，他跟他们不一样，但她反感他对她所有的好，她矛盾得让她自己都觉得讨厌。
　　她喜欢骆宸吗？她曾经问过自己，但她也拒绝回答自己，仿佛自己如果喜欢骆宸，就是一件非常讽刺的事情，骆宸喜欢她也一样，她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的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