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肆柒贰捌

1、初遇

　　“辛苦了。”
　　“您也辛苦了，中原先生。”
　　一高一矮的两抹身影，自出版社面向街市的玻璃门处走出。
　　天色不算太暗，也算不得亮堂，只不过是厚重的云层遮挡了高高悬挂的太阳，从而显得有些灰，也有些白……
　　同和他对接的编辑告别之后，中原中也乘着车驶在回家的路上。
　　一路上，数不清的树木，不远处成列整齐的石板路，以及远远便可以望见的波光粼粼的湖面都随着时速达到一百二十码的车影，不断地倒退、倒退……
　　然后靠近。
　　红色的瑰丽车影停留在离湖不远处的空地。
　　而就在两者方圆十里内，一栋小小的别墅安静地矗立在林子前。
　　中原中也习以为常地拉好手刹，熄停汽车，抱着去出版社之前便买好的纸稿以及食材从驾驶座上下去。
　　他望了望天，本来因为厚重的云而显得昏沉的天，现在不知被哪处的风吹散了，倒是让太阳勉强露出几分。
　　那撒下的几道光，倒是逃不过夏天的身影，即便只有寥寥，却依旧让人感受到酷热。
　　不过或许是因为那云？
　　现在空气里凝满了水汽，显得沉闷极了，如果用比喻来说，大抵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或者毛巾，仿佛只要拧一下，下一秒便会有无数的水珠落下。
　　他想着。
　　却难免加快了步伐。
　　虽说再过几日便是属于秋的季节，可现下的天气怕是还要在热气里多滚几遭。
　　中原中也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为自己几日后的行程感到些许的无奈。
　　不过很快，他的一切情绪都被打破了。
　　因为他见到了一幅难以遗忘的画卷——
　　那是如同水粉一样的，带着特有的被水汽氤氲开的色彩，远处的天空灰蓝成一团一团的，再靠近一点便是黄绿色的山以及绿色的树、紫色的花，湖面本是无波无澜的绿色，却在露出的几缕光束下熠熠生辉……
　　或许正是这如同宝石一般的光彩吸引了正蹲在湖岸的黑发少年，他伸着手不断靠近着水面，可能是过于小了……无论是年纪，还是蜷成一团的大小，都显示着这个少年的脆弱。
　　可他依旧是那般坚定地，将手试图探入那水面，试图捞住那些光……
　　是这样的吗？
　　中原中也看着这一幕，心惊胆战的同时又在否定着自己。
　　不明所以的，他很想认识面前的少年，也很想教训他这般胆大妄为的行为，所以他开口了。
　　“喂——”他远远的呼喊着，“不要再靠近了！你会掉下去的——”
　　动静似是被听见了，黑发少年朝着中原中也的方向转过头。
　　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感觉。
　　像是被重锤击中头脑，中原中也眼前眩晕地恍若什么都看不清，又像是什么都看得清楚。
　　他隐约觉得那个黑发少年朝他笑了笑，然而背对着光，只留下阴影给他的少年，中原中也试图去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
　　只是觉得那人好像动了动嘴，说了些什么。
　　便直直地侧身倒入那湖面。
　　不像是无意识的，那人是故意的！他在寻死！！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中原中也的大脑里快速闪过这番回答。
　　然后，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早就在那少年坠入水中的时候，丢下那堆食材纸稿，任由不知何时大起的风将它们吹向何处。
　　他的心正不断的鼓噪着，动荡着，叫嚣着，要他自己最早最快的赶往那孩子落水的位置。
　　不明所以。
　　为什么他会这么紧张？
　　毫无头绪。
　　为什么他会在感觉到欣喜的同时，又感觉到深处被什么撕裂的疼痛，那是种绵延的不曾停歇的疼痛……为什么以前没有感觉到？
　　但是……这一切都毫无异议。
　　中原中也他，并不想深究。
　　只是透过水看到那不断往下沉的少年时，他不自觉伸长了胳臂，试图拽住那从不求救的手。
　　从他们中间因动作穿行而过的水流，带着细密的气泡，遮挡住了视线。
　　不过还好……
　　中原中也庆幸自己从上一家企业退休之后并没有放松锻炼，不然他不一定可以带着这被水荡开不知道多远的少年上岸。
　　他瞥了眼被他捞着腰，成‘へ’一样两头往下坠的少年，感觉像是曾经捞起友人家不愿意让他抱的猫咪。
　　那副倔强不让抱的模样，即便被抱起，也试图拉长身体四爪着地的模样，和眼前这个黑发的少年莫名有些重合。
　　中原中也不免闷笑出声。
