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心非木石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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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中，韩传节满意地看到，旧皇手上玉镯变成重枷，身上龙袍换做囚衣，头上金冠化为稻草，四肢均被刑具拘束得严严实实，被两个狱卒按着狼狈跪下。
“齐景，做阶下囚的感觉如何？”
这是韩传节第一次直唤他的“名讳”。大齐开国皇帝齐泓意，字志彻,本是前朝藩王，素善审时度势。在削藩时果断揭竿而起，以素日的励精图治，将承平日久不知兵的纨绔贵族打得族措手不及，同时捭阖谋划、联合其他诸藩王，以蛮夷血脉最终在中土建立大齐王朝，年号泰豫。面前的这位亡国之君是他的长子齐景，自时临，年号清泰。
可如今已是大韩的天下。“朕……”齐景刚吐出一个音节，便被狱卒狠狠甩了一个巴掌，另一名狱卒正要继续出声斥责，被韩传节挥手制止。
君王平静地回望瞪着他的阶下囚，沉声道，“朕知道，在你眼中朕是无羞恶之心的乱臣贼子”。
齐景哂笑着，目光中看不出惧色。
韩传节平静地历数清泰年间的过往，“你十九岁登基，在位十八年，与桀纣相比，你没有严刑峻法，没有骄奢淫逸，的确算不上暴君。于你而言，最多只不过是用了几个奸佞，出了几件贪墨，造了几桩冤案，枉死了几条人命，可哪朝哪代没有过？”
齐景忍不住破口道：“你这贼子想要造反还需找什么借口，如今你想杀便杀，朕必不会听你这大逆罪人说教！”
韩传节没有理他，继续道“可看着四围诸国日日壮大，你不思励精图治，继续终日庸碌，财力民力无所发展，军力兵力停滞不前，只会让整个中原陪你为人鱼肉！”
“身为帝王，平庸本身就是一种罪恶”，说罢这句话，韩传节即刻转身离开天牢。眼前刚刚发生的一切，让杜言着实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连忙赶上，留下身后齐景在无边黑暗中。
是夜，韩传节戌时批完奏折，命杜言准备沐浴。
少倾，韩传节仰卧在寝宫浴桶内，十几个太监宫女奉着火烛热水软布浴盐守在屏风外，规规矩矩一丝声响也无，他却偏偏点杜言进去服侍。
杜言拿过一条软巾蘸了热水替他擦背。此前他见过韩传节的背，斑斑驳驳的新伤旧痕层层叠叠。杜言边轻轻擦拭边在心里暗数，这一道箭伤是前年征战徐国时所伤，那一道是幼时跟随兄长习武所伤。可如今别说再与他聊背伤，即使是想稍稍注目，已经是不知尊卑。
杜言垂眸敛目，似是在专注侍奉，内心却正踌躇再三。明知这句话可能给他招来更深的灾祸，杜言最终还是轻声问出：“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那罪人？”
“杀”，韩传节闻言停顿了一下，而后在氤氲雾气中清晰地吐出这个字。
虽是意料之中，可杜言闻言还是暗自咬了咬牙，终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撩袍跪下，拼命止住齿尖的颤动，尽量柔声道：“求陛下三思，杀齐景或是后患无穷”。
韩传节在浴桶中舒适地伸展着四肢，美目合起，薄唇轻启，虽没有雷霆之怒，却吐出让人极难堪的话语，“怎么，杜公如今成了杜公公，就也有了妇人之仁？”
杜言的名字是他祖母起的，出身文官世家的祖母希望他能仗义执言，“直言曰言，论难曰语”。
许慎将“言”一字解释为“言，言己事，为人说为语”。而此时杜言虽是直言，却不是为了自己。
“圣上希望齐景残部群龙无首，但一者于情，齐景虽昏聩，各地却仍有齐泓意昔年亲兵旧部后代，如斩诸部旧主，恐断其降路，哀兵必胜；二者于理，圣上如今根基未稳，即使叛军阴谋未成，也易倚险割据一方，日后为长乱；三者于政，齐国已立逾卌载，齐景临朝也已近廿期，天下承平已久，过渡当以稳为要，不杀则显示圣上宽厚仁德，可定百姓心”。
空气中死一般的沉寂。
半晌，传来水花声。韩传节抬腿直接从浴桶中走出，走到杜言面前，身后留下一串水痕。湿润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杜言面庞，从他高挺的鼻梁摩挲到精致的唇尖，而后捏着下巴将他的头扳起。
杜言没有反抗，顺从地抬头。
皇帝凝视着杜言的眼睛，直想透过双眼看到他头脑内的世界，“比起齐景，朕倒是真的很想剖开你的脑子来看一看”。
皇帝朗声道：“若说你是忠于齐景，想救他一命，当时又为何明明掌御林军，却不战而降？”
杜言眉心一紧，薄唇欲启，似是要辩驳。
皇帝却继续说着，这次语调中带着明显的讥讽：“若说你是忠于朕，今日在此沥胆直言，当时又何敢告密，背叛于朕？”
杜言垂下眼眸，长睫微颤。
“朕本不想听你说，但今天既然你主动开口，朕就给你一个机会。”
“臣……奴才开城门，是不愿见生灵枉死。以当时的御林军数兵力，固可以抗数日围城，可也只能做此困兽之斗。圣上此时提出以奴才换都城百姓平安，若能以一己之身化解干戈，奴才心甘情愿。”
“奴才原本……”杜言说到旧时，声音逐渐有些飘忽，但目光飘到金靴上的蛟龙，又强迫自己定住了神。“原本以为，齐景虽不善政事、不知励精图治，治下虽冗官冗兵、人浮于事，但尚不至于破旧立新，一则平伤数千性命，二则使民恢复休养生息。奴才食君之禄，更是食百姓之禄”。
“杜丞相，你真是爱民如子啊”。
三更时分，杜言倒退出皇帝寝宫，门口一左一右侍立的小太监慌忙上前为他披上风褛，接过他手中的拂尘。杜言虽是宦官，但在内侍省官职也高至都知，仅次于内侍省都都知。杜言看顾着左右二人，温声道，“莘禄，照武，今晚我值夜，你们回去休息吧”。
翌日，韩传节上朝。虽是杜言侍立在阶上，苏凡站在殿下，却是苏凡在统领着百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