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付金樽》怀山贝勒

1、第一章

　　三更，龙涎香弥绕，上书房里面，到处都是明晃晃的黄，面容微微有些颓败灰色的少年整个人陷在软软的龙塌上面，狭长的眼睛微微闭着，似乎有些油尽灯枯的感觉。
　　有小太监在门口悄悄传了话进来，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悄悄靠近少年，然后俯下身去，低声轻柔的唤着：“主子，镇北将军来了。”
　　“恩？”少年掀开眼皮，从鼻子里面哼出一个单调的音节，不待再说什么，已经有人大马金刀的走了进来。
　　“你们下去吧。”随手挥了挥，遣退仆从，待室内只剩下两人，少年撑着头微微笑了一下，说：“世人都说镇北将军权势滔天，进上书房免宣，今日朕可算是撞见一回。”
　　寻常人听到这番话，恐怕就要立马跪下谢罪，可下面的人却直直站着。李治微微叹了口气，轻声的，带着怀念的口气说：“杨定国，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脾气性子都这么耿直。”
　　镇北将军世代大家出生，辅国公之后，先帝御赐名为定国，荣宠冠绝朝野。
　　可是仔细看过去，身上散发着久经沙场气息的人，不过是一个面容刚脱稚气的青年——大概不过弱冠之年，长相虽然有些男生女相，但身上散发出的煞气足以让人把他当成杀伐决断的掌权者来尊敬。
　　此刻听到皇上说到从前之事，他阴沉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毫不遮掩。
　　奇怪的是李治却也丝毫不以为忤，反而还微笑着看着他，然后说：“叫你来，不过是想说说闲话罢了，你若不愿说，那就听着我说吧。”
　　暖香缠绕，镇北将军笔挺的站着，门外滴漏有规律的嗒嗒想起，莫名让人觉得心里空旷，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旅程。
　　黑夜漫漫，大太监李英兰站在上书房门口，对着满天星光叹气，旁边的小太监凑趣的伸过头说：“公公怎么突然叹气起来，皇上身体安康，宫里面也平静，镇北将军这会子还在陪皇上说话，估计明儿皇上就能开脸，这不都一堆好事儿凑着了么？”
　　李英兰站在黑暗里面笑，灯火摇曳着照在他的脸上，怎么看都带着一些苦涩的意味，他低声微微叹息，仿佛自言自语的说：“你不知道，不过这样也好，静夜阑珊鸟语尽，月下对影苦独酌，那位心里的苦，天下又有谁能知晓。”
　　“公公说什么鸟语，什么独酌，奴才可有些不懂。”小太监憨憨的挠挠头。逗得李英兰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语调也松快了起来，敲了一下小太监的头，他故作凶狠的说：“你当然不懂，你懂了还要公公我干什么，这会子夜深了，还不快去吩咐厨房弄些参汤煨着，等会儿圣上宣了，我看你有几层皮。”
　　“好嘞，奴才这就去。”小太监嬉皮笑脸的应了，转身就急急去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连拎着的灯笼都看不到光芒。李英兰脸上刚堆起的笑容就缓缓的，一点一点退的干净。
　　从小看着陛下长大，这后宫之中，太监总管的位置稳稳坐了三十年，有什么风吹草动瞒得过他的耳目。
　　抬头看着天空，苍穹浩瀚，森罗运转，李英兰叹气：“这天，是要变了啊。”
　　天微微亮的时候，目送着镇北将军离去，良久书房才传出皇上的声音：“进来吧。”
　　李兰英放轻步子走进去，掀开帘子，就看到塌上那人捂着胸口，嘴唇已经变成乌色，呼吸短促，气息极是不稳。
　　“皇上，皇上！”李兰英惶急的唤了两声，塌上那人喘过气来，制止他继续叫喊，只是招着手，低声说：“李兰英，从先帝驾崩，你跟着朕，有多少年了？”
　　李兰英弓着身子，毕恭毕敬的说：“回皇上，从平治元年开始，已经十三年整了。”
　　“十三年了啊……”眼神有一瞬间的防空，过了一会儿，他幽幽的说：“那你告诉朕，你活够了么？”
　　李兰英噗通一声跪下，整个脑袋都贴在地上，声音里已经带着哭音，但还是一字一句，坚定有力的说：“老奴……从皇上把老奴救下来的那天开始，老奴这条命就是皇上的，得蒙皇上照拂，老奴……活够了，而且活的够本！”
　　“那就好。”塌上的人闭上了眼睛，声音慢慢轻了下去：“李兰英，帮我办完最后一件事，你就先去，在路上等朕吧。”说到这里又是微微一笑，不知是兴奋还是怎么，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显得明艳了一些，终于像了活人，“朕会努力让你多等一阵子的……”
　　“那老奴在这里恭祝皇上……让老奴……让老奴等的越久越好……”整个身子都伏下去，李兰英不敢抬头，不敢让人看到，他脸上纵横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褶四散。