　　可能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嘲笑，黑发少年四肢扑腾了一下，发现完全无法从这个人的禁锢里出来的少年，总算抬起了他那湿漉漉的黑色脑袋。
　　“放—开—我——”
　　他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又像是含着什么羞恼一样。
　　那双看似黑色的眼睛里，仔细看去，隐隐带着火烧的那般红。
　　就像是……
　　“…落日余晖一样，好美。”
　　中原中也看着那双眼睛，无意识中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了口。
　　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不对，用空闲的那只手捂住了他自己的嘴。
　　不过还是太晚了。
　　黑发少年就像是听到什么恶劣的言语一样，更加拼命的挣扎起来，四肢不断的扑腾。
　　“啊——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打断了我的入水不说，还在这里说这些话……报警绝对要报警抓住你这个该死的恋.童.癖！”
　　“诶，等……等一下，我不是……”
　　无力的解释并没有得到少年的理解，反倒是中原中也不经意的一个松懈，让这个少年一下子抓到了时机。
　　黑色的脑袋向上一顶，直接撞在了中原中也的下巴处。
　　“嘶——”
　　“呜——”
　　两个人都不禁痛呼出声。
　　不过中原中也受到的疼痛只有一份，少年收到的疼痛还有额外一份——来自抱猫者的不经意松手，猫猫的屁股大遭殃。
　　“呜——咳咳……”
　　疼痛导致的生理泪水让中原中也的眼前有一瞬间朦胧，不过他到底是看清了少年人的面孔。
　　那是可以称之为精致帅气的，受这个年纪女孩子们追捧的面容。
　　衣领下不经意露出的绷带没有让人觉得这是个中二病的少年，反而恰如其分，让这令人惊叹不已的精致上多出了一些可以接近的脆弱感。
　　此时咳呛的力度让他的鼻间微微泛红，眼尾也因此，或者因为那并不干净的湖泊水而微微泛红。
　　像是哭了一样。
　　中原中也心想。
　　因为现在的职业是写诗歌的缘故，诗人中原的心思总是敏感而细腻。
　　不过……
　　他好像又再次说出声了。
　　中原中也有些不自然地看着少年再度气急鼓起的脸颊，有些不确定的想。
　　“啊——烦死了——谁哭了啊！橘发的小矮子！！”
　　“喂！”
　　中原中也有些头疼地听着少年踩他的痛脚，却不自知这种不作为便是纵容与放任。
　　是以，少年人就像是抓住了他的弱点，一个劲儿的喊着，甚至还无师自通的作起了歌儿。
　　“好了！是我有错，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会尽可能补偿你的。”
　　中原中也这番话说得他自己都脸红，但是没办法，他的确很想知道少年的名字，不明缘由的。
　　少年狐疑地看了看他，像是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实性，“真的补偿我？！”
　　他反问，却又像是害怕中原中也反悔，于是很快便报出他的条件：“那就收留我一段时间吧！”
　　“名字的话……”晚风吹起少年黑色的卷发，连同天上的云层一起，遮挡了照在少年身上唯一的光，他轻声道，“太宰，我叫太宰治。”
　　“没问题。”中原中也答应了。
　　他下意识伸手按在太宰治湿漉漉的头发上，揉了揉，又在下一秒太宰治要闹的表情下，收回手，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我叫中原中也…”
　　“嗯中也！我想要吃螃蟹！”太宰治毫不客气地直呼名字，并提出自己的要求。
　　“喂！你客气一点啊，小鬼。而且我们才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就…”直接称呼名字了？
　　中原中也难得热气上了脸。
　　“欸——可是这可是中也说要补偿我的！而且中也你的眼镜勾在发尾了，好逊哦——”
　　“这都是怪谁啊——！”
　　“啊啊，好饿好饿，中也你的食材里没有肉吗？”
　　“肉在家里，还有不要蹲在地上翻食材！”
　　……
　　“中也，你好啰嗦哦，难道你已经到了更年期的年纪了吗？”
　　“太宰——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啊！你给我道歉啊，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