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鸦变

5、第八大洋

　　“你喜欢的类型是什么样的？”
　　祝盛行突然跳脱出来的问题让林相否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林相否：“这个我其实没什么概念，”他把作业往后又翻了一页，说：“加油盛哥，差这一页了。”
　　他的手在米黄色的作业纸上来回比划，祝盛行无法忽视，兴许是林相否自己生活时不太做家务，以至于他的手上连平常握笔的地方也没有茧子，整双手都是嫩的。
　　林相否：“看什么呢？？”
　　祝盛行别过脸，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太明显了，他说：“没什么，写完这一页估计就要下课了。”
　　林相否隔着窗户瞄了一眼教室后的时间，还有十一二分钟就下课。
　　于是乎，两个大小伙蹲在墙边儿一个用力讲一个用力写。终于赶在下课铃前一秒写完。
　　突然有个人气喘吁吁的跑到祝盛行跟前，他低着头喘着粗气，好不容易缓过来了，结果抬头张口就是：“你他妈上厕所上哪去了？爱红让我去找你，我他妈教学楼跟操场都跑遍了，你竟然跟你校霸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写作业？！”
　　他才转眼一看：“路鸣单？”
　　路鸣单：“我告诉你，我要是等会儿回去的路上累死了，都是你害的。”
　　两人站起身，林相否交了作业，就去拿那封情书来。
　　祝盛行像是想到什么事，突然开口说：“高二好像要按成绩分班，我……想跟你一个班。”
　　林相否：“你觉得可能吗？”
　　祝盛行有些犹豫：“不一个班的话，一栋楼也行。”
　　他抬眼望着那片还不属于他的第八大洋。
　　而那片海也同等的凝视着不属于他的岸。
　　少年的发丝随着风微微飘动，潮湿的空气似乎在迅速升温，而在它即将沸腾时，却又戛然而止。
　　“啊？”他张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忽然间打来的电话让他有机可乘。
　　林相否：“我去接个电话。”
　　电话另一头是亲切而又熟悉的声音：“小林，是我，你夏蕊阿姨。”
　　“小林啊，下周六，你……有没有时间跟我一起去看看你妈妈。”电话另一头似乎有一些难为情，夏蕊一直以为林相否不想面对沈茜的离去，所以几乎除了这一天外，她了解的，林相否几乎不会主动去那里。
　　林相否沉默了会儿答应道：“我知道了夏阿姨，我会去的。”
　　“没什么事儿我这边就先挂了，刚打铃了。”
　　沈茜：“好好好，你们先上课吧就不当误你上课了。”
　　祝盛行就站在边儿上“夏阿姨？”他迟疑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妈怎么给你打电话了？”
　　少年晃了晃手机，嘴角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下一秒打的上课铃让祝盛行回过神来，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你猜一下不就知道了。”
　　直到夕阳橙红色的光晕，透过老旧生锈的窗斑驳的映在一张英语答题卡上，上面的续写内容有一句大概是：He can never let go, because the departure of loved ones is the dampness of life.
　　他永远无法释怀，因为亲人的离去是一生的潮湿。
　　直到晚自习放学，林相否失神的盯着那张空白的试卷，摇摇晃晃站起身离开，却在拐角处，砰的撞上了一个怀抱。
　　他抬眼，由于晚自习睡了三节，导致他现在看起来有些鬼迷日眼的。
　　“你怎么站我们门口啊？”
　　“等你。”
　　“等我干什么？”
　　“回家啊。”笨蛋。
　　林相否迷茫的点点头，放学了，是该回家了。
　　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条路两边栽满了梧桐，梧桐树的影子斑驳的映在地上，黑暗的路上，光影摇摇晃晃。
　　祝盛行：“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林相否：“想陪就陪，没人拦着你。”
　　祝盛行揪着林相否的脖颈，他开玩笑的说：“好兄弟，一生一世一起走！”
　　“？”
　　少年比肩同行，可在心理上，精神上，他们不会并排走。林相否想，祝盛行好像一直是阳光的，温暖的；而恰恰与其相反的，破碎的家，逝去的母亲，被亲戚唾弃，好像真的要伴随他的一生。
　　他勾着他的肩，而他侧过头去看他的眼，然后又当做无事发生。
　　上学的日子总是很快的从指尖滑过，周六一大早林相否就收拾好站在街边，手里捧着的是一束洋桔梗，无望的爱是沈茜对林正初，他那可有可无的爹。
　　他理解不了他母亲为什么这么痴迷于那个男人。夏蕊以前告诉他，林正初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他的出现莫名其妙又恰到好处，在沈茜低谷时，他给予她爱和希望，在事业上为她引导人脉，支持她。但在结婚以后，一切都变了。
　　所以当他妈妈跟他讲起过去的往事时，林相否总是想，如果自己没有出生，是不是妈妈会过的好一点。
　　少年垂着头，曾经的他总是会为幼时的自己哭泣。
　　“上车了小林。”
　　林相否回过神来，抬眼间车已经停在面前了。
　　夏蕊问：“还是你妈妈喜欢的那束吗？”
　　“嗯”林相否应了一声。
　　林相否发现坐在副驾驶上的祝盛行一直没有说话，他偷偷瞥了祝盛行一眼，那个人睡着了，他的眼下有一小片儿乌青，在他的口袋里有个牛皮纸封着的信封。
　　他好奇，祝盛行又干了什么，这封信又是什么，今天他明明可以好好休息的，明明没有必要跟他们一起去祭奠自己的母亲的。
　　到了墓园，夏蕊步履匆匆走到沈茜的墓前，她开口道：“想我了没有啊？这么久没来，你儿子也来看你了，他再过个一两年他都快成年了，你也不知道来看看，你这个女人真是没良心。”
　　她用着轻佻的语气对着自己天人永隔的好友自说自话，当她在谴责沈茜的时候，林相否听见了她的啜泣声，随后她捏了捏眉心，站起身，夏蕊起身背对着林相否，说：“我跟你妈聊完了，我去车上等你们。”
　　她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去回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跟夏蕊的总是带着七八分相似，与之不同的是这孩子几乎是在不幸中长大的，他的眉眼间，比她那位痴情的挚友，多了几分坚毅。
　　林相否把花放在碑前，他注视着这块小小的地方，他小时候依偎在妈妈的怀里，他的世界是妈妈撑起的一片天；现在妈妈在这片小小的土地里，他要靠自己撑起一片蔚蓝天。
　　祝盛行：“难过的话，就哭出来。”
　　林相否：“不是很难过，但她不会希望我在她面前哭。”他轻叹，又接着说：“其实，我想告诉她，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了家人，而且我也有在带着她的那份期望活着。”
　　祝盛行站在他的左侧，他拍了拍林相否的肩，他知道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无法替别人释然，只能以这种方式来陪伴。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很久，信封都皱了，祝盛行痴痴的望着，他在想，自己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他把信轻放在那束花旁，林相否问道：“你写的什么？”
　　“信。”
　　“？我知道这是信，我问你写的什么内容。”
　　祝盛行才反应过来，在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傻了一样。
　　祝盛行：“也没什么，就是想跟你妈妈说，我会看着你好好学习，好好吃饭，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也想陪着林相否一直一直走下去，支持他，照顾他。
　　林相否：“是这样的吗？那我谢谢你。”
　　在最后离开的时候，林相否回头凝望，婆娑的树影窸窸窣窣的打在地上，他没看到太阳，只有温热的夏风一阵阵刮过他的脸庞。
　　在风的裹挟中炽热滚烫的泪，幻化成了翻腾的海。

作者有话说

　　重新编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