　　三日后，帝都哗变，镇北将军反。
　　几乎没有任何抵抗，杨定国长驱直入，直直就到了皇上住的寝宫。
　　老远就看到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站在宫门口，似乎早预料到一般，静静站在那里等着。士兵快速的围上去，杨定国走上去，还未出声，那道身影就转过来，却是一张满是皱纹，微笑的脸，被一群人围着依旧面不改色，仿佛是故人相邀一般，转过身熟稔的打着招呼：“镇北将军，老奴有礼了。”
　　“李治呢？”厉声问着，旁边士兵的剑已然出鞘。
　　站在台阶上的李兰英还是笑着，不过笑容之中带了一丝伤感：“皇上已经喝了自尽的毒药，他说，若镇北将军够胆量的话，请移步殿内，皇上有些话想交代。”
　　“将军不可，以免有诈。”旁边谋士一样的人站出来，却被杨定国阻止。
　　厉眼看了一下李兰英，杨定国说：“殿内除了他们主仆二人，再无其他，他们都不会武，量也不会有什么威胁，我这就去看看李治还要玩什么古怪。”
　　旁边的人还想再劝阻，杨定国却已经拾阶走了上来。李兰英转身，恭敬的请他进门。
　　然后宫门被合上，里面点着灯笼，满眼明黄色的装饰，床上塌上一眼扫过去，再不见第二个人影。
　　“李治在哪里？”杨定国声色俱厉。
　　“皇上三天前就已经离开了，他让我给大人您几样物件，说是算临别礼物了。”李兰英从书案上拿出一卷诏书，杨定国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上面赫然写着退位的诏书。
　　每个人都知道这诏书有多么重要，没有它，即使是掌握了全部兵权，也不能保证周围诸侯国会不会趁机反叛，更别说会不会引起大臣分裂，造成朝廷动荡。
　　而正当杨定国还在惊讶的时候，李兰英又拿了几枚印信过来，解释一个，就递上去一个：“大人，这个是虎符，南方三十万兵马真正唯一听令的人，就是拿到这枚虎符的人；还有这印信，是城郊杨将军，也就是您父亲留下来的，直接听从皇帝命令的军队；还有这枚戒指，打开了是个私章，这是调动皇上影卫的信物。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极为重要的，您千万收好。”
　　杨定国的手有些抖，嗓子微微发干，轻声问：“他……他为何要如此……”
　　李兰英却不管他，清清嗓子继续说：“皇上还说，这些年委屈了镇北将军，将军不世英雄，是顶天立地大丈夫，坊间流言，就忘了吧。李治还要找新帝讨个人情，请新帝当李治已死，放李治一马，前身种种，就别追究了吧。”
　　“他还说了什么？”杨定国问。
　　李兰英笑了一下，落地有声：“还有最后一句，皇上说，杨定国，你从来都不明白，只要是你愿意，别说是这江山，就是要剜我双眼、断我双足，甚至是刮我骨肉，我都决不会有一丝犹豫。”
　　杨定国看着随着私章递过来的一张雪绢，上面笔力行云流水，只写了几排小小的字：前半生朕让你背负魅惑君上不臣之名，下半生朕送你这千里江山，从此天涯各地，我们相忘江湖吧。
　　从来都是意气风发，傲视风云的男人。与门人讨论篡位计谋，殚精竭虑几天几夜之后，又陪着那个人在上书房，站了一整夜，都不曾露出一丝疲态的男人。
　　一心想要洗刷那个人加褚在自己身上的耻辱，一心想让天下人看到，他镇北将军绝非以色侍人的男人。
　　突然在那一刻觉得手有些不受控制，微微发抖。
　　一声叹息，李兰英走过去，打开宫门，阳光争先恐后窜进房间，陈腐发霉的味道跟常年不散的药味似乎一瞬间都消失的干干净净，李兰英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少年的时候，拉高嗓子大喊：“先帝已逝，恭贺新帝即位，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阶上的人潮水一样跪了下去，声音洪亮，几入九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天天一年年的，左右不过是这些把戏。”李兰英笑着说完，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那是皇上晚上就寝时，李兰英每晚陪着守夜的地方。
　　“皇上，老奴不怕等，可千万慢点过来啊。”在塌上躺下，李兰英喃喃说完，闭上眼睛。
　　良久之后，他的嘴角，缓缓流出一丝黑色的血丝。

　　这年的二月，大雪下了整整三天，整个国家放眼望去，千里皑皑。新帝登基，年号永治，是年，为永治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